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參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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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通判的府邸,往日門庭若市的景象早已不見。朱漆大門緊閉。秦永財遠遠地在街角站定。他不敢靠近,更不敢敲門。他左右看看,確認無人,走到府邸對面一處相對避風的牆角。

  秦永財隔著半條街的距離,扯開嗓子喊了一聲:「喂!」

  門房被嚇了一跳,猛地探出頭,看清是個同樣捂得嚴實的人,眼神里的警惕更濃了,帶著不耐煩:「誰?你幹什麼的?快走快走!府上不見客!」

  秦永財不敢上前,只是原地站著,儘量讓聲音清晰些:「老哥!麻煩通稟李通判李大人一聲!務必請大人親閱!」

  「老哥!事關重大!東西我放這兒了!」 秦永財不敢糾纏,也怕沾上瘟疫,迅速彎腰,將包裹放在牆角一塊還算乾淨的石墩上,又後退幾步,指著包裹,「東西在這兒!話也帶到了!勞煩您務必通稟!小人告退!」

  說完,他不再看那門房一眼,仿佛身後有鬼追著,轉身就走,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跑了起來,身影迅速消失在灰濛濛的街巷盡頭。

  門房老頭狐疑地看著那個孤零零放在石墩上的包裹,又看看秦永財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呸!晦氣!」 猶豫再三,左右張望一下,飛快地跑過去,用一根長竹竿,將那包裹撥拉到自己腳邊,再飛快地用腳踢進了門廊下。用艾草熏了一會,才能拿起來。

  秦永財回來後,依舊是一整套消毒流程,將口罩和衣物,扔進酒盆里。揉搓。而後被艾草煙霧包裹,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眼淚直流。他閉著眼,張開雙臂,讓那帶著灼熱感的濃煙儘可能熏遍全身每一寸,每一縷頭髮絲,每一道衣褶。

  做完這一切,他才拖著幾乎虛脫的身體,腳步踉蹌地走進後堂。「思齊,信送到了!話也帶到了。東西放門口石墩上,讓門房轉交的。」

  聽到回復後,秦思齊拖著疲憊身體回到房間,很快便入睡。在夢中那些策略變成了現實:街道被沖刷乾淨,穢物深埋,神醫在高台上,百姓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一位穿著簡樸官服、戴著口罩的身影,穿行在災民和病患之間,大聲疾呼,指揮若定…

  囤積居奇的奸商人頭落地,富戶們顫抖著打開糧倉藥庫……「市易務」前排起了井然有序的長隊,人們拿著平價買到的救命藥材,臉上露出久違的生機…

  他甚至看到寒風凜冽,大雪紛飛,覆蓋了這座飽受蹂躪的城池,瘟疫在嚴寒中漸漸銷聲匿跡…

  這幻想中的景象如此清晰時。一陣急促而沉重的敲門聲,如同驚雷叫醒了秦思齊!

  「砰砰砰!砰砰砰!」

  親茂才取下門閂,把門開了一條縫。門外站著兩個穿著皂隸服色的差役,臉上蒙著厚厚的布巾,保持著相當的距離。為首一人目光掃過門內驚惶的眾人道:「哪位是秦思齊?李通判大人有請!」

  秦思齊跨前一步:「我就是。」

  「跟我們走一下,李通判有請。」差役簡短地說,轉身帶路,保持著疏離。

  秦思齊跟母親交代了一下,說著很快就會回來的,便笑著跟差役離開。

  秦思齊被引入李通判府邸內一處偏廳,並未直接見到通判本人。兩個同樣蒙面的僕役早已準備好。一人手持一個燃著暗火的銅盆,裡面是燒得噼啪作響、冒出濃烈嗆人煙霧的蒼朮和艾草。

  僕役客氣說道:「熏身!淨手!」

  秦思齊沒有猶豫,自覺地站到那銅盆前。辛辣苦澀的濃煙瞬間將他包裹,熏得他睜不開眼,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他強忍著,張開雙臂,足足熏了一盞茶的功夫,煙霧幾乎將他醃入味了,僕役才示意他離開煙霧範圍。

  接著,他將雙手浸入那盆冰冷的烈酒中,反覆地搓洗,。最後,僕役遞給他一塊新的粗麻布,示意他蒙住口鼻。秦思齊依言照做,用布帶在腦後繫緊。

  做完這一切,他才被引著來到一處書房前。書房門窗緊閉,門口也燃著一個艾草盆。僕役示意他自己進去。

  秦思齊推開門。一個穿著青色常服、未戴官帽的中年男子背對著門口,負手站在書案前,身形挺拔,正看著牆上懸掛的一幅字。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身來。

  秦思齊隔著幾步遠站定,拱手行禮,聲音透過口罩傳出:「學生秦思齊,見過李通判大人。」

  良久,李通判才開口:「秦思齊,你怕死嗎?」

  這問題來得如此突兀,如此直接,帶著血淋淋的殘酷。秦思齊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他抬起頭,迎向李通判那審視的目光,沒有絲毫猶豫,清晰地吐出兩個字:「怕死。」


  這個回答顯然出乎李通判的意料,他的眉毛幾不可查地挑動了一下。怕死?如此乾脆地承認?不是慷慨激昂的表忠心,也不是虛偽的掩飾。

  「怕死?」李通判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只是重複了一遍,目光更加銳利,「那你敢不敢,跟我搏一搏?」

  他向前踱了一步,盯著秦思齊:「我用你寫的那個時策,博一個前程!博一個青史留名!也博這武昌城,一線生機!」

  停頓了一下,語氣忽然放緩,帶著一絲誘惑,「你可以做我的學生。此役過後,無論成敗,有我李璟在,就有你一份前程。」

  書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秦思齊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李通判的許諾,對於一個農門學子來說,無異於一步登天的青雲梯!多少人夢寐以求拜入官員門下?

  秦思齊有任何遲疑,他微微躬身:「大人厚愛,思齊感激不盡。然思齊已有授業恩師,恩師雖仙逝,但恩情如山,不敢另投門庭。」 拒絕得乾脆利落,甚至沒有用任何委婉的託詞。

  李通判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好!好一個不敢另投門庭!那麼,秦思齊,按照你那方子裡的法子干。我可是直面疫鬼,感染了,那可是九死一生!但若成,可活百姓萬千!你,可敢與我一道?」

  他不再提收徒之事,話鋒直指核心,赤裸裸地擺在秦思齊面前。

  秦思齊知道這才是真正的考驗。他迎著李通判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思齊願追隨大人左右,治災防疫,生死無論。」

  「好!」李通判重重吐出一個字,眼中終於露出幾分欣賞:「活下來,我李璟答應你一個條件!只要不違國法,不悖人倫!」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冷硬,「但是,上報朝廷的奏疏里,不會有你秦思齊的名字!功勞簿上,不會有你半分筆墨!因為,你不是我的學生!你確定,不改主意?」

  秦思齊再次躬身:「思齊心意已決。只求盡己所能,活人救命。名姓,無關緊要。」

  李通判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複雜難明,有欣賞,有疑慮。他不再多言,轉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箋,提起筆:「既如此,你寫封家書,報個平安,也算是留個念想。」 他將筆遞給秦思齊。

  秦思齊默默接過筆。冰涼的筆桿握在手中,沉甸甸的。他蘸了墨,伏在案上,略一沉吟,提筆寫道:「母親,兒隨李通判大人治疫,事急,暫不能歸。大人仁厚,兒一切安好,勿念。茂才叔、明文哥並諸人,務要嚴守門戶,勤熏艾草,保重自身。待疫消雲散,兒定當奉還。不孝兒思齊頓首百拜。」

  寫罷,他吹乾墨跡,小心折好,遞給李通判。

  李通判接過那薄薄的信箋,喚來門外僕役,低聲吩咐:「將此信,速送至南城秦記酒樓,親手交予其母。」 僕役領命而去。

  書房裡再次只剩下兩人。揮了揮手:「今日起,你便在我身邊參贊。先去外間等候,稍後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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