第169章 煙火書香暖寒冬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秦記樓夜話之後,李文煥用他那輛寬敞的馬車,先將趙明遠送回趙府!趙明遠扒著車窗,一臉「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再將秦思齊送至小院門口。

  自那日起,小小的院落,便成了冬日裡一處獨特的暖閣。每日辰時過後,李文煥的馬車便會準時出現在巷口。他不再帶著僕從,只提著一個沉甸甸的書匣和一個裝滿了上好木炭的藤筐。

  幾乎前後腳,趙明遠也會氣喘吁吁地跑來,懷裡抱著一個鼓囊囊的錦緞包袱,裡面必定是各種「桂香齋」的精美點心和一小罐他不知從父親私藏里「順」來的、價比黃金的頂級雨露茶或武夷岩茶。

  「伯母!又來叨擾您了!」兩人進門,總是先向在灶房忙碌的秦母問安。

  秦母臉上笑開了花:「快進來!外頭冷!炭盆都燒旺了,書房裡暖和著呢!今兒給你們燉了羊肉湯,驅驅寒氣!」

  小小的書房,因兩位好友的到來而顯得格外擁擠,卻也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生氣。炭盆里的銀絲炭燒得通紅,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將寒意徹底阻隔在外。書案上,李文煥帶來的新墨散發著清冽的松煙香,上好的玉版宣鋪陳開來。秦思齊那架子舊書,也被翻動得勤快了許多。

  秦思齊結合自己在府衙學習獨到的理解,與兩位好友分享。三人或共讀一篇艱深的經義,逐字逐句推敲;或分析一篇精彩的時文,探討其破題、承題、起股的妙處。觀點時有碰撞,爭論也時有發生,但最終總能相互啟發,相視一笑。

  趙明遠雖天性跳脫,但思維敏捷,常有出人意料的奇思妙想,為沉悶的經義討論注入活力。李文煥則因獻策得到父親肯定,眉宇間那份沉鬱散去了大半,眼神更加自信明亮,發言也愈發有條理,見解深刻。

  一日午後,三人正圍爐品著趙明遠帶來的岩茶,茶香馥郁,岩韻悠長。秦思齊仔細批閱著李文煥新作的一篇以「治大國若烹小鮮」為題的策論。文章結構嚴謹,引經據典,說理透徹,文采斐然。

  秦思齊放下文章,沉吟片刻,看著李文煥,語氣真誠而帶著一絲複雜的感慨:「文煥,此篇策論,立意高遠,論述精當,文采斐然。若放在武昌府應試,院試中榜,當無懸念。」

  李文煥聞言,眼中掠過一絲喜色。趙明遠也拍手叫好:「我就說文煥厲害吧!」

  然而,秦思齊話鋒一轉,聲音低沉了些許:「然若放在江南,尤其是應天(南京)、蘇州、松江等地,恐怕就有些懸了。」

  書房內瞬間安靜下來,只余炭火的微響。李文煥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

  秦思齊拿起茶杯,輕輕吹著浮沫,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仿佛穿透了千里雲煙,看到了那人文薈萃、競爭慘烈的江南科場:「江南文風鼎盛,才子如過江之鯽。院試名額有限,競爭之激烈,遠非武昌可比。那裡的學子,自啟蒙起便有名師指點,家學淵源深厚,藏書汗牛充棟,更兼眼界開闊,對時政的敏銳、對經典的闡發、對文章技巧的錘鍊,都已精通。文煥此篇,在武昌可稱佳作,但放到江南,或許只能算中上之姿。想要脫穎而出…難。」

  語氣帶著一絲自嘲和看透世情的蒼涼:「這便是現實。地方,有時亦決定命運。 生於江南膏腴之地,書香門第,起點便高人一等;若生於邊陲小縣,寒門陋巷,縱有才學,也需付出十倍艱辛,方能望其項背。」

  李文煥沉默了許久,說道:「知其難,更當勉力而行!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功夫到了,自有水到渠成之日。」

  「說得好!」趙明遠大聲附和,「文煥有志氣!假以時日,定成大器!」

  秦思齊看著兩位好友,笑道:「盡人事,聽天命。文煥有此心志,何愁前路?來,喝茶!明遠這茶可不能浪費了!」

  書房內的氣氛重新活躍起來。秦母適時地端來熱騰騰的羊肉湯,濃郁的香氣瀰漫開來。三人就著湯,吃著趙明遠帶來的精緻點心,繼續討論文章,時而激烈,時而歡笑。

  時光在書頁的翻動和炭火的噼啪聲中悄然流逝。轉眼便到了臘月二十九,除夕前一日。武昌城中的年味已濃得化不開。家家戶戶貼起了春聯、門神,掛起了紅燈籠。空氣中瀰漫著的鞭炮的硫磺味。

  這一日,秦思齊三人並未埋頭書齋。因為李通判前精心策劃盛大燈會,將於今晚在黃鶴樓下的江灘及府衙前廣場同時舉行。三人想親眼見證一石三鳥之計落地的時刻。

  華燈初上,三人便結伴出門。越靠近江灘和府衙,人流越多,幾乎寸步難行。男女老少,皆盛裝而出,臉上洋溢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新年的期盼。各式各樣的花燈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令人目不暇接。府衙前廣場更是搭起了數座高大的戲台,鑼鼓喧天,絲竹悠揚,漢劇、楚劇、雜耍、百戲輪番上演,喝彩聲震耳欲聾。


  然而,這官辦的盛會,熱鬧是熱鬧,卻也透著一股刻意的距離,尊卑感。核心區域——府衙門前視野最佳的觀燈看台和緊鄰戲台的前排位置,早已被本城有頭有臉的官員、士紳及其家眷占據。

  他們錦衣華服,圍爐而坐,僕從如雲,享受著最好的視野和最周到的服務。那些曾被李璟「勸捐」乃至「殺伐」過的富商巨賈們,此刻也滿面春風地出現在顯赫位置,與李通判把酒言歡,談笑風生。

  他們捐資修建的大型彩燈組(如象徵「漕運亨通」的巨船燈、寓意「五穀豐登」的糧倉燈)被安置在最醒目的地方,燈下立著石碑,鐫刻著捐資者的姓名商號,供人知道。官與商之間的裂痕,似乎真的在這流光溢彩與推杯換盞中被彌合了。

  秦思齊三人夾雜在洶湧的人潮中,別說靠近戲台,連江灘邊像樣的花燈都難以擠到跟前。人挨著人,只能隨著人流緩慢移動,耳邊充斥著各種口音的叫嚷。精心準備的燈景戲台,於他們而言,不過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和遙遠的喧囂。

  「我的天…這也太擠了!」趙明遠被擠得帽子都歪了,護著懷裡的點心盒子(他本想邊看邊吃),「早知如此,還不如在家看書!」

  李文煥也頗感無奈,他雖知燈會盛況,卻也沒想到會擁擠至此。這燈會,真惠及了那些在瘟疫中失去親人的貧民嗎?還是說,底層百姓得到的,僅僅是這一晚短暫的視覺喧囂和可能賣出幾碗茶水的微薄收入?真正的實惠,似乎還是流向了有門路、有資本的商人。

  秦思齊則顯得平靜許多。他目光掃過身邊一張張或興奮、或麻木、或疲憊的平凡面孔,聽著他們談論著燈的好壞、戲的精彩、以及明日年夜飯的打算。這些,才是這燈會最真實的底色。拉了拉的兩位好友:「走吧,這裡擠不進去,也看不到什麼。我帶你們去個地方。」

  他帶著兩人擠出主會場,拐進附近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這裡遠離喧囂,只有幾盞孤零零的街燈。巷口,一個熟悉的小吃攤支著。「張伯!三碗蓮藕湯!再來六個炸得焦脆的油餅!趙明遠熟稔地喊道。

  「好嘞!快坐快坐!」張伯見到老主顧,熱情地招呼著,麻利地下粉、炸餅。

  三人坐在簡陋的小板凳上,圍著油膩的小方桌。很快,三碗熱氣騰騰蓮藕湯端了上來。旁邊是炸得金黃酥脆、鼓著大泡的油餅。

  「呼——!還是這兒舒坦!」趙明遠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油餅,咔嚓作響,滿足地眯起眼,「香!比家裡那些精緻的點心強多了!」

  李文煥也舀起一勺蓮藕湯送入口中,忍不住贊道:「好味道!」

  秦思齊放下筷子道:「文煥,這燈會,很熱鬧,也很成功。令尊的聲望,想必更上層樓了。只是…過了今晚,過了年,你隨令尊赴任杭州…恐怕,就很難再回這武昌城了。」

  李文煥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一股難以言喻的離愁別緒,混雜著對未來的憧憬與一絲悵惘,悄然湧上心頭。他沉默了片刻,最終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熱湯。

  趙明遠也停下了筷子,看看李文煥,又看看秦思齊,臉上的歡快褪去,染上了一絲離別的愁緒。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輕鬆的話,卻發現不知道說些啥。

  明日便是除夕,辭舊迎新。秦思齊拿起一個油餅,用力咬了一口,咔嚓一聲,格外清脆。他望著兩位摯友,臉上露出溫暖而堅定的笑容:「吃吧。吃飽了,才有力氣往前走。書信常通,情誼永在。」

  秦思齊的聲音落在李文煥和趙明遠的心上。燈火闌珊處,少年人的情誼,溫暖前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