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破廟粥香暖,鋼砂寒芒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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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呼…石小樂!你他娘的是不是餓瘋了?!那是腰帶!腰帶!不是金疙瘩!」徐無咎癱在破廟冰冷的地上,大口喘著粗氣,肺管子火燒火燎,指著旁邊同樣癱倒、卻依舊死死抱著糧袋的石小樂,氣得手指都在哆嗦,「掰人家腰帶?!還咬?!你屬狗的啊?!差點害死老子!」

  石小樂胸膛劇烈起伏,臉上沾著泥雪,眼神卻亮得嚇人。他根本沒聽徐無咎的咆哮,全部注意力都在懷裡那個鼓鼓囊囊的糧袋上。他伸出髒污的手,珍惜地摸了摸粗糙的麻袋錶面,仿佛那是絕世珍寶,喉嚨里發出滿足的、類似野獸護食的低嗚。

  「糧…」他喃喃著,深陷的眼窩裡是純粹的、近乎虔誠的光芒,「能吃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徐無咎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掙扎著坐起來,環顧這間四處漏風的破廟。蛛網在殘破的神像頭上飄蕩,角落堆著乾草和一些破敗的雜物。風雪從沒了窗紙的窗口呼嘯灌入,凍得人牙齒打顫。「朱老闆!啞姑!人呢?糧來了!」

  「來了來了!」朱老實洪亮的聲音帶著點喘息從廟門口傳來。他和啞姑費力地抬著一口熱氣騰騰的大鐵鍋,鍋蓋邊緣噴涌著白色的蒸汽,濃郁的米香瞬間驅散了廟裡的陰冷和霉味。啞姑小臉凍得通紅,看到石小樂和他懷裡的糧袋,清澈的眼睛彎了彎。

  「快!放這邊!」徐無咎指著廟中央一塊相對平整的空地。

  朱老實和啞姑小心翼翼地將大鍋放下。朱老實抹了把汗,臉上是樸實的笑容,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好!好!有糧就好!啞姑,快,把咱傢伙什擺上!」啞姑立刻手腳麻利地從帶來的包袱里拿出幾摞粗瓷大碗和一把長柄木勺。

  「還愣著幹嘛?開倉放糧啊!」徐無咎踹了一腳還抱著糧袋不撒手的石小樂,「真當抱媳婦兒呢?!」

  石小樂這才如夢初醒,戀戀不捨地鬆開糧袋,動作卻快如閃電,抽出腰間別著的、那把磨得發亮的礦鎬,「唰」地一下,精準無比地割開了麻袋口的繩索!飽滿的、帶著陳年氣息的米粒嘩啦啦傾瀉而出!

  朱老實立刻舀起新米,嘩啦啦倒入沸騰的滾水中。濃郁純粹的米香瞬間變得更加醇厚,瀰漫了整個破廟,壓過了風雪帶來的寒意。

  這香氣,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破廟外,風雪呼嘯的黑暗中,無數雙原本麻木、絕望的眼睛,在聞到這股久違的、象徵著活命的香氣時,猛地亮了起來!如同荒野中驟然點燃的星火!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饑民,如同嗅到血腥的蟻群,從四面八方的陰影里、斷壁殘垣後,無聲地、卻又無比迅疾地匯聚過來!他們沉默著,擁擠在破廟那扇歪斜的木門前,無數雙深陷的眼窩死死盯著廟內那口翻滾著白粥的大鍋,裡面燃燒著近乎瘋狂的渴望。空氣瞬間變得粘稠而沉重,只剩下粗重壓抑的喘息和風雪穿過破廟縫隙的嗚咽。

  徐無咎被門口那黑壓壓一片、沉默卻散發著巨大壓迫感的人群驚得下意識後退了一步。他見過陵州城的奢靡,見過鹽梟火併的血腥,卻從未如此直觀地面對如此龐大而純粹的飢餓。那沉默的注視,比任何刀劍都更讓他心頭震顫。

  「排…排隊!」朱老實的聲音也有些發緊,他努力維持著鎮定,揮舞著長柄勺,「都有!別擠!排隊!」

  石小樂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抱著他那把礦鎬,默默地站到了大鍋和洶湧人群之間。他瘦小的身軀在洶湧的人潮前顯得如此單薄,但他那雙狼崽子似的眼睛卻異常平靜,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那眼神仿佛在無聲地宣告:誰敢亂動,先問過老子手裡的鎬頭!他不需要說話,那股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為了一口食物可以拼命的兇悍氣息,硬生生讓最躁動的前排饑民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混亂的人群竟真的開始緩慢地、帶著畏懼地排起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長隊。

  「讓開!讓開!都滾開!」幾個穿著稍顯體面、眼神卻同樣貪婪的漢子試圖往前擠,嘴裡罵罵咧咧。

  石小樂往前踏了一步,礦鎬的鎬尖「叮」的一聲,輕輕點在凍硬的地面上。他抬起頭,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心底發寒的漠然。那幾個漢子被他看得一哆嗦,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往前,灰溜溜地退回了隊伍末尾。

  秩序,在飢餓與兇悍的無聲對峙中,被強行建立。

  「徐…徐少,」朱老實擦了下額頭的汗,把長柄木勺塞到還有些發懵的徐無咎手裡,聲音帶著點懇求,「您…您來給大家分分?」他把徐無咎往前推了推。

  徐無咎握著那根沉甸甸、還帶著米湯溫度的勺子,看著眼前那一雙雙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燃燒著飢餓火焰的眼睛,只覺得手裡的勺子重逾千斤。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第一次感覺到「紈絝」這個身份在這樣的目光下是多麼可笑和蒼白。


  「咳…」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一點平日裡的囂張氣焰,聲音卻有點發飄,「都…都排好隊!一個個來!爺…爺管飽!」他笨拙地彎腰,學著朱老實的樣子,從翻滾的粥鍋里舀起滿滿一勺粘稠的白粥。

  第一個走上前的是個抱著嬰兒的婦人。那嬰兒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小臉皺成一團。婦人枯槁的臉上帶著卑微的祈求,顫巍巍地遞過來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

  徐無咎看著碗裡殘留的污漬,下意識地皺了皺眉,但婦人懷中嬰兒微弱的嚶嚀聲像根針扎了他一下。他屏住呼吸,手腕有些僵硬地將那勺滾燙的粥倒入碗中。滾燙的米湯濺出幾滴,落在婦人乾裂的手背上,她卻仿佛感覺不到疼,只是死死盯著碗裡那點救命的米粥,渾濁的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

  「謝…謝謝少爺…謝謝少爺…」婦人聲音嘶啞,抱著碗和嬰兒,深深地、幾乎要匍匐下去地鞠了個躬,才踉蹌著退開。

  那一聲「謝謝少爺」,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徐無咎心頭一顫。他握著勺子的手緊了緊,看著婦人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風雪裡,一種從未有過的、極其陌生的酸脹感猛地衝上鼻尖。

  「下一個!」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莫名的情緒,聲音穩了些,再次彎腰舀粥。

  一碗,又一碗。

  滾燙的粥遞出去。

  一聲聲嘶啞的「謝謝少爺」傳回來。

  徐無咎的動作從最初的僵硬笨拙,漸漸變得流暢。他看著那些捧著粥碗、如同捧著稀世珍寶、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光芒的饑民,看著他們躲到角落,小心翼翼地吹涼,然後貪婪地吞咽…一種奇異的、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如同溫熱的泉水,悄然浸潤了他那顆向來只裝著豆腐腦和看熱鬧的心。

  原來,「管飽」兩個字,看著別人實現,是這種感覺?他有點茫然,又有點…說不上來的暢快。

  就在他沉浸在這種新奇感受中,習慣性地再次攪動鍋底,舀起滿滿一勺粥,準備遞給下一個等待的老者時——

  正午慘澹的冬日陽光,不知何時艱難地穿透了厚重的雲層和破廟頂棚的縫隙,斜斜地照射下來!

  一道刺目的、細碎如星辰的銀芒,毫無預兆地,在徐無咎手中那柄沾滿米湯的木勺邊緣,猛然迸現!

  那光芒極其細微,卻異常銳利!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鋼針,瞬間刺破了破廟裡瀰漫的米香、溫暖和那點剛剛升起的、脆弱的希望!

  徐無咎臉上的那點新奇和滿足瞬間凍結!他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死死盯著勺沿那幾點在陽光下閃爍著詭異寒光的、砂礫般的銀星!那熟悉的、冰冷的金屬光澤…他絕不會認錯!

  一股寒意,如同毒蛇,順著脊椎猛地竄上天靈蓋!瞬間凍結了他全身的血液!

  他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握著勺柄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微微顫抖。他猛地抬頭,看向近在咫尺、正眼巴巴等著接粥的老者,又猛地扭頭,看向身後同樣被那寒光吸引、正探著脖子看鍋里翻滾白粥的石小樂!

  徐無咎的聲音像是從冰窟窿里擠出來,乾澀、嘶啞,帶著一種被極度驚駭壓扁的扭曲:

  「麻煩…大了!」

  石小樂的目光,瞬間從翻滾的白粥,移到了徐無咎慘白的臉上,再移到他手中木勺邊緣那幾點刺目的寒星上。他深陷的眼窩裡,那如同餓狼般的光芒瞬間被一種更加原始、更加冰冷的凶戾所取代!他握緊了手中的礦鎬,指節捏得咔吧作響,身體如同蓄勢待發的弓弦,繃緊到了極致!

  一股冰冷的、足以凍結靈魂的寒意,隨著那幾點星芒,無聲無息地瀰漫了整個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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