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名諱之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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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河縣衙,後堂書房。

  趙貞坐在案後,面前攤著雪白的宣紙,筆墨早就備好了,可他手裡的筆,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眼下,一個更頭疼的難題擺在他面前。

  奏摺上,關於仙人示警、走蛟之災、以及他如何率眾避禍的功績,已洋洋灑灑寫了數千字。

  馮師爺的文采,他是信得過的,字字句句都透著股「祥瑞」的味道。

  可偏偏,在一個最關鍵的地方,空了一塊。

  仙人名諱。

  這仙人姓甚名誰,尊號為何,一概不知。

  那天王達在竹林里見到仙人,仙人也只問了世間的事,沒有留下任何名號。

  這可如何是好?

  上報朝廷,總不能只說「一位不知名仙長」吧。

  那也太兒戲了。

  再說,他都決定了要在青峰山為仙長修建廟宇,立碑銘記。

  連仙長的名號都不知道,這廟宇修給誰?這碑文又如何落筆?

  萬一弄錯了,惹得仙長不悅,降下責罰,他趙貞可擔待不起。

  「東翁,還在為仙長名諱之事發愁嗎?」馮庸端著一盞新茶,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趙貞揉了揉額角:「是啊,師爺,那王達只說仙長白衣勝雪,仙風道骨,可具體是哪路神仙,他也是一問三不知。」

  「這奏摺上,總得有個說法,廟宇的匾額,碑文的抬頭,都不能空著啊。」

  馮庸眼珠一轉,放下茶盞,笑著說:「東翁,要學生說,仙人行事,往往都是不拘小節,或許仙長淡泊名利,不願透露真名。」

  「但咱們凡人,總得知恩圖報,不能沒了禮數。」

  「這青河縣裡,要說誰對神仙的事最清楚,那肯定是城東青雲觀的那些道長了。」

  「青雲觀觀主靈雲道長,據說也是有些道行,不如請他過來,參詳一二?」

  趙貞聞言,眼睛一亮。

  「對啊!本官怎麼把他們給忘了!」

  青雲觀是青河縣唯一受朝廷認可的道觀,觀主靈雲道長,他也曾見過幾面,仙風道骨的模樣,看著確實倒有幾分高人風範。

  「師爺此言有理!」趙貞一拍大腿,「備轎!本官親自去青雲觀,拜會靈雲道長!」

  「是,東翁!」

  青雲觀,坐落在青河縣城東一處僻靜之地,背靠矮山,面臨清溪,倒有幾分清靜幽雅的。

  趙貞的官轎在觀門口停下,早有道童進去通報。

  不多時,一位身著灰色道袍,面容清瘦的老道長,快步迎了出來。

  正是青雲觀觀主,靈雲子。

  「不知縣尊大人駕到,貧道有失遠迎,恕罪,恕罪。」靈雲道長打了個稽首,聲音平和。

  「道長客氣了。」趙貞下了轎,拱手還禮,「本官今日冒昧打擾,實在是有點要緊事想請教。」

  「大人但說無妨,貧道一定盡力解答。」靈雲道長將趙貞與馮庸引入觀內一間靜室。

  小道童送上清茶,就躬著身子退下了。

  屋裡點著檀香,煙氣繚繞,滿屋子都是淡淡的雅致。

  趙貞也不拐彎抹角,將青峰山仙人顯聖,預警走蛟,還有自己想上報朝廷、修廟,卻苦於不知仙長名諱之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他一邊說,一邊留意著靈雲道長的神色。

  靈雲道長靜靜聽著,臉上波瀾不驚,但眼裡偶爾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待趙貞說完,他才緩緩開口:「縣尊大人說的事,貧道這幾天也略有耳聞。」

  「城裡百姓都在傳,都說仙人下凡,天佑青河。」

  趙貞心中一動:「哦?道長也聽說了?」

  「貧道雖然不管俗事,但也並非兩耳不聞窗外事。」靈雲道長淡然道,「觀中弟子,也有提過這事的。」

  「只是貧道約束他們,仙人之事,玄之又玄,不能亂說,以免驚擾仙駕,或以訛傳訛,反而不美。」

  趙貞聞言,心中對這靈雲道長又高看了一眼。

  此人倒有幾分見識,不像那些一聽風就是雨、瞎拜一氣的鄉下人。


  「道長所言極是。」趙貞點頭道,「本官正是因此,才特地來請教道長。」

  「仙長那天白衣勝雪,騎乘神異白鹿,後又有墨麒麟相隨。道長乃修道之人,見多識廣,可否從這些特徵上,推斷出仙長的來歷或名號?」

  靈雲道長聞言,眉頭皺了起來。

  白衣,白鹿,墨麒麟。

  這些意象,在道家典籍中,倒也不是沒見過。

  可要光憑這個就說是哪位神仙,那也太隨便了。

  靈雲道長作為青河縣內,除了縣尉陳虎之外,少有的內勁境修行者,他在道法修行上可是下了幾十年的功夫。

  年輕時也曾雲遊四方,拜訪過不少道門前輩,也曾有幸參加過掌教真人主持的羅天大醮,與天下道門同修交流,卻從未聽聞有哪位同道親眼見過真正的仙人降世。

  他也見過當今道門掌教真人那深不可測的修為,傳聞掌教真人已跨過先天這道門檻,舉手投足間已有莫大威能。

  但也沒見他白日飛升,位列仙班了。

  青河縣這等偏僻之地,真會有仙人降臨?

  他心中存疑。

  「縣尊大人,」靈雲道長沉吟片刻。

  「仙家之事,神妙莫測。貧道這點道行,不敢妄言。」

  「單憑衣著坐騎,很難斷定仙長的來歷。」

  「仙家顯化,有時候會留名號,有時候不留痕跡,都是看緣分的。要是仙長自己不願意說,咱們這些凡夫俗子,強求不得。」

  趙貞聽出他話裡頭有推辭的意思,心裡多少有點失望。

  「道長說的,本官明白。」

  他頓了頓,又道:「只是,這奏摺和修廟的事兒,迫在眉睫。要是沒個名號,實在不好辦啊。」

  「本官想,仙長既然在咱們青河縣顯靈,救了這麼多百姓,肯定跟這地方有緣分,道長是本地的道門領袖,或許能感應到些什麼?」

  靈雲道長看著趙貞那期盼的眼神,心裡嘆了口氣。

  這位縣令大人,怕是把這仙人當做晉升的階梯了。

  他緩緩道:「縣尊大人,這事貧道也不敢說打包票。」

  「不過,貧道觀中藏有一些古籍,記載了不少上古仙人事跡,以及各路神仙的名號特徵。」

  「貧道可以替大人好好翻翻找找,看能不能找到點線索。」

  「只是,這需要花些時日,不敢保證什麼時候能有結果。」

  趙貞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喜色。

  「這樣的話,那就有勞道長了!」

  「要是能找到仙長的名號,本官定當重謝!」

  靈雲道長微微一笑:「縣尊大人客氣了,為地方分憂,也是貧道該做的。」

  「只是,在沒有確切結果之前,還請大人不要對外聲張,以免……」

  「本官明白,本官明白。」趙貞連連點頭,「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又寒暄了幾句,趙貞見靈雲道長沒有更多表示,便起身告辭。

  靈雲道長親自將他送到觀門外。

  看著趙貞的官轎遠去,靈雲道長臉上客氣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眉頭又皺緊了。

  他轉身返回靜室,讓旁邊的道童都退下。

  獨自一人,站在窗前,望著院子中那棵不知道多少年的古松,久久不語。

  他修了一輩子道,參悟《道德經》,修習內丹術,所求者,不過是勘破生死,窺得大道。

  可越是修行,越是明白仙之一字,何其縹緲。

  道門之中,歷代祖師,能突破先天,達到傳說中「陸地神仙」之境者,鳳毛麟角。

  那等人物,早已超脫凡俗,神龍見首不見尾。

  至於那些真正駕鶴飛天,逍遙九霄的仙真,更是只存在於最古老的傳說之中。

  青峰山之事,他雖未親見,但走蛟引發的山洪,卻是實實在在。

  若非有人提前預警,青峰村覆滅,數百生靈塗炭,亦是必然。

  能預警天災,這絕非凡人手段。

  可那王達口中的仙長,衣著坐騎雖有仙家氣象,但其行事……詢問當今朝代年號?


  這倒像是久不出世的隱士,而非不食人間煙火的仙真。

  靈雲道長走了幾步,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泛黃典籍,封面上書《諸仙寶誥輯錄》。

  他緩緩翻開,目光在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號上遊走。

  他心中思緒萬千,卻始終理不出一個頭緒。

  「莫不是……哪位山野散仙,或是得了機緣的精怪顯化?」

  「白衣,白鹿,墨麒麟……」

  他越想越是迷惑。

  此事處處透著古怪,卻又偏偏帶著令人無法辯駁的神異。

  「罷了,先查查典籍,看看能否找到些許線索,也好對縣尊有個交代。」

  他深吸一口氣,將雜念暫且壓下,開始仔細翻閱起那本古老的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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