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不問蒼生問鬼神(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30章 不問蒼生問鬼神(下)

  這天正值午後,黃河岸邊孟津渡口,旌旗獵獵。

  渡口裡所有的船隻都被清空,只剩下一艘華麗的雙層樓船。通體糊上了白紙,並在白紙上畫了五顏六色的圖案。

  雖然形狀看起來跟普通樓船類似,但個頭卻要小不少。

  岸邊設了一個臨時的圓形祭壇,在祭壇上擺滿了香案,香案上擺著貢品,有雞鴨牛羊,有香燭水果,有魚蝦河鮮。

  負責禮儀流程的裴秀,手裡拿著祭文捲軸,口中高喊道:「一拜河神,祈求河神保佑國泰民安。」

  穿著紅色龍袍的司馬昭,俯跪於地,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他的態度非常虔誠,行禮的動作一絲不苟。

  「二拜河神,祈求河神保佑風調雨順。」

  裴秀又念了一句,司馬昭再拜。

  「三拜河神,祈求河神保佑黃河不會泛濫。」

  最後一拜,司馬昭依舊是十分走心的跪下,額頭都點到了地上。起身之後這才帶上帝王的冠冕。

  「禮畢,送祭品上禮船,送巫女上禮船!為河伯送親成婚!」

  裴秀念完,就看到兩個禁軍士卒,拽著一個穿寬大白色禮服的所謂「巫女」,約莫十二三歲的模樣,稚氣未開。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似乎眼淚都已經流幹了,如同木偶一般被禁軍士卒拖拽著,腳尖在沙地上留下兩道細細的溝痕。

  巫女被帶到所謂的「禮船」上,緊接著,穿著皂色宮服的宦官們,將抓來的魚蝦,大烏龜等物,一同搬上船。

  這艘船被兩艘「護航」的小船拖拽著,緩緩駛離了渡口,往黃河中間駛去。

  巫女被綁在船頭,動也不能動,看上去有些楚楚可憐。時代的小沙粒,砸在個人頭上,往往比隕石還厲害。

  司馬昭整張臉都是陰沉如水,他身後的諸多臣子,則是面色各異。

  有唏噓感慨的,有目不斜視的,有不忍目睹閉上眼睛的,那些或老或年輕的面龐上,都帶著深邃而複雜的情緒。

  誰也沒有說話。

  很快,禮船便已經到了江心。護航的兩艘小船中,有人跳進黃河,用鐵錐鑿開了禮船的側舷與船底。

  這艘規模並不算大的禮船,很快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下沉。

  「不要!不要!我不想死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綁在船頭的巫女開始哇哇大哭,聲嘶力竭的嚎叫。那場面當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可惜,這並沒有什麼卵用。

  兩艘小船迅速駛離,在巫女的嚎哭聲中,小船上的人在不遠處眼睜睜看著船沉入河面之下。

  無人說話,無人流淚,無人做多餘的事情。

  他們就像是在戰場上精確執行主將命令的士兵一樣,冷酷而專業。

  「現在宣讀祭文!」

  岸邊祭壇旁,裴秀開始讀祭文:

  「伏惟大神,肇自星漢,誕育九野。崑崙瀉玉,積石流金,納千川而涵萬象,馳九壤而貫中州。昔羲皇畫卦,觀龍馬之紋;夏後疏川,承玄龜之讖。八索維地,九丘載德,皆仰洪波之潤,咸蒙巨瀆之靈。

  憶昔龍門未辟,呂梁未鑿,浩浩懷山,滔滔襄陵。幸逢馮夷鼓浪,宓妃揚波,導百川而歸海,安兆民於平陸。砥柱屹然中流,沃焦吞其狂瀾,使黎庶得播百穀,鰥寡可寄舟楫。

  今某等虔奉圭璋,肅陳俎豆:太牢具其誠,明水錶其潔。望濁流之蜿蜒,思德澤之淵長。願神駕青虬,麾陽侯;息驚濤於孟津,斂怒浪於砥柱。使舳艫無覆沒之憂,畎畝有豐稔之慶。玄圭永鎮水府,蒼璧長映清輝。

  臨流拜禱,惕然震惶:恐黍稷非馨,恐犧牲未豐。惟大神察丹誠于波涌之際,鑒憫嘆於風濤之間。謹奉祝辭,伏惟尚饗!」

  裴秀將祭文念完,見司馬昭不動聲色對自己點點頭。

  他立刻開口大喊道:「祭祀完畢,請皇帝與諸位大臣返回鳳凰山大營!」

  聲音落地,司馬昭便在宦官的指引下,轉身離開孟津渡口,上了御駕,朝著南面不遠處的鳳凰山方向走去。

  這次出洛陽祭祀,禁軍大營便在鳳凰山的山腳平原上。


  鳳凰山其名稱源自《詩經·大雅·卷阿》中的「鳳凰鳴矣,於彼高岡」的詩句,其山勢宛若鳳凰展翅,遠遠就能看到,根本不可能迷路。

  孟津渡口不遠處的黃河岸邊,賈裕趴在衛琇懷裡痛哭。她一邊哭一邊抱怨道:「阿郎被抓走了,現在該怎麼辦呢?皇帝怎麼這般兇殘,要把八十一個女童沉河?」

  剛剛禮船沉沒的林林總總,被她們全程觀摩。有心卻無力,最後還是什麼也做不了。

  她們好像聽到那個年輕的巫女,向司馬昭發出最惡毒的詛咒。不過距離太遠,估計這位皇帝沒有聽到。

  就算聽到了也不在乎。

  「周之興也,鸑鷟鳴於岐山;其衰也,杜伯射王於鄗。

  已有之事後必再有,已行之事後必再行,日光之下並無新事。」

  衛琇嘆息道,拍了拍賈裕的後背,對她暗示了一句。

  「什麼意思?我不明白。」

  賈裕疑惑問道,她是胸大,但腦子真不太大。

  衛琇心中暗道:你果然看不懂司馬昭想做什麼,阿郎聽到這個消息馬上就懂了。

  「我們也去鳳凰山吧,今晚應該會有一場好戲。」

  衛琇蠱惑賈裕說道。然而,賈裕卻是搖搖頭道:「阿郎說我們不能離開孟津渡口,有事情就立刻逃回青州。」

  你這個死腦筋!

  衛琇暗怒,最後還是嘆了口氣點點頭沒有反對賈裕的建議。

  不能看熱鬧確實有點可惜,但……還是算了吧。今晚有祥瑞啊,衛琇倒是很想看看司馬昭要怎麼演戲。

  鳳鳴岐山的典故已經有了,要是司馬昭在鳳凰山下也弄點動靜出來,豈不是證明「晉興於此」?

  聯想到司馬昭剛剛祭祀河伯的行為,其實這位皇帝的思路已經非常清晰了,就是開國後要向世人證明他的合法性,弄些鬼神辟易的玩意出來糊弄人唄。

  衛琇心中暗暗鄙夷。

  「我們就在這等消息吧,跟趙圇他們一起。」

  衛琇拍了拍賈裕的小手,有些惋惜的說道。

  ……

  鳳凰山下禁軍大營內,晚宴正在熱火朝天的準備中。今夜將在此地露營,皇帝司馬昭將在此大宴群臣!

  軍營外圍戒備森嚴,裡面卻是在準備宴會,來來去去都是忙碌的人。

  然而中軍御帳內,氣氛卻不似外面一般火熱,而是緊張中帶著尷尬。

  司馬昭坐在上座,臉上的表情很不好看,似乎是壓抑著怒氣。身著禮服的皇后王元姬,則是坐在他身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石守信被五花大綁站在軍帳中央,兩旁有許多此番隨行的大臣。

  如裴秀、賈充、鄭沖等人,除了前往荊襄擔任大都督的陳騫外,幾乎朝中顯貴都在這裡。

  石守信的岳父李胤也同樣在場。

  「李胤,石守信是你女婿,你認為他該當何罪?」

  司馬昭看向李胤詢問道。

  明明是獻祭八十一個童女,結果被石守信搶了八十個!司馬昭要是心中沒氣,那才是見鬼了!

  然而,李胤卻是慢悠悠說道:

  「陛下,石守信乃是微臣女婿,微臣本應該避嫌。

  只是微臣想到另外一件事,倒是應該說一說才好。

  我等皆是男兒,對這些女童的處境,恐怕很難感同身受。

  既然這次獻祭的是女童,不如讓皇后說說該如何。

  畢竟,皇后是女兒身,說話更有分量些,也更懂人心。」

  他直接把皮球踢到王元姬這裡了。

  李胤雖然是在詭辯,但不得不說,這是給王元姬露臉的機會。

  王元姬還真是推脫不得。

  「皇后,你以為如何呢?」

  司馬昭看向王元姬詢問道。

  女童被獻祭,他們這些男人說該如何如何,有越俎代庖的嫌疑。既然王元姬也是女人,那麼她的說法更有說服力一些。

  「石守信,這八十女童是你部曲搶走的,這件事你怎麼說?」

  王元姬卻是看向石守信詢問道。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誰家都有父老家小,微臣無話可說。」

  石守信看著王元姬說道。

  「祭祀河伯,難道不是為了天下蒼生?」

  司馬昭看向石守信詢問道,心裡的氣稍稍消了一些。起碼證明石守信不是故意搗亂。

  他又看向距離自己很近的司馬炎詢問道:「太子怎麼說?」

  怎麼說?

  司馬炎一愣,心中暗罵:這關我鳥事啊!隨便怎麼說!

  不過他沒有開口,而是看向自己的幕僚羊琇,向對方求助。

  此刻羊琇倒是很乾脆站出來,對司馬昭作揖行禮道:

  「陛下,石守信如何且不去說,只是那河伯居然要八十一個童女,它真的好囂張好大的胃口啊。

  就連陛下,也不過妃嬪數人而已,河伯居然一口氣娶妻納妾八十一人。

  它真是完全沒把天子放在眼裡。

  這樣的河伯乃是淫神,陛下不如學漢高祖劉邦斬白蛇,將其斬之!

  斬了這個河伯,自然還有其他的河伯管理黃河。河伯再大,也不能比陛下還大。

  陛下以為如何呢?」

  能打敗魔法的,只有魔法!

  羊琇這一套歪理邪說乍一聽好像是在胡攪蠻纏,但細細想來,卻也不無道理啊。

  河伯算什麼狗東西,給它貢品是給它面子,所謂取媳婦意思意思得了,它居然也敢向天子索要八十一童女?

  既然它伸了這個手,就要把手剁掉,不然天子威嚴何在?

  如果河伯沒有伸手討要,那天子憑什麼向它獻祭八十一童女呢,這不是天子自降身份是什麼?

  所以無論如何,司馬昭的藉口是站不住腳的,這件事大概……就這樣了吧。反正生祭已經完畢,祭祀一個也是祭祀,祭祀一百個還是祭祀,在外人看來並無多少區別。

  「陛下,石守信其行雖然莽撞,但其愛幼之心遵循孝道並無不妥,只是沒有事先跟陛下商議。

  不如罰俸一年以示懲戒好了。」

  王元姬挽住司馬昭的胳膊建議道。

  什麼話,都頂不住一個「孝」字。

  何為「孝」,尊老愛幼就是孝,起碼是其中之一。

  不讓那八十女童被獻祭,當然是遵循孝道。

  板子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罰俸一年,不痛不癢的。

  王元姬說這話,當不然不全是表面上的原因,她也是擔心石守信魚死網破。

  想來這次放石守信一馬,這廝的嘴邊會更嚴一些,更加不會把那些事情到處亂說了。

  「陛下,石守信犯下大錯,不如讓他跟在孩兒身邊,讓孩兒好好訓導訓導他。」

  司馬炎站出來請求道,他這是演都不帶演的,直接開口挖牆腳。

  司馬昭暗暗惱怒,只是輕輕擺手道:「太子不必多事,朕自有主張。」

  沉思片刻,司馬昭最終還是決定這件事……不如就這麼算了吧。

  石守信婦人之仁,終究是翻不出什麼浪來,寬恕他的罪過,反倒是可以顯示出自己虛懷若谷。

  「來人啊,鬆綁。」

  司馬昭吩咐了一句。

  身邊宦官上前將石守信鬆綁,隨即司馬昭輕嘆一聲道:「石守信,今日之事就算了,下不為例,以後在青州,好好為朕效力知道嗎?」

  「謝陛下!」

  石守信對司馬昭行了一禮,隨即走到靠近門口的位置站好。

  「宴會酉時開席,諸位都散了吧。」

  司馬昭輕輕抬手,示意群臣可以散去了。

  等眾人都離開後,司馬昭看向王元姬詢問道:「皇后怎麼替石守信說情呢?」

  他有些不理解,貌似王元姬不太喜歡石守信這個人,最起碼在今日之前是這樣,甚至是厭惡之情已經溢於言表了。

  「安世與桃符也年長了,安世子嗣頗多,桃符的夫人賈氏也有孕在身。

  給後人積點陰德,善哉美哉,妾以為石守信之舉並無不妥。


  陛下小懲大誡即可,免得寒了群臣的心。

  以妾觀之,同情他的人不少,杜元凱便是其一。」

  王元姬娓娓道來,說得很有道理。

  其中甚至隱隱有責備之意:童女祭祀之事,你沒有跟我這個皇后打招呼,如果我知道了肯定不會同意一次祭祀這麼多人。

  「朕只是怨他桀驁不馴,並不是針對這件事。」

  司馬昭嘆了口氣,抱怨了一句便不再去想了。

  祭祀河伯不過前戲而已,今夜的祥瑞,才是重中之重!

  酉時很快便到了。

  司馬昭走出御帳,就看到大營內已經圈好了場地。宴會中央燃著篝火,廚子在裡面做菜,用白色的幔帳圍著,菜做好了就直接端上來。

  許多條桌圍成了一個大圈,群臣與軍帳將校都已經落座,只有搭起來的高台上,那個獨屬於皇帝的條桌沒有人坐。

  大家都在等司馬昭入場,今夜是一場盛大的「禮儀」,萬萬不能出差池。

  司馬昭緩緩走上高台,白天時祭祀河伯那檔事,他已經放下了。

  這位皇帝此刻不僅心情興奮,而且還情緒高漲。

  司馬昭覺得今晚他都可以打死老虎!

  「開席!」

  隨著皇帝司馬昭與皇后王元姬落座,負責禮儀的裴秀大喊了一聲。

  呼!呼!

  狼煙被點燃,黑色的火光沖天,遠看十分醒目,那煙塵即便天色已經黯淡下來,遠處也可以看到。

  美味佳肴被一碟一碟的端上桌,司馬昭招呼群臣們喝酒吃菜,氣氛非常熱絡。

  不一會,遠處有奇怪的聲音傳來,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醒目。

  「啾!啾!

  啾!啾!」

  好像是某種大鳥的鳴叫。

  「陛下!那是鳳鳴!那是鳳鳴啊!

  鳳凰鳴矣,於彼高岡!是那邊傳來的!」

  賈充站起身,指著遠處聲音傳來的方向,激動得手舞足蹈。

  群臣們皆是心領神會,裴秀走到司馬昭身邊,指向鳳鳴的方向說道:「陛下,我們去那邊看看吧,鳳鳴!是鳳鳴啊!鳳鳴於岐,有大周之興。鳳鳴於洛,有大晉之興啊!」

  裴秀激動得不能自已。

  司馬昭也拉起王元姬的手,跟著群臣一起朝著鳳鳴的方向而去。

  一旁埋頭吃菜的石守信,瞥了司馬昭那幫人一眼,然後繼續吃菜,只當是無事發生。

  忽然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石守信抬頭一看,居然是岳父李胤。

  「不如,一起去看看?」

  李胤對石守信眨了眨眼建議道。

  「都是在裝醉,我就沒見誰喝醉了的,沒意思。」

  石守信吐槽了一句,埋頭繼續吃。

  「做人啊,難得糊塗。

  你一個人在這裡吃菜,難道是要證明你比他們更聰明麼?

  去看看吧,不吃虧的。」

  李胤拉著石守信的胳膊,一把就將他拽起來了。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