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鄉親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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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盆里,火焰「呼」地一下竄起老高。

  那跳動的火光,成了壓垮陳麥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那如雕塑般跪了數個小時的身體,猛地一晃,整個人就要朝著堅硬的水泥地面直挺挺地歪倒下去。

  「麥子!」

  陸衡的吼聲伴隨著巨大的力道,他用自己的肩膀死死抵住了陳麥的身體,才沒讓他當場砸下去。

  跪在另一側的林默和周敘白幾乎在同一時間站了起來。

  他們沒有一句廢話,一左一右,迅速上前,一人抓住陳麥的一條胳膊。

  「一,二,起!」陸衡低吼一聲。

  三人合力,幾乎是硬生生將陳麥從那片冰冷的水泥地上「拔」了起來。陳麥一米八幾的個子,體重全無知覺地向下墜著,雙腿軟得如同兩條麵條,完全無法受力。

  「水。」

  林淺不知何時已經快步走了過來,她擰開一瓶礦泉水,踮起腳,小心地將瓶口湊到陳麥乾裂起皮的嘴唇邊。

  陳麥的眼珠費力地轉動了一下,似乎才辨認出眼前的人。

  他順從地,機械地喝了幾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一絲。

  林淺收回水瓶,沒有退開,反而上前一步,扶住了陳麥的另一條胳膊,將他的上半身,輕輕地引向自己。

  「靠一會兒。」她的聲音很輕。

  陳麥的頭顱無力地垂下,最終,輕輕靠在了林淺單薄的肩上。

  那股子將他整個人撕扯得快要散架的劇烈顫抖,在接觸到那片溫軟的瞬間,竟然奇蹟般地,緩緩平息了下來。

  靈堂內,哀樂和誦經聲交織,悲傷依舊濃得化不開。

  可是在他們四人圍成的這個小小的圈子裡,空氣仿佛凝固了,形成了一個短暫而安靜的避風港。

  過了許久,陳麥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依次掃過林默、陸衡、周敘白那三張寫滿了疲憊和關切的臉。

  「默哥……陸哥,老周……」他的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對不住……讓你們跟我一起受罪了。」

  他喘了一口氣,繼續說:「院裡應該有能歇腳的屋子,你們……你們先去暖和一下。」

  「客氣個屁!」陸衡想也不想就要吼回去。

  林默抬手,在陸衡開口前按住了他的肩膀,制止了他那不過腦子的安慰。

  他看著陳麥,平靜地開口。

  「別管我們。」

  林默頓了一下,視線轉向被陳麥靠著的林淺,又補充了一句。

  「你先去忙家裡的事。另外,照顧好林淺,外面風大,別讓她凍著了。」

  陳麥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林默的意思。

  他對著林默三人,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輕輕推開林淺的肩膀,鬆開了扶著他的手。

  這一次,他自己站穩了。

  他挺直了腰板,邁著僵硬但堅定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父母所在的側屋。

  那個背影,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顯得無比孤獨,卻又無比沉重。

  側屋裡,光線昏暗,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陳麥的母親正坐在床邊,抱著一個早已哭到虛脫、雙目無神的中年婦人,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那是他的舅媽。

  他的父親,一個皮膚黝黑、皺紋深刻的男人,正背著手站在門口,滿臉的疲憊和化不開的憂慮。

  看到陳麥進來,他立刻上前一步。

  沒等陳麥開口,父親便一把將他拉到了門外,又反手輕輕帶上了房門,將裡面的嗚咽聲隔絕開來。

  「你舅媽情緒不對,你別進去,再刺激她。」父親壓低了聲音,話語簡短而有力。

  他看著自己一夜之間仿佛被抽乾了精氣神的兒子,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心疼,但很快就被一種不容置疑的嚴厲所取代。

  「你那三個同學,大老遠跑來,是咱們家的大恩人。你跪在那兒一整晚,連口水都沒給人喝,像話嗎?不能怠慢了客人,這是規矩!」

  陳麥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只能點頭。

  他轉身,準備先去招呼林默他們。

  「等等。」父親又叫住了他。

  陳麥停下腳步,回頭。

  父親沒有看他,而是用下巴指了指院子裡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地方。

  「還有,院裡幫忙的那些叔伯兄弟,都坐席了。」

  「你,過去,挨個桌子,把酒敬了。這也是規矩。」

  陳麥順著父親指的方向看去。

  就在靈堂肅穆的悲傷之外,不過十幾米的距離,院子裡擺開了七八張流水席。

  幫忙的鄉親們正圍坐在一起,划拳聲、勸酒聲、喧鬧的談笑聲,混雜著飯菜的香氣,和靈堂這邊的哀樂、香燭味形成了無比刺眼、無比荒誕的對比。

  一邊是生,一邊是死。

  一邊是人間煙火,一邊是陰陽兩隔。

  陳麥沉默地看著那片喧鬧,最終,再次點了點頭,接受了父親的指令。

  他走出了那片屬於悲傷的陰影,走向了那片屬於人情的喧囂。

  他走到院中一桌坐滿了村里壯勞力的酒席前。

  負責記帳的那個「老叔」,一看到他,立刻「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他拿起桌上一瓶已經打開的白酒,給陳麥面前一個乾淨的玻璃杯里,倒了滿滿一杯,酒液幾乎要溢出杯口。

  然後,他扯著嗓子,對著滿院子的人,高聲喊了一句:

  「麥子來給叔伯們敬酒了!」

  一瞬間,這一桌的喧鬧,停了。

  鄰桌的划拳聲,也停了。

  整個院子裡嘈雜的聲音,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地,全部聚焦在了陳麥,和他面前那杯滿得快要溢出來的白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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