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很多人的老家都沒了;能和同胞們埋在一起,就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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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彥突然發現自己在笑。

  他笑得渾身發抖,笑得傷口崩裂,笑得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淌。

  他的笑容,甚至在火光中扭曲變形。他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那些細密的傷疤像活過來的蜈蚣在皮膚下蠕動。嘴角咧開的弧度扯動了乾裂的傷口,血珠順著下巴滴落,在焦土上砸出一個個暗紅色的小坑。

  他的笑聲嘶啞得像砂紙摩擦,胸腔劇烈起伏時牽動右肩的傷口,翻卷的皮肉里滲出更多鮮血。

  可他就是停不下來……眼角溢出的淚水沖刷著臉上的火藥殘渣,在黝黑的面龐上衝出兩道白痕。

  他猛地回頭,去找老壇酸菜!

  「老壇!你看見了嗎?」

  他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你親自招募的那些潰兵,真他娘的靠譜,太他娘的靠譜了,你……」

  林彥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見,十步開外,老壇酸菜靜靜躺在血泊里。月光穿過硝煙,斑駁地灑在那具千瘡百孔的身體上。他的東北軍大衣被彈片撕成了破布條,露出裡面染血的白色襯衣,他左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膝蓋處白森森的骨頭刺破軍褲。最觸目驚心的是腹部那個碗口大的傷口,腸子流出來一截,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青灰色。

  林彥的呼吸突然變得困難。他踉蹌著往前爬了兩步,凍土上的碎玻璃扎進手掌都沒察覺。

  老壇的臉朝著指揮所方向,眼睛還睜著,瞳孔里凝固著最後一刻的決絕。他的雙手都向前伸著,好像還想往前爬。

  林彥蹣跚的想要站起……

  可就在這時……

  砰!

  一聲近在咫尺的槍響驚得林彥渾身一抖。他條件反射地要去摸槍,卻看見,剛剛甩出集束炸彈,救了自己一命的那個東北大漢,站在燃燒的廢墟間,左腿不自然地扭曲著,顯然是被彈片所傷。可他竟咧嘴笑著,黃板牙上沾著血絲,手裡舉著一把三八大蓋,槍口對著一個已經負傷,倒在地上的鬼子的腦殼。

  那東北大漢,沒有猶豫,再次扣動扳機。

  砰的一聲,那個本就負傷的鬼子,腦袋像西瓜一樣炸開……

  那具被爆頭的鬼子屍體歪倒在沙袋旁,腦漿和碎骨濺了滿地。

  那個東北大漢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隨意地甩了甩槍管上沾著的血沫子,動作熟練得像在撣去衣襟上的灰塵。

  「長官!」

  他大步走來,軍靴踩在血泊里發出「咕唧」的聲響!

  「還能動彈不?」

  林彥喘著粗氣,點了點頭。

  「可以……」

  「但是老壇……」

  「不,李海柱!」

  那個東北大漢,彎腰把林彥拽起來,呢子大衣下擺掃過地上的血泊,他拽人的手法出奇地穩,粗糙的大手像鐵鉗般箍住林彥的手腕,一發力就把人提了起來。林彥聞到他身上濃烈的硝煙味混著燒刀子的酒氣——林彥這才發現,他的軍用水壺裡裝的應該是高度酒。

  而那個東北大漢也幽幽的看著林彥。

  「我剛剛檢查過……」

  「連長……已經死了。」

  「您現在是我們的最高指揮官,我是原東北軍一百一十二師的機槍手,張野鳴。現在聽您的調遣……」

  他邊說邊從從衣兜里掏出一塊還算乾淨的白布,三兩下紮緊林彥右肩的傷口。動作粗魯得讓林彥眼前發黑,但血真的止住了。

  遠處又傳來爆炸聲。

  張野鳴的臂膀像鐵鉗般箍著他的腰——扶著他……另一隻手還能穩穩噹噹地給步槍上膛。

  可林彥的目光,還是落在老壇的身上。

  他不知道該為老壇悲傷還是高興……

  也不知道,他妹妹的手術費,這些天有沒有湊齊。自己還能不能和他再見面……

  「李海柱,看到這些潰軍過來接他回家,會很高興吧?」

  「這些潰兵,也都變成了有血性的漢子。」

  張鳴野挑了挑眉。

  「他們本來就是有血性的漢子……」

  「只是大傢伙的長官,不干人事。」


  「軍隊裡,有好多癟犢子盡幹些王八蛋事兒,但連長是個正常人。長官你也是。」

  「大傢伙當兵之前,也都是普通老百姓!快意情仇?金戈鐵馬?那都是小人書上講的,和我們的真實生活,相差太遠,大傢伙從軍,有夢想從軍,有吃飯從軍,還有強迫從軍。可是從軍之後呢?看到了太多,經歷了太多生死,慢慢的,也就變成了為了活著,有口吃的從軍。」

  「大傢伙,在遇到連長之前,都是渾渾噩噩的活著……」

  「不知道為誰而戰,為誰而守。」

  「為了親人……我們一個個離家千百里地,家人面兒都看不著一眼,鬼子真打來了,我們能守得住個屁的我們的摯愛親朋?」

  「為了老百姓而守?抗戰至今,我們一場勝仗沒打下來過,老百姓流離失所,看我們的眼神,比看鬼子還恨!」

  「為那些權貴老爺而守?憑什麼?你們之前剝削壓迫我們,養自己的小老婆,現在又要我們為你們去拼命!」

  「我們的守,沒有意義,可不就渾渾噩噩嗎?可不就是苟活嗎?可不就是為口吃的嗎?」

  「可連長說,不是這樣的。」

  「「活著」二字不是混吃等死,不是自欺欺人,不是視若無睹,這才是事情本來該有的樣子。」

  「什麼是事情本來該有的樣子——草是綠的,水是清的,做兒女地要盡個孝道。那些單純的姑娘,應該有個好命,而不是被逼的,不得不去做個土娼,為國戰死地人要放在祠堂里被人敬仰,當長官的不應該是吃裡扒外,剋扣軍餉的王八蛋。人都像人,讀書人能把讀的書派上用場,不是在這裡狠巴巴地學作一個兵痞。人都很善,有力量的人被弱小地人改變,不是被比他更有力量還欺凌弱小的人改變……」

  「那些為國家爭取勝利的人,應該堅持自己的理想……」

  「而不是,勝利了,想換老婆了;勝利了,想要特權了。勝利了,人民將不再是袍澤弟兄了;勝利了,當初抗戰的初心都拋諸腦後了,剩下的只有紙醉金迷了。他們不應該……沒有被飛機大炮打垮,卻被糖衣炮彈擊碎了;他們不應該,沒有為嚼樹皮、穿爛衣而發愁,卻為貪圖享樂而內鬥……」

  「只有他們沒有忘記理想……下面的人,才能好過!他希望所有的同胞都能平安喜樂……」

  「我覺得連長太過理想化,但我覺得連長說得有道理……」

  「他的確不適合當個軍官,尤其是在如今家國淪喪的情況下,但他或許可以當個很厲害的教書先生,或者當個慈悲的出家人!」

  「他一定是個好人,他給了潰兵們,從未有過的希望,所以潰兵們,都來接他回家。」

  「有他,潰兵們不一定能回得去老家,但沒了他,潰兵們一定回不了家!」

  「嘿嘿……我是真想念老家的白山黑水,皚皚白雪,還有那口酸菜餡兒的餃子啊!可打了這麼多年的仗,我早就覺得,能和同胞們埋在一起就算回家了。」

  林彥又深深地看了老壇一眼,隨後轉過頭,咬著牙,掙脫了張鳴野的手臂,蹣跚著往指揮所的方向走……

  而就在這時。

  指揮所的帆布帳篷突然被風吹得劇烈抖動……有文件從帳篷側面的裂縫飛了出去……而與此同時,幾個穿著呢子大衣的參謀軍官也慌慌張張地從帳篷側面的裂口鑽出,他們用身體圍成一個保護圈,中間護著一個佩戴將星的高級軍官。

  那軍官的軍帽歪斜著,金絲眼鏡的一條腿已經折斷,鏡片在月光下映照著他慌亂的眼睛。

  他們像一群受驚的老鼠,踩著滿地文件往後方撤退,將官靴在泥地上留下凌亂的腳印。

  林彥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認出了那個被護在中間的軍官——柳川平助!

  他之前在赤紅論壇的帖子上,看見過的臉此刻慘白如紙,他的嘴唇不停地顫抖著。他的一隻手攥著自己披著的呢子披風,另一隻手死死攥著軍刀!

  林彥的表情瞬間猙獰。

  「柳……川……」

  他的喉嚨里滾出兩個嘶啞的音節。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那些傷疤像活過來的蜈蚣在皮膚下遊走。右手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他卻感覺不到疼。

  「狗日的……」

  「終於……找到你了……」

  他拉了身後的東北大漢一把,隨後不顧自己身上的傷,瘋魔般的往前跑,同時聲音撕裂。

  「狗日的柳川平助露頭了。」

  「同志們,活捉了他!」

  「他是鬼子第十師的師長。」

  「是他,下令屠戮的我們大夏的將士,是他,讓他麾下的鬼子焚燒大夏百姓的村落,欺辱我們的姊妹,殺戮我們的弟兄;是他,和他的同黨一起密謀,把戰火帶到了大夏……」

  「家……很多同胞的家都沒了……很多同胞們,再也回不去家了……可到時候,仗一打完,這群鬼子一舉手一投降,他們拍拍屁股倒是回家去了……他們回家了,那些家都沒了的軍人們,回他娘的哪兒去啊!草他娘的……同志們,攔住他啊!絕不能放過他!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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