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留雲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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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的武昌城浸在風雪裡,秦思齊打掃著庭院裡和門前的雪,小巷口處,趙明遠正指揮著四個小廝搬運木炭,車上摞著的紫銅炭盆。

  趙明遠跺了跺繡著金線雲紋的厚底皂靴,呼出的白氣在貂絨帽檐凝結成霜,叫著:「思齊!木炭足足十簍,再冷的天也能把這屋子烘成陽春三月!足夠今年用的了!」

  自十天前相約晨聚,這般場景已成尋常。趙明遠總能變著法子送來取暖物,如江南巧匠打造的鏤空手爐等等;林靜之與李文煥則常提著雕花食盒,盒內飄出的香氣勾人饞蟲,有時是桂花蜜浸潤的千層油糕,有時是荷葉包裹的燻肉,有時油紙包著的芝麻酥糖,核桃板栗未成斷過。

  書房課業簿在四人手中輾轉,紙頁上滿是硃批墨痕。秦思齊指尖划過某頁止於至善的辯題,燭火在墨跡上跳躍:「去年應天府考題,竟問草木亦有本心,何以解之,這分明是將理學與詩賦雜糅。」

  趙明遠抓起炭條在青磚上疾書,碎屑簌簌掉落:「當以萬物皆有理破題,再引陶淵明採菊東籬佐證……」 話未說完,林靜之已展開書卷反駁,廣袖掃過案頭,青瓷茶盞中的茶葉泛起層層漣漪。

  如此光景倏忽而過,直到年前第四日。趙明遠將手中的《破題要訣》狠狠拍在案上,震得硯台里的徽墨四濺:「整日悶頭啃書,倒忘了這長江冬景!明日去留雲亭,賞雪、品饌、奏樂,定要痛快一番!」

  他說得興起,唾沫星子濺在 「經義策論」 四字上,暈開深色痕跡。

  李文煥搖著湘妃竹扇輕笑:「若去留雲亭,須得提前布置。我家藏著蘇州的雲錦屏風,正可用來擋風。」

  林靜之則沉吟道:「我讓廚子備些時令菜色,武昌魚,蓮藕排骨湯自是不能少的。」

  次日辰時,留雲亭裹著銀裝靜立在蛇山北麓。寒風卷著雪粒呼嘯而過,亭內卻暖意蒸騰。三邊先用蜀錦障子隔絕寒氣,再覆上湘妃竹編制的蘆葦席,只留臨江一面敞開。四個鎏金狻猊炭盆分置四角,盆中銀絲炭燒得通紅,銅箸撥弄間,火星如流螢般濺在木屏風上,屏上的梅蘭竹菊在光影中若隱若現。

  長案上擺滿珍饈,恍若瑤池盛宴。正中是一尾足有尺長的武昌魚,將魚處理乾淨後,在魚身劃幾刀,抹上鹽、用酒醃製片刻,魚身上放上蔥絲、薑絲,淋上少許豬油,大火蒸熟。蒸好後倒掉盤中多餘汁水,淋上醬油,最後再撒上新鮮蔥絲,澆上熱油。魚肉潔白,入口鮮嫩爽滑。

  青瓷碗裡煨著排骨藕湯,湯頭呈琥珀色,洪湖粉藕吸飽了肉香,筷子輕戳便酥爛綿軟。

  更有那黃州東坡肉,切成整齊的四方塊,碼在荷葉上,色澤紅亮,顫巍巍似要滴下油來。

  還有沔陽三蒸,五花肉、鮮魚丸、蓮藕層層疊放,籠屜掀開時白霧升騰,肉香、魚鮮、藕甜交織成馥郁香氣。每個菜餚下都置著精巧的炭爐,爐中燃著果木炭,既保溫又增添果木清香。

  秦思齊望著案上的玉盤珍饈,喉結不自覺滾動。鎏金酒壺裡溫著的米酒正咕嘟作響,旁邊還擺著用玉杯。

  秦思齊喃喃道,「這一頓,怕是夠尋常農戶吃上十載。」

  趙明遠晃著鑲寶石的酒壺走來,壺身上鏨刻的瑞獸在火光中栩栩如生,說道:「思齊莫要掃興!今日只管盡興!」 說著,他將溫熱的米酒斟滿玉杯,潔白的液體在杯中泛起誘人光澤。

  酒過三巡,李文煥摺扇輕敲案幾:「總不能光吃甜酒,不如行飛花令助興?首局以雪為題,如何?」

  眾人紛紛稱好。趙明遠率先舉杯:「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林靜之捻須沉吟:「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 」

  秦思齊望著江面翻湧,脫口而出:「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

  輪到李文煥時,他端著玉杯踱步至欄杆邊說道:「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話未說完,趙明遠已拍手大笑:「妙則妙矣,可惜犯了規! 眾人鬨笑間,李文煥認罰,仰頭飲盡杯甜米酒,鬢角的碎發被江風輕輕掀起。

  第二局換作 「江」 字,趙明遠許是酒意上涌,竟脫口而出:「日出江花紅勝火……」 話音未落便自知失言,抓著頭髮懊惱不已。秦思齊望著他漲紅的臉,笑著接道:「春來江水綠如藍。能引出這千古名句,倒也不算輸得冤枉。」

  飛花令罷,眾人興致愈濃。李文煥從朱漆匣中取出梧桐琴,琴身布滿細密的蛇腹斷紋,輕撫琴弦,泠泠之聲如寒泉擊石。

  江面凝結的薄冰在寒風中發出細碎的破裂呻吟,忽有一縷清越琴音破空而來。李文煥指尖拂過梧桐琴,《陽春》的第一個泛音如早春融雪,從蛇山北麓潺潺淌入江心。泠泠七弦震落檐角殘雪,雪粒墜在江面,驚起一片銀鱗般的漣漪。

  林靜之的篪聲適時切入,竹管中溢出的曲調宛如寒鴉掠過江面,帶著穿透霜霧的蒼涼。這幽咽之音與琴音纏繞,恰似江霧與飛雪纏綿,將留雲亭籠罩在一層流動的聲波織就的輕紗中。趙明遠的陶塤,則如遠古的嘆息,低沉的音色裹著米酒的醇香,從炭火盆上方盤旋而起,撞在湘妃竹蓆上又反彈回來,與琴篪聲碰撞出奇妙的迴響。

  三般樂器合奏的聲浪漫出亭外。與江濤聲遙相呼應。

  秦思齊鋪開丈二宣紙,狼毫飽蘸徽墨。起初筆觸還有些拘謹,隨著樂聲流轉,漸漸放開,江面騰起的薄霧化作淡墨渲染,江心孤舟以枯筆勾勒,岸邊的紅楓用硃砂點染,最後添上幾株雪中勁松,松針上勾勒的霜花。題款時,酒意與詩意一同湧上心頭,遂題詩一首:

  留雲亭上酒初溫,雪浪江天入墨痕。

  一曲陽春穿玉宇,且將心事付瑤樽。

  詩成時,米酒的熱氣氤氳在宣紙上,墨跡暈染開來,倒像是給這冬日江景添了層朦朧的詩意。四人圍坐,望著彼此泛紅的臉頰與案上未乾的墨跡,忽然都沒了言語。唯有江風穿過琴弦,捲起幾縷未燃盡的沉香,飄飄蕩蕩,融進這方天地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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