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下轄縣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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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昌城的喘息,在歷經月余的垂死掙扎後,終於艱難地平復下來。緊閉的門窗陸續打開,帶著劫後餘生的謹慎。小販推著簡陋的板車,售賣著新挖的野菜或是從江邊撈起的瘦小魚蝦,討價還價的聲音稀稀拉拉,卻已是久違的生息。

  在微弱的復甦,並非苦難的終結。早在一個多月前,當武昌城深陷瘟疫煉獄、自身難保之際,一封封下面縣的急報,不斷傳來武昌府衙。

  黃陂、江夏、漢陽…周邊受災最重的幾個縣,發出的求救文書從未間斷。洪水肆虐、堤壩潰決、瘟疫橫行、餓殍枕藉、縣倉被沖毀,每一個字都浸透著百姓的哀鳴。

  信使們卻在府衙里碰壁。那時個節里,府衙深處自顧不暇,周知府閉門謝客,城內李通判帶領百姓抗擊瘟疫,所有人都被死亡的陰影籠罩,哪裡還有餘力去顧念下轄縣裡的百姓?

  那些急報,或被草草批個已閱,待議,或被直接堆放在角落。絕望的信使們,有的病倒客舍,有的黯然離去,有的甚至倒斃在回程的路上。

  如今,武昌城的氣息稍稍平順。新的急報再次紛至沓來! 信使們形容枯槁,他們不再是請求,而是帶著一種瀕死的控訴:「府尊大人!李大人!救救我們吧!鄉野十室九空!再無一粒米、一片藥,便是舉縣皆亡,流民必如潰堤之水,湧向武昌!求大人開恩,給條活路啊!」

  這些新舊的急報,被秦思齊整理出來,堆積在李通判的案頭。而此時,籤押房內,一場無聲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周知府端坐上首,官袍整潔,笑容和煦,仿佛那場浩劫只是他官袍上不經意沾染的一粒塵埃:「李通判此番力挽狂瀾,勞苦功高!武昌城能初定,全賴通判運籌帷幄,本府定當奏明聖上,為你請功!」

  絕口不提自己閉門謝客、推諉退縮的時日,更不提亂葬崗上的屍骸。他只適時地出來走了幾遭,在清理乾淨的碼頭上指點江山,在秩序初顯的街市前接受了幾次百姓(衙役組織的)感激涕零的叩拜,便迅速回到了府邸,美其名曰:坐鎮中樞,以防萬一。

  李通判坐在下首,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他聽著周知府那滴水不漏、攬功推過的言辭,只是微微垂著眼瞼,端起案上粗瓷茶杯,啜了一口寡淡的茶水:「府尊大人謬讚。武昌初定,實賴上下同心,更是府尊大人居中調度之功。下官不過盡本分而已。眼下…」

  話鋒一轉,手指輕輕點了點秦思齊剛呈上的那疊鄰縣急報,「疫癘雖在城內稍歇,然周邊數縣災情慘烈尤甚,流民失所,餓殍遍野,瘟疫恐將復燃蔓延,懇請府尊大人速做決斷,調撥錢糧藥石,遣員馳援,刻不容緩!」

  周知府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如常,帶著一種高瞻遠矚的架勢:「李通判心系黎庶,本府甚慰。然武昌城亦如大病初癒,元氣未復!城中數萬張嘴嗷嗷待哺,秩序亟待穩固,此乃根本!若根基不穩,貿然外援,豈非自毀長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急報,語氣變得沉重,「非是本府不恤縣裡之苦,實乃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府庫空虛,人人皆知。李大人從那些義商處募捐來的銀錢,是維繫武昌城這口氣的最後命脈!」

  語氣凝重道:「當務之急,是疏通命脈!碼頭!武昌九省通衢,碼頭不通,糧秣物資如何進來?商貿如何恢復?民心如何徹底安定?本府決議,即刻以工代賑!徵召城中尚有氣力的災民、流民,全力清理碼頭淤塞,修復棧橋!工錢嘛…」

  盯著李通判道:「就用李大人募捐所得支付!既賑濟了災民,又恢復了要碼頭,一舉兩得!待碼頭一通,外埠物資湧入,再議救援鄰縣不遲!」

  李通判看著周知府輕飄飄一句話,就要拿走他用以支撐整個防疫體系運轉、甚至可能挽救鄰縣無數生命的銀錢!

  他何嘗不知周知府的算盤?武昌碼頭恢復是看得見的政績,是他周知府運籌帷幄的鐵證!而救援鄰縣,投入巨大,風險難測,功勞卻可能被分薄,甚至可能因資源分散導致武昌不穩,成為政敵攻訐的把柄。

  他想起瘟疫最烈時府衙深處緊閉的朱門和裡面飄出的絲竹之聲;想起自己在泥濘中揮動鐵鍬,在濟疫坊徹夜巡查的身影;想起那高台上滾落的、為富不仁者的頭顱…也想起城外那些在絕望中哀嚎的百姓。一股悲憤與無力感幾乎將他淹沒,但他沒有勇氣和這個時代抗衡,和光同塵是這個時代的主旋律。

  李通判沒有反駁。他太清楚官場的規則和自己的處境。此番瘟疫,他賭上性命,搏得一線生機,卻也樹敵無數。

  周知府在等著抓他的錯處,那些被他砍了腦袋、抄了家財的巨賈背後之人,更是虎視眈眈。若此刻因救援鄰縣導致武昌城內錢糧不繼,激起民變,或者碼頭工程延誤,周知府只需輕輕一推,等待他的就是萬丈深淵。

  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低沉而克制:「府尊明鑑。以工代賑,確為良策。然銀錢有限,需精打細算。下官建議,工錢按日結算,以糙米或銅錢為主,確保真正落到出力者手中。同時,須派得力人手監管,嚴防剋扣中飽。至於鄰縣…」

  李通判艱難地停頓了一下,「下官即刻行文嚴飭各縣令,令其開倉放糧(無論有否),組織自救,清理穢源!同時,懇請府尊允准,從府庫中擠出一部分陳糧、草藥,再下官設法從城中尚有餘力的藥鋪、米行再行勸募些許,湊成幾車,由府衙差役押送,先行運往災情最重的黃陂、江夏兩縣,以示府衙關懷,稍安民心,防止流民大規模衝擊武昌。此乃權宜之計,待碼頭疏通,再行增援。」

  這是李通判在夾縫中能爭取到的最大讓步,象徵性的援助,以及將壓力和責任最大限度地轉嫁給下面的縣令。

  周知府眯著眼,權衡片刻。李通判的方案,既執行了他的碼頭優先策略,又用極小的代價暫時堵住了見死不救的悠悠眾口,還巧妙地把救災不力的鍋甩給了縣令們。

  周知府臉上重新堆起笑容:「李通判思慮周全,老成謀國!就依你所言辦理!行文督飭各縣,撥付些許糧藥之事,也由你全權操辦!碼頭工賑,更是重中之重,務必速見成效!」 他再次將最繁難、最易得罪人的實務,輕巧地推到了李通判肩上。

  武昌碼頭,昔日千帆競渡的繁華早已被齊膝深的、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淤泥和斷木殘骸所取代。風捲起臭味,令人作嘔。

  這是這片爛泥灘上,此刻卻涌動著一片人潮!數以千計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災民,用破布捂住口鼻,在衙役和水師兵丁的皮鞭與呵斥下,如螻蟻般掙扎求生。籮筐里的淤泥壓彎脊樑,需要十幾人號子才能拖動的巨大斷木…只為一口飯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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