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議禮者來,削刀者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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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一早,風還沒停,內閣三朝老臣全進了宮。

  中書堂坐了六人,個個臉色難看,一言不發。

  直到辰時正刻,有人輕輕敲了門。

  門一開,進來的是個披著舊儒袍的瘦老頭,拄著根竹杖,腳下的布靴踩得極慢,一步一步。

  沒人敢催他,也沒人敢搭話。

  這人,就是十年前西山退隱、被譽為「舊制之主」的——沈成明。

  一進屋,他沒寒暄,沒問安,只抬手往桌上一丟,一卷攤開:

  【親王禮制之規·議錄(初稿)】

  眾人一看標題,心裡都明白了。

  這是——要動禮。

  孔卿白第一個開口:「沈公此來,是代太后主議,還是以西山舊制之名?」

  沈成明咳了聲:「都不是。」

  「我來,不為誰。」

  「只為這朝局——不再崩。」

  「禮制三綱,你們十年前說它老,我走。」

  「今天你們讓一個查帳的,把三十七條命掛在皇宮門口,我不能不出來。」

  「不是因為他做錯了。」

  「是因為——你們沒人攔得住。」

  「我不攔,是怕你們全被他順著這條命帳,一刀刀削成祭品。」

  「你們想保皇室,就要保住皇室的『法』。」

  「現在這個法,快沒了。」

  「你們拿不住,我來拿。」

  孔卿白靜了半晌:「沈公要怎麼拿?」

  「政績司不是禮部,查帳也不是議禮。」

  「他貼出來的不是謠,是死帳。」

  「這些人確實失蹤,銀也確實走了,您要拿什麼攔?」

  沈成明淡淡一句:「我要改規。」

  「舊規是禮壓政。」

  「現在換成——禮輔政。」

  「政績司不是不能查。」

  「但你得給他立條線。」

  「這線——誰都不能碰。」

  「哪怕是他李洵玉。」

  眾人面面相覷。

  這話意思很明白——你可以查,但得有天花板。

  誰是天花板?

  皇家祖譜。禮部內帳。親王批銀副印。祭祀系帳。

  這些東西,動了就不是「清查」,是「換朝」。

  孔卿白又問:「那您想怎麼定這條線?」

  「政績司現在是直隸昭陽,連陛下都不設限,您這線,他聽麼?」

  沈成明道:「他不聽,我讓他聽。」

  「我親自進金殿,當面開議。」

  「我不怕他。」

  「我也不怕陛下不護我。」

  「我要的不是勝,我要的是活路。」

  「你們不想死,就別當這事還能扛。」

  「三十七條命,真要翻出屍骨,你們以為女帝護得了你們?」

  他一錘定音,沒人再說話。

  政績司後堂。

  杜世清抬著一袋新送來的卷宗,一邊喘氣一邊喊:「大人,宮裡來信了,說沈成明要進金殿議禮!」

  「還說要當面劃一條『政績界限』!」

  李洵玉聽完沒動,繼續翻那份肅親王副帳,只問了一句:「他什麼時候上殿?」

  「後天。」

  「行。」他合上帳冊,「那我明天先貼一張『玉冊副印偽造案』。」

  杜世清瞪大了眼:「大人……你瘋了?」

  「現在連沈成明都出來了,這事要鬧大了,怕是真要翻皇家祖譜了!」

  「你這一貼,他上殿當天就得翻臉!」

  「他不翻臉,我也得讓他明白——」

  「這帳不是我查的。」

  「是他們自己把命貼上來的。」


  第二天早晨,京中第三榜貼出:

  【肅親王藩屬玉冊副印案】

  【案號:親帳·乙十八】

  【內容:肅親王藩署所用『昭賜冊印』副章,與太常原印不符,疑有偽造,當前查實有四道銀調批文疑似使用副印調出,其中涉及軍銀、貢銀、田銀三項。】

  【初步調查顯示,該副印由原藩署主筆所制,現人已不在,戶籍註銷。】

  短短几行字,宮裡炸了。

  鳳儀宮先發話:「誰給他膽子貼玉印副帳的?這不就是在指皇家作偽嗎?」

  禮部第二天早上就封了戶部調令,說「封印案未明前,不許再交政績司帳」。

  太常署直接鎖庫,說「皇譜不再出借」。

  連內閣都開了臨時會,打算是否聯合上書「建議政績司暫歇三旬」。

  可這些還沒來得及出文,昭陽殿傳來一句口諭:

  「明日金殿,開全朝議。」

  「由沈成明出言,由李洵玉答辯。」

  「朕——聽。」

  宮中震動。

  朝臣不說話了。

  老儒不敢吭聲了。

  所有人都在看,這場硬碰硬的對線——

  是舊制能壓住政績司,還是政績司真能砍到皇權邊上。

  當天夜裡,李洵玉坐在政績司檔房裡,抬著頭望著一堆厚厚的副帳,輕聲說了句:

  「你要來了是吧?」

  「那就來。」

  「看你嘴裡的『規矩』,能不能壓住我手上的這三十七個名字。」

  「你說你要救局。」

  「我偏要你知道——」

  「你救的是屍體,我要的是命。」

  次日,金殿開議。

  天還沒亮,百官就全到齊了。

  這場朝會不傳外臣、不宣百姓,但該到的都到了——六部尚書、內閣中書、太常禮官、兵部使監,連禮部退下去兩年的老祭官都被抬進殿裡,坐在一邊看戲。

  姬姒意沒穿常服,一身玄白朝冕,一進殿就坐主位,一句話沒說。

  她只看了一眼下頭那兩張椅子——左邊是沈成明,右邊是李洵玉。

  倆人都沒穿官服。

  一個舊儒袍,一個青色直褂。

  沒誰敬禮,也沒人打招呼,氣氛緊得像刀片一樣掛在脖子上。

  姬姒意開口:「今日議題,政績司是否需設界限。」

  「沈師先講。」

  她喚沈成明「沈師」,不是隨口,是敬。

  沈成明起身,不疾不徐地把一張薄紙展開。

  「各位,十年前禮綱未定,我退。」

  「今日禮綱全斷,我出。」

  「我不是來搶權的,我是來講一個道理。」

  「禮,不是擋帳的。」

  「禮,是救命的。」

  「皇親宗室設立,不為享福,是為壓制亂局。」

  「他們吃的是特供銀,是祀禮銀,是藩屬銀,是保天下平衡的那一部分人。」

  「你們今天貼出他們的帳,可以,我也認。」

  「但你不能因為他們有人壞帳,就砍整個體系。」

  「你不能用『民憤』來逼皇室自焚。」

  「你要查錯帳,你該去戶部。」

  「你要揪人命,你去刑部。」

  「你李洵玉,是政績司的官,你不能當這個局裡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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