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憑什麼,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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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如刀,刮過遼安礦區西北角這片染血的土地。

  林彥的嘶吼聲在槍炮的間歇中掙扎著傳播開來,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只激起微弱的漣漪。

  並不是每一次的嘶喊都有效果的。

  尤其是在這群礦工,越發疲憊的情況下。

  此刻的這些山坳下的礦工們,大多還沒有從剛剛的屠殺中,反應過來,很多礦工,都只是一味地,蜷縮在臨時找到的掩體後,或是同伴的屍體旁,驚恐地望著山脊上那場突如其來的血腥廝殺。

  但也有人聽到了林彥的嘶喊。

  一個趴在雪坑裡的中年礦工此時掙扎著抬起頭,他約莫四十來歲的樣子,瘦得顴骨高聳,臉上布滿煤灰和凍瘡,左耳缺了半塊——那是去年被監工用鞭子抽的。一顆子彈剛剛擦過他的右臂,掀開皮肉,血正汩汩地往外冒,染紅了他破得露出黑棉絮的袖子。他喘著粗氣,渾濁的眼睛望著山脊上那些模糊的、正在與鬼子搏殺的身影,又回頭看了看身後黑壓壓的、茫然無措的人群。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破風箱在拉扯。

  「老子……」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老子在井下熬了整整八年……大好的光陰,都被磨沒了,媳婦兒,孩子,都不知道在外面,是死是活,一天,就能啃兩個橡子面窩頭……大上個月,我還親眼看著老張頭咳血咳死……那是我在礦上,最好的朋友……我倆,一起被鬼子忽悠來到這裡,在礦區當了礦工……可他死了,我卻什麼都做不到!我連為他燒幾張紙錢都做不到!」

  「我親眼看著……看著小順子,一個半大的孩子被塌方的煤埋了半截身子……鬼子連挖都不挖……」

  「對那群鬼子來說,死一個大夏人,就好像死了一隻沒用的狗……」

  他猛地咳嗽起來,血沫子噴在雪地上,迅速凍結。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從那陰曹地府,十八層地獄爬了出來……」

  他掙扎著,用沒受傷的左手撐起身體,目光落在腳邊一支丟棄的三八式步槍上。那是剛才混亂中,不知是哪個礦工扔下的。

  「誰都別想,誰都別想,再讓老子再滾回去……當牛做馬……當牛馬不如的亡國奴!?」

  他臉上肌肉抽搐著,一種極致的恨意取代了恐懼。他猛地抓起那支冰冷的步槍,手指因用力而顫抖。

  「狗日的小鬼子!我日你祖宗!!!」

  他嘶吼著,聲音竟壓過了風聲,踉蹌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槍聲最密集的山脊衝去。他的背影佝僂,卻帶著一種決絕的瘋狂。

  不遠處,另一個年輕的礦工蜷縮在一棵,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折斷的杉樹後面。

  那個礦工很年輕,才十七八歲的樣子,臉上稚氣未脫……

  而那張年輕的臉上,此時卻寫滿了驚恐,他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包,裡面是他剛剛從礦警的屍體裡,搜到的幾個肉罐頭……他想把這幾個肉罐頭,給自己的妹妹帶回去!

  要不是那群該死的鬼子,搞什麼歸屯並戶,他也不會來到這該死的地方,和自己的妹妹別離。

  他自幼沒見過爹。

  娘親自己一個人把自己和妹妹帶大。

  他記得,自己娘親重病的時候,拉拽著自己的手,跟自己說——妹妹以後就交給自己啦!自己這個當哥的一定要照顧好妹妹呀!以後這偌大的人世,他就要和自己妹妹相依為命了。

  鬼子沒來之前,他和自己妹妹過得雖然不算富裕。

  但靠著家裡的幾畝田,至少也算能吃飽。

  可鬼子來了,一切都變了。

  他們先是加稅,之後又徵用他們的土地,最後又搞什麼歸屯並戶……

  他想起鬼子搞得歸屯並戶,就恨得牙痒痒。

  那群該死的鬼子,把他們這些,原本散居在鄉村山裡的老百姓,全部強行趕進指定的「集團部落」,屯子裡稍微有點問話的先生,說鬼子這麼做,其實就是在搞集中營。

  那群鬼子,一開始還裝模作樣的低價強買土地,後來乾脆明搶——進村就燒房,誰不肯走,要麼當場打死,要麼趕進深山讓他們自生自滅。

  集中營里,四面挖壕溝、修炮樓,天天有人拿槍看守。百姓的牲口、糧食、地、房子,不是被搶就是被燒光。在那該死的集中營里,幾個人一起走路不可以!聊天不可以!晚上插門點燈不可以!


  逼著他們這群百姓給鬼子種地做工,種出的大米白面不准吃!只配吃豆餅、橡子面、粗高粱,餓得人只能啃樹皮挖野菜,很多地方的樹皮都被剝光了。最嚴重的是,絕對不準跟抗聯有接觸,否則不僅你死,還要連殺十家鄰居。

  再後來,有一天,那群鬼子挨家挨戶的徵用壯丁。

  那群鬼子哄騙他們,說只要去給鬼子挖煤,不僅自己能吃飽穿暖,還能把多餘的糧食,郵寄給家裡人……

  讓家人吃上白米麵。

  他太想讓妹妹吃上點白米麵了……鬼子來了以後,他妹妹,肉眼可見的一天比一天消瘦。

  他當年明明答應了娘親的,會照顧好妹妹,可他卻沒有做到。

  林彥的吼聲和山脊上震天的喊殺聲隱隱傳來時。

  那個青年抬起頭,他望著那些穿著各式破爛衣裳、卻如同瘋虎般撲向鬼子的人群。

  他看到一個人被刺刀捅穿,卻死死抱住鬼子滾下山坡;看到一個人拉響了手榴彈,和周圍的鬼子同歸於盡。

  青年忽然低聲啜泣起來,眼淚混著臉上的污垢淌下!

  「不能回去!」

  「絕對不能再回去。」

  「同村的李陽哥,就是被那群鬼子抓去修炮樓……活活累死的……他的屍體鬼子直接拆了餵狼狗……活生生的一個人,連一根骨頭都沒留下……」

  「李陽哥的親娘,李嬸兒,還一直等著李陽哥回家啊!」

  「你們這群天殺的小鬼子,讓李嬸兒怎麼活啊!她就那一個兒子,一個兒子!!!你們讓李嬸兒怎麼活啊!!!」

  「我不能死!」

  「我決不能死在這裡。」

  「我還得回去見妹妹。」

  「我妹妹還在等我回家。」

  「我得親眼看著妹妹長大,嫁一個能託付的好人家。我得背著我妹妹上花轎!在那之前,我決不能死在這不明不白的地方!」

  「決不能!」

  他猛地抹了一把臉,眼神變得兇狠起來。他放下那個視若珍寶的布包,從礦車旁撿起一根斷裂的、帶著尖刺的鎬把。

  「娘親,我記得您給我唱過的《竇娥冤》!」

  「小時候,我想不明白。」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憑什麼!?憑什麼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天也,做得個怕硬欺軟,卻原來也這般順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難道只落得兩淚漣漣!?」

  「天地,不會為我們做主!能改變我們命運的只有我們自己!」

  「小鬼子!你們休想再抓我回去當牛馬不如的亡國奴!」

  他發出一聲與自己年齡不符的咆哮,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幼獸,紅著眼睛衝出了倒地的杉樹的遮蔽。

  杉樹的不遠處,還有一個老瘦的漢子,搖搖晃晃的站起,礦里的礦工,都管他叫啞巴。

  但他不是真啞,只是不喜歡說話。

  他臉上有一道巨大的疤痕,從額頭劃到嘴角,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永遠像是在獰笑。沒人知道他的來歷,只知道他力氣大,挨鞭子的時候,也不吭聲。

  此刻,啞巴正看著山脊上的一個「援軍」被鬼子的機槍掃中,身體幾乎被打成兩截,卻還在向前爬行,他手裡徒勞的,攥著一把大砍刀,用盡最後的力氣,把手裡的砍刀舉起,像是要砍掉哪個鬼子的頭顱。

  直到一顆子彈飛來!

  將他的頭顱徹底打得稀巴爛。

  那個被其他礦工乘坐「啞巴」的青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道疤痕微微抽動了一下。他默默地躬身,撿起掉在地上的一支三八式步槍。

  他緩緩呼出一口濁氣。

  「已經很久不打槍了!」

  「自從東北淪陷,奉天城,被鬼子占領的那天之後,我就是一個流離之人!」

  「我困惑又茫然!」

  「不知道,誰能救東北。」

  「靠少帥嗎?可他退進關內後,我等了足足六年,也沒等到他帶著我們東北軍,重新打回老家來!」

  「靠義勇軍和抗聯嗎?我一開始看不上他們,覺得他們只是烏合之眾。」


  「靠老毛子嗎?那群傢伙也不是什麼好餅!」

  「我沉默,我膽怯,我想救東北,卻有怕死貪生……」

  「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錯了。」

  「希望不是等來的。」

  「所有的東北軍老兵,要是都像我一樣,東北才是真的完了,大夏也是真的完了。」

  「我不過是一個被嚇破了膽的自以為是的蠢貨。」

  「但今天……」

  「我也想搏命一回。」

  「為了自己,為了家鄉,也為了我曾經服役的東北軍。」

  「老帥!!!」

  「您在天上看。」

  「東北軍依然在。」

  「東北軍第二十旅,三團一營二連連長,黃喜春,今天再也不做懦夫!」

  他端起手裡的步槍,槍口,鎖定在山脊上一個正在瘋狂射擊的鬼子機槍手。

  然後,他猛地扣動扳機。

  那個鬼子機槍手,竟被一槍洞穿,直接倒地。

  ……

  而後,那山坳里……

  一個,兩個,十個,一百個……越來越多的人抬起了頭。

  那些原本被死亡和恐懼壓垮的脊樑,在同伴的犧牲和瘋狂的感染下,竟一點點地重新挺直。他們看著山脊上那些用生命為他們爭取時間的「援軍」,看著身邊不斷有人嘶吼著衝上去,一種比恐懼更強大的力量在胸腔里積聚、燃燒。

  那是求生的本能,更是復仇的渴望……

  「拼吧!抗聯的同志,都在為我們拼命,我們這些東北的老百姓不能當個懦夫。」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誰活下去的話,記得告訴我娘,她兒子我,不是孬種!」

  「殺掉這些鬼子,才能活,殺啊!抗聯的長官說得對,就算我們手裡只剩下一條褲衩,與其自怨自艾,為什麼不試著用這條褲衩,乾死小鬼子啊!」

  ……

  各種各樣的吶喊從人群中爆發!

  山坳里的礦工們,再次鼓起勇氣。

  榨取著他們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

  抓起所有能被稱為武器的東西……步槍、刺刀、鐵鎬、鋼釺、棍棒……甚至是剛剛從礦區里逃出來時,從鬼子屍體上扒下來的頭盔……

  之後……

  所有礦工,所有老百姓……向著山脊上的鬼子,發起猛烈的衝鋒……

  他們像一股突然決堤的、渾濁的怒潮,從山坳下洶湧而起!

  場面混亂而狂暴,沒有章法,沒有陣型,只有最原始的、以命換命的衝鋒。

  山脊上的鬼子,想要阻攔!

  但是他們此時,腹背受敵,根本組織不了正常的狙擊。

  而礦工們,則憑著人數優勢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勁,悍不畏死的一直往前。

  不斷有人倒下。

  身體迸濺鮮血。

  屍體從山坡上滾落。

  但是沒有人後退。

  背後是絕路。

  他們無路可退。

  山坡上的白雪,被鮮血染紅的同時。

  沖在最前面的礦工,竟然真的衝垮了鬼子的此時薄弱的防線,與山脊上的「援軍」匯合在一起,隨後……更加慘烈的白刃戰。

  爆發了!!!

  與此同時,更加悲慘的嘶喊聲,也在山脊上炸裂開。

  「殺啊!這麼近的距離,我們手裡的鎬頭能用上了,砸爛這群小鬼子的狗頭!」

  「草你血媽的小鬼子,給我去見閻王爺啊!」

  「殺,殺,殺,殺死這些小鬼子,殺一個是好漢,殺倆是大英雄,我不怕你們了,不怕了,再也不怕了!」

  「抗聯的弟兄們別怕!你們是為了救我們,才來的這裡,我們絕不讓你們孤身作戰!咱們一起,打鬼子,奪回咱的大好河山。」

  「赤膊條條任去留,丈夫於世何所求?竊恐民氣摧殘盡,願把身軀易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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