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義學柳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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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思齊心頭一暖,連忙放下筆起身:「娘,我不餓,您快去歇著,別為我熬著了。」他聲音放得極輕柔。

  母親嘆了口氣,將那碗溫熱的糖水荷包蛋輕輕放在桌角,避開攤開的紙張:「寫歸寫,身子骨要緊……」她絮叨著,滿是憂慮。

  「知道了,娘。」秦思齊溫聲應著,起身去扶住母親微涼的胳膊,「您快回屋睡吧,我寫完這點就睡。」

  母親點點頭,轉身欲走,卻又頓住看了一眼秦思齊才離開。

  他蘸了蘸硯池裡漸濃的墨汁,提筆,在那條關於「勸退」的冷硬條款之後,飽含情感地續寫道:

  「其七,義學之資,皆賴趙老爺仁心厚德、闔族父老鼎力襄助。凡入學者,當知一粥一飯,當思稼穡之苦;一紙一墨,當念籌措之艱。務須夙夜匪懈,刻苦向學,砥礪品行,以圖他日學有所成,報效桑梓,上不負恩義,下不負期許……」

  吃完母親送來的吃食。洗漱一下,便回到臥房,緩緩入睡...

  天光初透,秦思齊已起來運動,而後在書案前坐定,一支筆在他指間懸腕遊走,在攤開的《四書章句集注》字縫裡,落下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批註。

  案頭堆疊如山。經史典籍是根基。真正顯眼的,卻是幾卷格格不入的泛黃冊子,那是托同窗淘換來的《水經注》,字跡漫漶。

  還有幾張武昌府舊年的河道、湖沼、堤堰圖,墨線勾勒的漢水、長江、沙湖、東湖旁,布滿了他用硃砂小楷添注的標記和疑問:「大豐天寶八年夏,江漲幾與堤平」,此處河灣淤塞尤甚。這些與聖賢書毫不相干的東西,顯然被他翻閱過無數次。

  門被輕輕推開。秦茂山抱著一個包裹,放輕腳步走了進來。

  秦思齊才從浩渺的經義與水文世界中抽身,擱下筆,抬起頭:「茂山叔。」

  「嗯,」秦茂山應了一聲,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案頭那堆礙眼的圖冊,沒多言,只是將包裹放在書案空處,解開布結。裡面並非金銀,而是三個油紙包。

  秦茂山的聲音壓得很低:「這些茶葉,頂頂好的東西,正經的老樹底子,年頭足,提神醒腦最是管用。」

  又點了點那個略小些的,「這個也好,年份稍淺些,日常可以送人用。讀書耗神!費腦子!沒事時候泡點喝喝,提提神!」

  秦思齊的目光在那三個油紙包上停留片刻。沒有推拒:「茂山叔費心了,思齊明白。思齊望明年如果有這樣的用途,請告知趙老爺,畢竟簽訂了契約。」將茶葉仔細收攏,重新包好,置於書案一角。

  秦茂山一愣,緩了一下道:「可是趙老爺,有什麼意見?」

  秦思齊搖了搖頭:「生意必定需要坦誠布公,這樣才能長久。」秦思齊沒有說狠話,重話,說教是無用的,只能稍微提醒。

  茂山叔想著村里一切都好起來,只是開心的說道:「思齊聽你的,下次一定,會跟趙老爺坦白一切。」便離開了書房。走向酒樓,去幫忙。

  次日放學,秦思齊跟著趙明遠回到的趙府。在經過花園時,被喊住。

  趙伯父叫到:「思齊來了?」

  秦思齊快走幾步,至趙老爺面前,深深一揖到底:「學生秦思齊,特來向伯父與雲間先生請罪。」

  趙老爺放下書卷,虛抬了抬手,溫和道:「哦?何罪之有?」

  秦思齊直起身,姿態恭敬,目光坦誠:「前些時日,學生心系族中瑣事,心緒不寧,雜念叢生,於功課上未能傾盡全力,愧對伯父提攜之恩,更辜負了雲間先生的悉心教導。今日特來請罪。」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那個油紙包,雙手奉上,「此乃上次,族人偷偷剋扣茶葉,給於我學習時,提神品嘗,絕無毀約之意,望趙伯父海涵。」

  趙老爺伸手接過油紙包,打開指尖捻了捻,又湊近鼻端輕嗅,眼中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茶香內蘊,思齊啊,看來族人,待你是真心實意的好。這份心意,我領了,但這茶,你留著。」

  他將茶包輕輕推回秦思齊手中,「讀書人,耗神傷元,此物於你更有大用。至於心緒,年輕人,心有掛礙在所難免。你能自省,能坦誠,這便很好。茶如人心,貴在真醇。收心,便是最好的賠罪。」

  此時,雲間客也轉過身來。緩步走近,目光在秦思齊臉上停留片刻,只淡淡道:「心不靜,笛音便亂。你前幾日讀書,神思確有不屬,指法也滯澀了幾分。」

  雲間客也微微頷首,雖未言語,但眉宇間那絲審視的冷峻似乎柔和了些許。他重新拿起洞笛,指尖在笛孔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發出幾個不成調卻清越的音符,如同珠落玉盤。

  秦思齊心頭一熱,攥緊了被推回的茶包,再次深深揖下:「謝伯父教誨!謝先生包容!思齊定當專心致志,不負期許!」

  秦思齊回到小院,把茶葉放入瓷罐里,更好保存。

  放學後,就和趙明遠回趙父,雲間客真正教授他笛課,他聽得格外專注。笛藝一道,講究氣息悠長,指法精微,意境空遠。秦思齊於此道天賦確實平平,指法常顯滯澀,氣息轉換也難臻圓融。但他那份笨拙的執著,那份反覆練習直至手指發紅微顫的狠勁,卻讓雲間客冷峻的眼底。

  一日課後,雲間客並未像往常一樣收起笛子便走,而是罕見地留了下來。他拿起秦思齊案頭那本寫滿批註的《大學》,隨手翻了幾頁,指尖點在一處秦思齊關於「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旁註的密密麻麻小字上,那字跡遒勁,顯是反覆思量所書。

  「文思欠些機巧靈動,」雲間客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疏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然立論根基甚正,肯下死功夫,尤難得。如璞玉,需沉心雕琢。」他放下書卷,目光落在秦思齊臉上,「你,尚可。」

  這寥寥數語的肯定,讓秦思齊深深一揖:「謝先生指點!學生定加倍努力,不負先生尚可二字!」

  不久,趙老爺又帶來一個消息。他尋訪到了一位老秀才,姓柳,名文謙,字子語。本是江夏縣廩生,學問紮實,尤其精於制藝,早年也是有望中舉的人物。可惜家中獨子嗜賭如命,敗光了祖產田宅,連位於文昌門附近的老宅都典當了出去,老妻憂憤成疾。

  柳秀才年近花甲,為生計所迫,趙老爺費了些周折,以一年八十五兩的束脩。這在武昌城塾師中已算厚酬,說動他同意遠赴白湖村坐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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