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你敢不敢,願不願,為同胞們爭取自由;他們不是亡國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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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骨的寒風像蘸了鹽水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剛剛鑽出工棚的青年臉上。

  他一個趔趄,幾乎被身後湧出的、麻木的人流推倒。冰冷的雪沫子混著煤灰灌進他破棉襖的領口,激得他猛地一哆嗦,殘存的睡意和那點可憐的暖意瞬間被驅逐殆盡。

  他抬起頭,視野被一片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所吞噬。

  夜空是濃稠的墨色,大雪依舊不知疲倦地傾瀉而下,但在礦區這片土地上,連雪花似乎都沾染了不祥的污濁。

  巨大的、扭曲的井架黑影如同洪荒巨獸的骨架,沉默地矗立在風雪中,天輪上結滿了冰,偶爾被探照燈掃過,反射出冰冷死寂的光。

  空氣中瀰漫的味道令人作嘔,遠比工棚內更加複雜和濃烈。潮濕的煤灰味是基調,混雜著機械運轉時發出的刺鼻機油味。但在這之下,還有一種更深層、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那是若有若無的、甜膩中帶著焦糊的惡臭,像是燒焦的毛髮和某種難以名狀的有機物混合燃燒後的產物。

  它從西坡的方向隨著風雪一陣陣飄來,鑽進鼻腔,黏附在喉嚨深處,讓人胃裡翻江倒海。

  青年知道那是什麼——煉人爐的味道,是成千上萬同胞最終歸宿的氣息,是死亡被工業化處理後的冰冷餘燼。

  目光所及,是一片混亂而壓抑的景象。黑壓壓的人群像潮水一樣在礦區內流動。一隊隊面黃肌瘦、眼神空洞的礦工正被礦警驅趕著,走向那幾個如同巨獸咽喉般張開著的漆黑井口。他們佝僂著背,破舊的衣物根本無法抵禦嚴寒,很多人赤著腳,或者用破布胡亂包裹著凍得烏黑髮紫的雙腳,踩在冰冷的煤渣和積雪上,每一步都留下模糊的血印。

  而在井口另一端,另一批礦工正如同從地底爬出的鬼魅,艱難地攀爬出來。

  他們渾身沾滿了粘稠的煤泥,幾乎看不出人形,只有眼白和偶爾咧開喘息的嘴巴顯露出一點生命的痕跡。極度的疲憊讓他們步履蹣跚,搖搖晃晃,仿佛隨時都會散架。

  就在這時,驚變驟生!

  一個剛剛爬出井口、看起來年紀不小的礦工,或許是因為力竭,或許是因為飢餓,腳下一軟,「噗通」一聲栽倒在地,濺起一片黑色的泥雪。

  他掙扎著,手臂顫抖地支撐起上半身,試圖爬起來,但試了幾次,都無力地摔回地上,只能發出痛苦的、微弱的呻吟。

  這一下立刻引起了周圍人的注意。

  不遠處一個高出地面些許的木製瞭望台上,一個穿著黃呢軍大衣、戴著皮帽的鬼子兵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他嘴裡叼著煙,臉上帶著一種漠然甚至嫌惡的表情,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礙事的垃圾。他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只是隨意地、像是驅趕蒼蠅般揮了揮手。

  台下兩個早就候著的礦警立刻像得到指令的鬣狗,面色陰沉著沖了過去。

  他們粗暴地架起那個還在徒勞掙扎的老礦工,不由分說就拖著他往西坡的方向走。

  「不…不…我還能幹!我還能下礦!」

  老礦工似乎瞬間明白了自己的命運,原本死寂的眼睛裡爆發出巨大的、垂死的驚恐,他用盡最後力氣哭嚎起來,聲音嘶啞破裂,在風雪中顯得異常悽厲!

  「老總!老總行行好!我沒事!就是腳滑了一下!我還能刨煤!我還能幹啊!別帶我去那邊!我媳婦兒……我媳婦兒還在家等著我呢!求求你們了……」

  他的哭求聲混合著絕望的喘息,像鈍刀子一樣割著每個人的耳膜。

  然而,周圍的礦工們大多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就迅速低下頭,更加快了走向井口的腳步,仿佛生怕慢了一步,那厄運就會降臨到自己頭上。

  幾個礦警則發出鬨笑,甚至有人覺得吵鬧,揮舞著皮鞭虛抽過去!

  「嚎什麼喪!早點去那邊享福不好嗎?省得在這兒活受罪!」

  沒有人理會他。

  他的哭嚎和掙扎在冰冷的風雪和殘酷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微弱和可笑。

  他就這樣被毫不留情地拖向那片散發著死亡焦臭的區域,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和雪幕之中,只有那絕望的哀嚎似乎還在空氣中殘留,久久不散。

  青年……或者說林彥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間凍住了,然後又猛地燃燒起來,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凍瘡里,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眼前這一幕帶來的衝擊萬分之一。


  他忽然徹底理解了剛才那個中年礦工眼中深不見底的絕望。

  在這座人間煉獄裡,死亡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這種眼睜睜看著自己毫無價值地走向死亡,並且深知無人會在意、無人會拯救的徹底絕望。

  鬼子視他們為消耗品,礦警以欺凌他們為樂,而他們自己,在長期的非人折磨和死亡威脅下,為了那一點點渺茫的生存機會,不得不變得麻木,甚至對同伴的悲慘命運視而不見。

  任何反抗的念頭,任何求生的掙扎,在這巨大的、冰冷的暴力機器面前,都顯得那麼徒勞和可笑。

  希望在這裡是真正的奢侈品,早已被碾碎成煤渣,混著血污,踩進了地獄的最深處。

  「快走!磨蹭什麼!找抽呢?!」

  礦警的厲喝和皮鞭破空聲在身後響起,催促著他們這批新下來的人流繼續向前。

  隊伍被驅趕著來到一處發放工具的地方。幾把鏽跡斑斑、鎬頭都有些鬆動的鐵鎬被隨意扔在地上。

  礦警像施捨垃圾一樣,將它們踢到礦工腳邊。

  輪到林彥時,他默默彎腰撿起一把鐵鎬!

  鐵鎬入手冰冷沉重,鎬柄上沾滿了黑泥和可疑的暗紅色污漬。

  緊接著就是下礦前的「檢查」。

  他們被勒令在一片空地上脫掉身上本就破爛不堪的棉衣,只留下一條單薄的褲衩。凜冽的寒風瞬間包裹住每個人赤裸的、瘦骨嶙峋的身體,他們的皮膚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

  面黃肌瘦的礦工們抱著胳膊,瑟瑟發抖,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在鬼子礦警戲謔和審視的目光下,屈辱地轉動著身體,證明自己沒有私藏任何東西。

  前方,那漆黑的礦井口越來越近。

  它巨大、幽深,像是一頭貪婪的巨獸,不斷吞噬著活生生的人。裡面散發出更加濃郁的、混合著煤塵、霉腐和地下滲水腥氣的味道。

  黑暗濃得化不開,只有井口附近掛著幾盞昏黃得如同鬼火般的電石燈,光線微弱,只能照亮腳下幾步坑窪不平的路。

  更深處,是無盡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仿佛直通地獄的核心。裡面隱約傳來鐵鎬撞擊煤層的沉悶回聲、拖運煤車的吱呀聲,以及某種遙遠而模糊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嗚咽。

  就在這混亂和壓抑中,林彥再次看到了那個中年礦工。

  他正抱著胳膊,凍得渾身發紫,憂心忡忡地望向林彥。

  當他的目光與林彥相遇時,他先是急切地使了個眼色,然後像是發現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視線猛地定格在林彥的身後方向,臉上瞬間血色盡失,眼中充滿了驚恐的警告,嘴巴無聲地張合著,看口型似乎是在說……

  「遠一點……離遠一點……」

  林彥的心猛地一跳!

  他瞬間意識到了什麼,他霍然轉頭,循著中年礦工驚恐的視線望去。

  就在他側後方不遠處,一個瘦高的人影正沉默地跟著隊伍移動。

  那人同樣赤著上身,露出了一身令人觸目驚心的傷疤——縱橫交錯的鞭痕、大片燙傷後留下的猙獰褶皺、還有幾處深可見骨的舊傷疤。

  但最刺目的是他的雙手——幾乎找不到一根完整的手指,大多只剩下光禿禿的、扭曲變形的殘根,只有不到三根手指還勉強保留著部分功能。新傷疊著舊傷,有些傷口還紅腫著,甚至微微滲著膿水。

  然而,就是拖著這樣一具破敗不堪的軀體,他的脊樑卻依舊挺得筆直。

  旁邊一個礦警似乎嫌這個滿目瘡痍的漢子走得慢,不耐煩地舉起鞭子想要抽打時,他猛地轉過頭!

  那是一張飽經風霜、顴骨高聳、瘦削卻異常堅硬的臉龐。

  他的眼神如同兩把淬火的匕首,銳利、冰冷、充滿了毫不掩飾的仇恨和蔑視,直直地瞪向那個礦警。

  那眼神中的力量如此強大,竟然讓那舉著鞭子的礦警動作一僵,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怯意和惱怒,最終只是悻悻地罵了句髒話,把鞭子甩向了旁邊另一個不敢抬頭的礦工。

  瘦高男人收回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剛才只是趕走了一隻蒼蠅。他轉過頭,毫不猶豫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漆黑如墨、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礦井口,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沒了一半。

  林彥的瞳孔狠狠一縮!

  他能確定……

  這個男人,就是老耿,耿長生!

  林彥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起來,血液奔涌的聲音甚至壓過了風雪的呼嘯。

  他沒有絲毫猶豫,猛地加快腳步,擠開身邊麻木前行的人群,朝著那個即將完全沒入黑暗的身影追去。

  冰冷的寒風颳過他的臉頰,周圍是礦警的呵罵、鐐銬般的腳步聲和地下傳來的沉悶迴響。他眼中只有那個背影……

  就在他緊跟著耿長生,一步跨入礦井口那令人窒息的、徹骨陰冷的黑暗之中,外界的光線和聲音瞬間被隔絕大半的剎那!

  林彥猛地伸出手,搭上了耿長生那布滿傷痕和堅硬肌肉的肩膀。

  觸手之處,一片冰冷卻蘊含著驚人韌性的堅實。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激動和寒冷而嘶啞不堪,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在這幽暗的坑道入口低低地、清晰地迸發出來……

  「同志!我是抗聯的!」

  「你敢不敢,願不願……」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中擠壓出來,帶著千鈞的重量!

  「解救這裡的所有活得不如豬狗的老百姓?」

  前方,那個高大、瘦削、如同鋼鐵般的身影,在這一瞬間,猛地僵住了。所有的動作驟然停止,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在那幾乎完全的黑暗裡,林彥能清晰地感覺到,手下那具身軀的肌肉瞬間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散發出極度危險和難以置信的氣息。

  「我們一起,把這裡的礦工,所有的東北同胞,都救出去,還給他們自由……他們不是小鬼子鞭子下的牛馬,不是亡國奴,他們是這片白山黑土的主人!是大夏的,應當堂堂正正的,活得有自己尊嚴的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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