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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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默收起了那副誇張的表情。

  陳麥也正抬著頭,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背影並不算多魁梧,此刻卻像一座山,為他擋住了所有來自世間的惡意。

  眼中的淚水,再次無法抑制地洶湧而出。

  但這一次,淚水裡,卻帶上了一絲滾燙的暖意。

  林默對著他,輕輕搖了搖頭,然後走回靈堂門口,將空間重新還給了這片悲傷。

  他一出來,院子裡的氣氛才仿佛解凍。

  先前那個挑事的捲髮表姨,早已不見了蹤影,估計是沒臉再待下去,躲回了哪間屋子。

  周圍的親戚鄰里,看林默的眼光都變了,帶著幾分敬畏和好奇,再沒人敢交頭接耳地議論陳麥家的是非。

  被林默這麼一攪和,那股子尖酸刻薄的惡意被沖得一乾二淨,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哀戚。

  哀樂聲,適時地,重新響了起來。

  就在這時,村口傳來一陣引擎聲。一輛半舊的麵包車停下,車門拉開,下來了七八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青布道袍、留著山羊鬍的老先生,身後跟著幾個同樣穿著的徒弟,一個個神情肅穆,手裡提著做法事用的法器、經幡和香燭。

  他們動作麻利,沒有一句廢話,進了院子就跟「老叔」對接,然後開始在院子一角布置法事道場,拉起帷幔,擺上供桌。

  緊接著,又一隊人馬抵達。

  是縣城裡最有名的白事吹鼓班子,嗩吶、笙、簫、鼓,一應俱全。他們沒有立刻開始吹奏,而是在院外指定的位置整齊列隊,安靜地候著。

  整個流程,行雲流水,專業且高效。

  這一切的背後,是陸衡剛剛塞過去的那沓厚厚的鈔票。金錢在解決這些程序性問題上,展現出了最簡單粗暴的效率。

  那位被稱作「老叔」的遠房親戚,此刻對陸衡的態度,簡直是畢恭畢敬。

  「陸老闆,您看,這是縣裡最好的班子,我給請來了。」

  陸衡點點頭,沒有多餘的表情。

  村幹部也在這時湊到了周敘白身邊,臉上的警惕早已被一種近乎諂媚的恭敬所取代。

  「幾位老闆,真是陳麥的好朋友啊。」

  周敘白沒有理會他的恭維,而是微微欠身,主動請教:「老哥,我們是外地人,不太懂這邊的規矩。想請教一下,咱們這兒的喪葬流程,具體都有哪些講究?」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問題卻問得極為精準。

  「比如守靈一般要多長時間?答謝賓客有什麼禮數?出殯的時辰和路線,有什麼忌諱嗎?」

  村幹部被問得一愣,隨即竹筒倒豆子一般,將本地的習俗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

  周敘白認真聽著,時不時點一下頭,然後將所有關鍵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轉身走到陸衡和林默身邊。

  「陸衡,後勤物資你盯著,所有東西按最高規格來,別出岔子。」

  「林默,陳麥那邊……」

  話還沒說完,三人交換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示意。

  有些事,不用說。

  陸衡已經跟著那位「老叔」,開始檢查起了後勤物料。

  供給前來弔唁賓客的煙,是軟化。

  茶,是正山小種。

  晚上守夜的席面菜單,他親自過目,直接劃掉了幾道尋常菜色,換成了更上檔次的硬菜。

  院子裡擺放著即將要焚燒的紙紮祭品,一棟三層帶花園的紙別墅,一輛幾乎一比一的紙糊「奔馳」,旁邊還有「司機」和「保姆」。

  陸衡走過去,用手彈了彈那紙別墅的牆壁,做得還算紮實。

  他對「老叔」只有一個要求:「所有東西,都用最好的。錢不夠,隨時找我。」

  「必須讓叔叔走得風風光光,體體面面。」

  另一邊。

  林默走進了靈堂。

  陳麥依舊長跪不起,像一尊石化的雕像,只是身體還在因壓抑的抽泣而微微顫抖。

  林默沒有說一個字。

  他走到陳麥身邊,與他並排。


  然後,在所有人詫異的注視下,他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擺,撩起,雙膝一彎,一聲不吭地,直挺挺跪在了那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

  面向靈柩。

  緊接著,周敘白和陸衡也走了進來。

  他們看到跪在那裡的林默和陳麥,沒有任何交流,只是沉默地走過去。

  周敘白跪在了陳麥的左邊。

  陸衡跪在了陳麥的右邊。

  沒有言語,沒有勸慰。

  兄弟的意義,在這一刻,被詮釋得淋漓盡致。

  陳麥僵硬的身體劇烈一顫,他緩緩地側過頭,看著跪在身邊的三張熟悉的面孔。

  那剛剛止住的淚水,再一次決堤。

  這一次,是無聲的,滾燙的。

  夜幕,終於降臨。

  守靈,正式開始。

  道場內,法事先生們已經開壇,誦經超度的聲音莊嚴肅穆,在夜色中傳出很遠。

  院子裡,親戚鄰里們絡繹不絕地前來弔唁、上香。

  陳麥的父母紅著雙眼,在靈堂外負責接待。

  而陳麥,則在三個朋友的陪伴下,長跪在靈前。

  每當有長輩上香,他便俯下身,對著冰冷的地面,重重地磕下一個頭,以示答謝。

  一遍,又一遍。

  林淺一直陪在陳麥的母親和舅媽身邊。

  兩位長輩早已哭得沒了力氣,癱坐在椅子上。

  林淺不像其他人那樣只會跟著哭,她只是在她們嘴唇乾裂時,遞上一杯溫水。在她們坐得久了身體發麻時,上前輕輕為她們捶打後背。在她們又要起身時,默默地伸出手攙扶一把。

  她的安靜和體貼,讓早已心力交瘁的兩位婦人,得到了一絲微不足道的慰藉。

  靈堂前,擺著一個巨大的銅製火盆。

  按照習俗,這盆火從守靈開始,到出殯結束,徹夜不熄,為逝者照亮去路。

  林默、陸衡、周敘白三人,自發地排了班。

  林默先跪了一陣,然後起身,走到火盆前。他拿起一沓厚厚的紙錢,一張一張,不急不緩地送入火中。

  火光熊熊,映得他臉上一片通紅。

  過了一陣,周敘白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林默點點頭,退到一旁,周敘白接替了他的位置,繼續沉默地添著紙錢。

  三人就這麼輪換著,沒有一個人說話。

  夜漸漸深了。

  陳麥已經不知道自己磕了多少個頭,膝蓋早已麻木,失去了知覺。

  就在他再一次叩首,撐著地面想要直起身時,身體猛地一晃,一陣天旋地轉襲來。

  整個人,就要朝著一旁歪倒下去。

  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陸衡。他不知何時已經跪回了陳麥的身邊。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讓陳麥可以靠著他,緩過那陣脫力帶來的眩暈。

  火盆里,火焰「呼」地一下竄起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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