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炸掉那座煉人爐;跨過這座山,誰都不能阻攔我們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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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彥此時,從碉樓頂一躍而下,靴底砸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顧不上震得發麻的雙腿,舉起那支沾滿血污的三八式步槍,再次嘶喊!

  「還等什麼?同志們!沖啊!越過西坡的那座煉人爐,大傢伙兒就能重獲自由!沖啊!」

  林彥喊完這句話後,便毫不猶豫的提著槍,向著山下奔跑。

  而他的那最後兩聲嘶喊,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炸開鍋灶。

  山頂上那些剛剛分到武器的礦工們都赤紅著眼睛,踉蹌卻堅定地跟上了林彥的腳步。

  他們有的笨拙地端著步槍,有的攥著幾枚手榴彈……更多的沒分發到武器的礦工,眼神中也散發著破釜沉舟的瘋狂,舉著鐵鎬、鋼釺,腰間還揣著兩塊煤塊,跟在隊伍的後方。

  他們終於,要跨出這片地獄。

  人群像解凍的黑色洪流,沿著山坡傾瀉而下,與山下望不到盡頭的人潮匯合。

  拿到武器的礦工們,在耿長生和戴剛的組織安排下,迅速穿插到隊伍的前、中、後三個位置。隊伍開始蠕動,變成一條巨大的、沉默而悲壯的黑色長龍,在風雪瀰漫的暗夜裡,向著西坡的方向艱難挺進。

  沖在最前方的林彥,情不自禁的回頭眺望了一下,竟然一瞬間,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

  在百年後出生的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隊伍——近萬人的隊伍,絕大多數人,都是衣衫襤褸,許多人赤著腳,凍得烏紫的雙腳踩在冰冷的煤渣和積雪上,一步一個模糊的血印。

  男人們佝僂著背,為數不多的女人們,則緊緊抱著瑟瑟發抖的孩子,還有一些被鬼子抓來的老人們被攙扶著,眼神渾濁卻執拗地望著前方。

  沒有歡呼,沒有口號,只有沉重的腳步聲、壓抑的喘息和傷者偶爾忍不住的呻吟,混合著風雪的呼嘯,構成一幅無聲卻驚心動魄的油畫。

  他們像一群從地獄邊緣爬出的幽靈,拖著殘破的軀殼,卻懷抱著最微末也是最熾烈的希望向前——他們的願望是什麼呢?只是活下去,像個人一樣活下去!

  林彥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悸動的心臟!

  提著槍,像一支搖搖晃晃的蘆葦一般,堅定的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刺骨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他的臉頰。

  但他也毫不在意。

  他只是極力向前望……視線穿透重重雪幕,西坡的輪廓漸漸清晰。

  他看見了那根,在夜幕下,充滿壓迫感的煙囪。

  它突兀地、沉默地矗立在昏暗的天際線下,像一根巨大的、指向蒼穹的黑色手指,帶著某種不祥的審判意味。磚石砌成的筒身被經年累月的煤煙和某些無法言說的附著物染成一種沉黯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墨黑。即使在這樣風雪交加的暗夜裡,它那巨大的、壓迫性的體積依然令人窒息,仿佛一個亘古便存在的、以血肉為食的巨人殘骸,冰冷地俯瞰著腳下這片飽受蹂躪的土地。

  越是靠近,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便越發濃烈地撲面而來。那不僅僅是焚燒產生的普通焦糊味,更混雜著一種蛋白質燒焦後特有的、甜膩中帶著腐朽的惡臭,隱隱約約,卻又無孔不入,粘附在鼻腔深處,纏繞在喉嚨口,令人腸胃翻江倒海,頭皮陣陣發麻。

  這是死亡被工業化、日常化後留下的冰冷餘燼,是成千上萬冤魂被強行抹去存在後,殘留在這人世間的、最後一點令人作嘔的印記。

  跟在林彥身邊的耿長生,同樣眺望著那根煙囪,他的側臉在雪光映照下僵硬得像一塊岩石。他的聲音嘶啞,幾乎被風吹散,卻又清晰地鑽進林彥的耳朵!

  「這味兒……是燒人油的味兒……捂都捂不住。哪怕凍掉下巴的三九天,也散不盡。今兒個白天……這鬼爐子還沒歇火呢……礦上,有幾個實在爬不起來、只剩一口氣的老鄉……被礦警抓起來,扔進去了……」

  耿長生的聲音里沒有波瀾,只有一種被極度痛苦碾壓過後、近乎麻木的死寂。

  林彥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猛地竄起,攥著槍托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關節發白,指甲深深掐進凍僵的皮肉里,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只有胸腔里那股灼燒般的憤怒和悲涼。

  他下意識地再次回頭。

  龐大的隊伍正沉默地前行,但越靠近西坡,那股無形的恐懼和壓抑就越發明顯。他看到隊伍中段,一個攙扶著老母親的中年漢子腳步猛地一滯,鼻子抽動了兩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著顫,幾乎要軟倒在地。


  他身邊一個抱著嬰兒的婦女,猛地用手捂住口鼻,乾嘔起來,眼裡充滿了驚恐的淚水。

  還有一個老邁的礦工,直接跌倒在地上,嚎啕大哭,旁邊的人拉他他也不起來……只是一味地哭嚎。

  「兒啊!我的兒啊!我的兒就是死在那爐子裡,他被礦警抓走的時候,明明還沒咽氣!天殺的小鬼子啊!你們索命,就索我的命,為什麼索我兒子的命……」

  ……

  林彥覺得鼻頭有些發酸。

  但他沒時間在這裡感慨。

  不能停!絕不能停在這裡!

  必須繼續前進。

  林彥猛地吸了一口那混合著血腥、硝煙和屍臭的冰冷空氣,用盡全身力氣,聲音撕裂般大吼,試圖壓過那無處不在的死亡氣息!

  「鄉親們!別怕!別回頭!往前走!越過那煙囪!咱們就能活!外面就是生路!抗聯的同志和上萬弟兄就在外面接應咱們!挺住!跟著我衝過……」

  可他的「去」字還未出口!

  砰!!!

  一聲尖銳的槍響驟然從西坡山腰炸開!

  幾乎是同時,林彥感到左臂像是被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了一下,巨大的衝擊力帶得他猛地一個趔趄!溫熱的液體瞬間噴濺出來,灑在冰冷的雪地上,點點殷紅。

  旁邊的耿長生反應極快,立刻咆哮出聲!

  「小心!」

  同時他一把將林彥撲倒在旁邊一個積著雪的煤堆後面!

  噗噗噗噗!!!

  緊接著,爆豆般的槍聲如同疾風驟雨般從西坡山上傾瀉而下!無數條火蛇在昏暗的山腰閃爍、跳躍,那是鬼子步槍和輕機槍噴吐的致命火焰!

  子彈尖嘯著,如同冰雹般砸進正在行進的、密集的人群!

  「呃啊!」

  「娘!!」

  「俊生,孩子他爹!」

  ……

  悽厲的慘叫、絕望的哭嚎、痛苦的呻吟瞬間取代了之前的沉默,如同地獄的閘門被猛然打開!

  沖在最前面的礦工如同被割倒的麥子,成片成片地倒下。鮮血從撕裂的軀體裡瘋狂湧出,潑灑在潔白的雪地、烏黑的煤渣上,迅速凝固成一片片驚心動魄的、暗紅色的冰坨。

  一個年輕礦工手裡的斧頭脫手飛出,他捂著被子彈打爛的腹部,踉蹌幾步,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緩緩跪倒,最終撲倒在地,身體痛苦地蜷縮成一團。

  一個老人被流彈擊中額頭,哼都沒哼一聲就向後仰倒,渾濁的眼睛依舊望著灰暗的天空。

  抱著孩子的母親驚恐地試圖用身體遮擋,下一秒,子彈同時穿透了母子兩人……

  混亂!徹底的混亂!人群像炸開的螞蟻窩,驚恐萬狀地四散奔逃,尋找任何可以藏身的角落……煤堆後面、廢礦車底下、低洼的土坑……但鬼子的火力太猛太密集,不斷有人被擊中,倒在奔逃的路上。

  林彥抬起頭,這才看見,西坡的山上。

  伴隨著槍械冒出的火光,他看見一群土黃色的身影,在那裡若隱若現……

  同時,他隱約聽見了,從西坡山上,飄下來的,邪倭台語的咒罵聲!

  「八嘎!これらの豚め!よくも反亂を起こすな!(混蛋!這些豬玀!竟然敢造反!)」

  「皆殺しにしろ!一人も殘すな!(殺光他們!一個不留!)」

  「速く!早く撃て!逃がすな!(快!快開槍!別讓他們跑了!)」

  「抵抗するな!さもなくば皆殺しだ!(放棄抵抗!否則格殺勿論!)」

  「地獄へ落ちろ、この下等民族め!(下地獄去吧,你們這群劣等民族!)」

  ……

  鬼子兇狠猙獰的咒罵聲,夾雜著冷血的大笑,從山坡上飄下。

  煤堆後面,林彥的面色慘白。

  這群鬼子,應該是礦區里,原本的駐軍。

  他們應該是意識到了礦區這邊的異變,所以提前折返!!!

  這群狗東西,比狐狸還狡猾。

  僅僅是一個照面,他們就損失慘重。剛剛那個瞬間,死去的那些礦工,也都有娘生爹養,都是他的同胞。


  可就在這時。

  一旁的耿長生,忽然暴起,他舉起槍,就對著山頂射擊。

  「打!打啊!別愣著!手裡有槍的,找掩體!還擊!給老子還擊!」

  耿長生此時一邊用那殘缺的手艱難地拉動槍栓,朝著山上火光閃爍處開了一槍,一邊聲嘶力竭地咆哮著!

  「沒槍的,趴下!別亂跑!趴下!」

  「打啊!」

  「之前沒搶,我們打不了,現在有槍了,還不打嗎?打啊!殺了這些鬼子,我們才能衝出這片牢籠!我們是大夏兒郎,不是亡國奴啊!」

  林彥瞥了耿長生一眼。

  老耿沒說錯。

  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怎麼能放棄。

  他忍著左臂鑽心的劇痛,咬牙用右手單臂撐起身體,靠在冰冷的煤堆上。他猛地舉起步槍,槍托抵在肩上,視線迅速尋找目標——山腰一處機槍火力點正在噴吐火舌。他屏住呼吸,扣動扳機!

  「砰!」

  山腰一個鬼子的身影晃了一下,機槍聲戛然而止。

  他的槍法比在金陵保衛戰的時候,已經要好多了。

  他在東北的這三個月,特意找靶場訓練過。

  為的,就是這一天!!!

  不遠處的一個年輕礦工看見這一幕,立刻振奮。

  「好樣的!不愧是抗聯的同志!!!」

  林彥嘿嘿乾笑兩聲。

  沒有猶豫,繼續射擊。

  而那些原本被鬼子突然打來的子彈,嚇懵的礦工們,最初的慌亂後,此時也回過神來!

  開始在林彥和耿長生的組織下,依靠著煤堆、礦車、土坎等簡陋掩體,向著山坡上的鬼子開火反擊。噼噼啪啪的槍聲頓時響成一片,雖然雜亂,卻帶著一股拼死的狠勁。幾個鬼子猝不及防,被打得從山坡上滾落下來。

  但鬼子的火力依舊占據絕對優勢。特別是那幾挺歪把子輕機槍,形成的交叉火力像死神的鐮刀,死死地壓制著突圍的隊伍,不斷有試圖抬頭射擊的礦工中彈犧牲。隊伍被徹底壓制在這片開闊地上,進退維谷,每拖延一秒,傷亡都在增加。

  ……

  槍聲這一刻,壓過了呼嘯的北風……

  而就在這時。

  一個乾瘦的身影,匍匐著爬到林彥身邊,那身影的臉上全是煤灰和汗水混合的泥濘!

  林彥猛地別過臉,瞪著那個身影,發現是一張熟悉的臉後,臉上猙獰的,帶著殺意的表情,才漸漸褪去。

  「老戴,怎麼是你!?」

  那個人,正是戴剛。

  他喘著粗氣,竟然從懷裡摩挲出一卷繃帶,之後猛地撕開,纏住林彥不斷滲血的胳膊。

  他在林彥驚愕的目光中,嘿嘿笑了兩聲。

  「我之前,學過一些緊急護理的知識!」

  「繃帶,是在礦警的休息室,找到的!」

  「我這個人的優點就是心細和節儉!」

  隨後,戴剛又瞥了一眼不遠處的山坡。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繼續和鬼子這麼打下去?」

  「咱們雖然人數占優勢。」

  「礦工們,畢竟沒有經過專業的軍事訓練,打沒什麼戰鬥力的礦警或者落單的鬼子還可以……」

  「和關東軍,真正的精銳打,打不過的!」

  「更重要的是,鬼子的援軍,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趕來!雖然外面也有我們的援軍,但是畢竟也只有五百支槍!」

  「礦區起義是大事!」

  「鬼子絕不會允許,在東北,發生這樣的暴亂。」

  「畢竟東北有好幾十個礦區,一旦一個礦區起義成功,其他的礦區也紛紛效仿,鬼子的麻煩可就大了!」

  林彥此時死死盯住西坡山頂,那根在槍火閃爍中若隱若現的、巨大而沉默的煙囪。

  「我知道的!」

  「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是時間!」

  「不能和鬼子在這裡耗下去!」


  「必須儘快突圍!!!」

  他猛地抓住戴剛的胳膊,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光芒!

  「老戴!我有一個計劃!」

  「我想要給鬼子來一個大大的,驚喜!」

  戴剛一愣!

  「驚喜,什麼驚喜!」

  可很快,他順著林彥的目光望向那根高聳的煙囪,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你想幹啥?你不會是想炸了煉人爐?!炸了那座煙囪吧?!」

  林彥嘿嘿乾笑兩聲。

  「你沒猜錯!」

  「我就是想炸了那座煉人爐!!!」

  「炸了它!最好讓煙囪直接塌下來!就算砸不死多少鬼子,也能製造最大的混亂,擋住鬼子的視線和射界!到時候,咱們的人,烏泱泱的衝上去,人數上的優勢,就可以發揮出來!!!我們就能跨過這道山坡,和外面的咱們的同志匯合!我們必須翻越這道山!這是我們向北長征的第一道門檻,誰都不能阻撓我們向前……誰攔都不行,誰攔,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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