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經義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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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如流水,長江的夏汛裹挾著上游的泥沙,將武昌城根的江水染成愈發渾濁。

  學院裡嚴教習今日,並未直接開講經義,而是將一本翻得卷了邊的《邸報彙編》和一沓謄抄工整的策論範文重重放在案上,壓下了書齋內因夏日悶熱,而起的細微躁動。

  「秋闈在即,甲班諸生已入號舍,潛心磨槍。」帶著武昌官話特有的頓挫,砸在每個人心上,「爾等乙班,雖尚有年余,然鄉試之難,如千軍萬馬爭過獨木橋!今日起,課業重心,移於『經、史、策』三端!經義乃根本,史鑑乃明燈,時務策問,更是爾等日後牧民安邦之試金石!」

  手指點向攤開的《孟子·盡心下》,「『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今日,當用於策問!」

  眼光掃過座下諸生:「若以『盡心事君』為題,爾等如何破題、承題?如何引經據典,闡發孟子此心性之論,關聯君臣之道?又如何避免空談心性,落於虛浮,而能切中時弊,直指為臣者當如何『盡心』於實務?」

  書齋內一片肅然,「再看史鑑!」嚴崇禮又拿起一本《資治通鑑綱目》,翻到「唐德宗建中四年涇原兵變」一節,「此變之起,非獨兵士缺餉,更在朝廷上下壅蔽,君臣離心!德宗之失,在不能『盡』其察民情、恤軍士之心!

  爾等細讀此段,試擬一策論題,論『君心與民心』、『上情與下情』如何通達?若爾為朝臣,當以何策匡正君失,撫慰軍心,防患於未然?」

  他敲著書頁:「史書非死物!其中興衰治亂,俱是活生生的策問題庫!讀史,當思今日之武昌、湖廣乃至天下,可有類同之隱患?當如何未雨綢繆?」

  秦思齊腦中飛速運轉,想著如何破解,寫出相應策問。

  嚴崇禮的聲音陡然拔高,拿起那本《邸報彙編》,翻到最新一頁:「最後,重中之重,時務策!」,湖廣布政使司上月奏報:去歲至今,江漢並漲,多處圩垸潰決,流民漸增。朝廷雖下撥錢糧,然杯水車薪。此即擺在爾等眼前的策問!」

  嚴教習繼續著:「若爾為武昌知府,當如何應對此水患後困局?如何賑濟流民,防其生亂?如何修復圩堤,以圖長遠?錢糧從何籌措?如何防止胥吏中飽?此策問,需條分縷析,切中肯綮!既要引聖賢『仁政』之言,更要有實實在在的治術!空談道德,無補於事;只言利害,失卻根本!」

  他拿起一份謄抄的策論範文:「此乃湖廣鄉試頭名之策答卷,論『備荒倉儲』。爾等傳閱細品!看其如何以《周禮》『遺人』之制為引,詳析本朝『預備倉』、『社倉』之利弊,再結合湖廣魚米之鄉實情,提出『豐年增儲於州縣,災年借貸於富戶,官為擔保,薄息周轉』之策!引經據典,鑿鑿有據;剖析時弊,一針見血;所提對策,切實可行!此方為策問上品!」

  書齋內只剩下紙張翻動和筆墨記載聲。嚴崇禮的講授,將「經義、史鑑、時務」分開,結合講述給諸位學子。讓其明悟。

  五月的尾巴,武昌城已有了幾分燥熱。這日清晨,秦思齊與趙明遠向嚴教習告了假。因為二人要送別先生雲間客。

  兩人趕到時,雲間客已收拾妥當。身無長物,只一個青布包袱,斜挎著他那管從不離身的紫竹洞笛。趙老爺親自送到二門,管家捧著一個沉甸甸的藍布褡褳。

  趙老爺拱手:「先生此去,山高水長,望自珍重。」

  雲間客回禮,而後掃過趙明遠,落在秦思齊臉上。秦思齊與趙明遠齊齊躬身長揖:「學生恭送先生!」

  雲間客抬手虛扶,大步流星走向鬧事的街道。行至入口時,他停步,並未回頭,清越的聲音如同笛孔中逸出的單音:「笛之一道,貴乎心手相應,氣韻天成。非大痴迷、大執著者,難窺其徑。我此去,只為尋一個真正有天賦的傳人。你們無此等天賦,有緣再會。」

  言畢,青衫背影很快被人流涌動的街市吞沒。

  趙明遠悵然:「天賦…先生終究嫌我們笨拙。」

  秦思齊默然。有些天賦,不是以勤補拙,以命相搏。就能得道的,講究一個悟性。

  日子滑入流火六月。武昌城開始像個巨大蒸籠。

  一日課畢,嚴崇禮未散學。他目光掃過座下諸生:「甲班諸生已閉門謝客。爾等乙班,亦不可懈怠。然讀書需養氣。」

  拋一個切磋的話題:「府學已定,六月十五,東湖煙波亭畔,邀兩湖、經心書院乙班學子,舉行文會雅集。一為切磋制藝,砥礪學問;二為觀覽湖山,涵養文心。此乃武昌文壇盛事,關乎書院聲譽!雅集之上,策論、詩賦、書畫皆可展示,然重頭仍在經義辯難與時務策問切磋!望爾等精心準備,莫墮書院名頭!」

  「煙波亭雅集?」 座下騷動。三所書院,江漢學風最正;兩湖背景深厚;經心新銳敢言。這無異於一場關乎書院顏面和個人聲名的提前較量!學子們眼中燃起火苗。

  趙明遠興奮湊近:「思齊!到時候我們組隊,定能大放異彩!」

  秦思齊心念微動。東湖煙波,若能筆墨描摹,確是快事。但旋即,嚴教習「重頭在制藝切磋」如重錘落下。雅集上的書畫揚名,是錦上添花,還是玩物喪志?秦思齊想了想,還是要以為義辯難與時務策問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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