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不問蒼生問鬼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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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9章 不問蒼生問鬼神(上)

  石守信的預感是正確的,就在向雄離來到孟津渡傳話又匆匆離開的第二天,新任司隸校尉杜預,帶著一千禁軍在孟津渡與黃河對岸的富平渡布防。

  黃河兩岸每一邊一個營,雖然沒有干擾渡口的日常運作,但卻將渡口周邊控制得嚴嚴實實,所有來往的旅客商賈,都要被搜查才能放行。

  對於這些,石守信只當自己看不見,反正他只是默默測繪,為將來建橋做準備。

  不過他在心中卻是不斷揣摩那件奇怪的事情:

  司馬家的人祭祀河伯,怎麼看怎麼有些黑色幽默,司馬懿指洛水為誓的畫面猶在昨日。

  現在司馬昭要在黃河岸邊,向掌控黃河的河伯供奉祭品,不知道這兩條河的河伯是不是同一個神。如果是同一個,那就有點尷尬了。

  看到石守信有些走神,坐在他對面的杜預輕咳了一聲,此刻二人正黃河岸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喝酒。

  「陛下明日即將抵達孟津渡,到時候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要衝動。

  一不小心,就會被人殺雞儆猴的。」

  杜預面有難色說道。

  他是司馬昭的妹夫,自然是被其重視和信任的,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內情。

  「衝動?」

  石守信一愣,完全不明白杜預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司馬昭祭祀河伯,他這個旁人衝動個什麼勁啊。

  「敢當可曾讀過《楚辭》中的《九歌·河伯》?」

  杜預慢悠悠的問道,語氣有些怪異,臉上的表情有些無奈。

  石守信微微點頭,作為已經來到這個世界好幾年的「文化人」,《楚辭》是必讀的讀物。

  要不然跟世家權貴之間閒聊,那幫鳥人說個典故,沒讀過相關典籍就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那樣會很尷尬的。

  「自然是讀過的,寫的是人與神相戀之事,也可以理解為女性的洛神與男性的河伯相戀之事。」

  石守信解釋了一番,不管屈原是想說什麼,至少這一首表面上就是這樣的意思。

  杜預卻是嘆息道:「古人有些話不敢直言,只能拐彎抹角的告知後人。敢當定然知道西門豹治鄴時,收拾巫婆之事。屈原的未盡之言,應該很清楚了吧?」

  石守信面色微變,要是這個他都看不出來,也就不用混了,還不如直接找個窮鄉僻壤耕田,還能苟活。

  「元凱是說,陛下要生祭河伯?」

  石守信詢問道。

  杜預點點頭,他說的顯然就是這個。

  石守信默然不語。

  新朝新天子,河伯自然是不認識的,那麼司馬昭必然要上門「拜碼頭」,也必然要獻上「厚禮」。

  什麼樣的禮是「厚禮」呢?

  司馬昭供奉牛羊牲口,河伯稀罕這個嗎?它年年都收好不好!看不到一點所謂的「誠意」!

  什麼叫「厚禮」,收了感覺驚喜,就才是厚禮!

  就好像戀愛中的男女,送個奶茶只是日常,送個香水只是節假日,這些都不是厚禮,一點都不驚喜!

  但若是送個豪宅送個跑車,想來貞潔烈女收了禮之後也會變得嫵媚多情,予取予求吧?

  唯有驚喜,才算是「厚」,與之對應的人們常說薄情與薄命,其中「薄」不正是令人失望之意麼?

  取悅河伯,用活人祭祀,這個才叫「驚喜」!

  「開國新氣象,居然就是用童女活祭。

  陛下這一手,可不怎麼高明啊。」

  石守信長嘆一聲。

  然而杜預卻是搖了搖頭。

  他正色說道:

  「當年文帝就有『不問蒼生問鬼神』之說。活祭雖然殘忍,卻不是祭祀給河伯享用的,而是祭祀給文武百官,祭祀給天下百姓看的。

  古來便有屠城以示威之說,屠此城便是給周邊所有城池的人示警,讓他們屈服。

  陛下活祭,乃是告知黃河兩岸的百姓,他對河神很虔誠,祈禱河神保佑風調雨順。

  百姓們對此只會感恩戴德。除了那些被選做祭品的人以外……」


  聽到這話,石守信無言以對。

  設身處地的想,他如果是黃河兩岸居住的百姓,得知今年皇帝已經祭祀過河伯了,而且還是活人祭祀取悅河伯,那麼必然對朝廷,對天子感恩戴德。

  畢竟,獻祭的又不是他們的親人!

  如果依舊黃河泛濫,那麼是河伯自己不懂事。只能證明它就是個淫神,與天子無關。

  司馬昭這一手小算盤可謂是打得啪啪響。

  「陛下的子嗣,這次會被獻祭麼?」

  忽然,石守信幽幽問道。

  杜預一愣,完全沒想到他居然會這麼問。

  「那……自然是不會的。」

  杜預搖搖頭說道。

  「獻祭別家的孩童,那是虐。

  只有獻祭自家的孩童才是仁。

  若這河伯是虎,陛下就是為虎作倀。

  陛下殘暴若此,我看這大晉的國祚,也長不了。」

  石守信站起身,眺望遠處波光粼粼的黃河河面,輕嘆了一聲。

  「石敢當!」

  杜預站起身,抓住他的胳膊,有些焦急的告誡道:「在我面前你怎麼說都無所謂,明日管好你的嘴!不要說多餘的話!」

  「多少個?」

  石守信轉過頭看向杜預問道。

  他那略顯輕佻的眼神,有點像是在動物園裡面看猴子。

  「什麼多少個?」

  對方話題轉換太快,杜預還沒回過神來。

  「我是問陛下要獻祭多少個童女。」

  這年頭是不會獻祭童男的,因為他們都是寶貴稀缺的勞動力和兵員,石守信想都不需要想。

  「天子居中,九五之數。橫九縱九,有九九八十一之數。

  遂取八十一童女,明日午時獻祭河伯。

  同乘大船一艘,船上有與童女數量相同的龜、魚等,一同沉入黃河。

  在岸邊設祭壇,午時開始祭拜。我提前到此,便是準備此事。」

  杜預沉聲說道。

  祭祀肯定是要提前準備的,不能說明日午時祭祀,到明日午時才匆匆忙忙的舉行儀式吧?所有的準備工作,明天天亮以前都要準備好。

  「居然要獻祭這麼多人?」

  石守信大吃一驚,他原以為跟西門豹剛剛到鄴城時一樣,隨便獻祭幾個童女意思意思就行了,沒想到居然要一口氣獻祭八十一人!

  「諸葛亮伐南中後,返回時領兵過瀘水,因風浪過大無法渡河。

  孟獲說要用人頭祭祀水神,才能平息風浪。

  諸葛亮說殺俘不詳,便以麵皮裹牛羊肉制饅頭,擲入瀘水以祭祀水神。

  陛下怎麼要殺這麼多童女?」

  石守信反問道。

  「不是殺,是生祭。」

  杜預嘆了口氣,糾正了石守信的說辭。

  殺了人拋入江中和把活人丟船上沉入江中,以祭祀的角度看,是完全不一樣的,雖然最終結果並無不同。

  看到石守信婦人之仁的老毛病犯了,杜預苦勸道:「敢當,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這是第一回,也是最後一回。

  你若是站出來阻止此事,會有大禍。你這是在打天子的臉,他饒不了你的!」

  杜預何嘗不知道做這樣的事情很殘忍呢?

  但是國之大事,在祀在戎。這祭祀就跟打仗是一樣的道理,所謂慈不掌兵,該死的人就要毫不猶豫送他們去死!

  「如果一個國家開國便是不問蒼生問鬼神,那這國不要也罷!

  那些童女在哪裡?」

  石守信看向杜預問道,面色肅然。

  「在我……大營里,所有女童都在。」

  杜預被他的氣勢壓倒,眼前看向別處,不敢與石守信的眼神對視。

  剛剛開口,氣勢就弱了八分。

  「元凱,你留下其中一人參加明日祭祀,其餘八十人都放了吧。」


  石守信勸說道。

  杜預面露難色,要是聽石守信三言兩語就放走這八十人,他這司隸校尉也當到頭了。

  看到杜預不說話,石守信繼續說道:「今夜我的部下劫掠你大營,讓那些童女們都跑了,只剩下一人。明日你將我反綁了送到陛下面前便是,不會讓你為難的。」

  之所以留下一人,是要維護司馬昭「活祭」的大框架,這是事關禮儀成敗的關鍵,絕不是開玩笑的。

  一杯假酒就算是再假,那也不能只是水啊。

  少幾個人面子上也過得去,要是一個活祭的人都沒有,那性質就變了。到時候司馬昭這個皇帝的臉面,就徹底被踩在地上踐踏了,那樣會導致魚死網破的。

  石守信不是聖人,更不是聖母,他沒有獻祭自己保全他人的習慣。

  杜預依舊是不說話,臉上露出掙扎的神色。

  石守信繼續勸說道:

  「元凱,你若是信鬼神,難道不怕這八十童女在午夜夢回時,化作厲鬼找你索命嗎?

  你若是不信鬼神,這不是草菅人命是什麼?人不是不能死,但要死得有價值,不能這般枉死。

  我看不出把這八十童女丟入黃河餵魚,有什麼價值。

  天子無道,你不勸說他走正途,反而助紂為虐。將來這史官執筆如刀,他們會如何評價你?」

  聽完這番話,杜預終究還是屈服了。

  他嘆了口氣道:「這八十童女你帶走吧,夜間我放一把火,就說我營中走水,你部趁火打劫。我只能做這麼多了,其他的事情,你自求多福吧。」

  他終究還是妥協了。

  這件事司馬昭辦得很不地道,杜預也擔心將來有人對自己非議。

  「你看,這不就挺好的嘛,何必打打殺殺呢。

  那八十童女,來世銜環結草以報你今日活命之恩,善莫大焉。」

  石守信嘿嘿笑道,打了杜預的肩膀一下。

  「行了行了,我去安排一下,今夜子時,讓你的人來我大營救火。

  戲總要演一演的。」

  杜預苦笑道,心中也鬆了口氣。

  這樣做固然會讓大舅子司馬昭不快,但把時間線拉長的話,對自己,對家族的名聲來說,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人終究是要把眼光放長遠一些。

  石守信雖然廢話一大堆,但有句話卻是說對了:既然司馬昭這麼喜歡祭祀,怎麼不把他家孩子送去祭祀呢?

  送別家孩子去祭祀,把自家孩子緊緊護住,這不是虐是什麼?

  不一會,杜預就跟石守信辭別,去安排這件事去了。

  石守信把趙圇他們召集到了一起開會,他要聚齊人心。

  人心齊,泰山移,上下同欲者勝!

  「剛才呢,我幫你們要了八十個女童,幾年後就能在家中當媳婦的那種。

  現在我打算把她們分給你們,還有在青州的部曲,作為你們這麼久以來為我鞍前馬後侍奉的賞賜。

  你們以為如何?」

  石守信環顧眾人說道。

  「使君!這,這怎麼使得!太好了!」

  趙圇等人大喜,直接給石守信跪了。

  上班居然還發老婆啊,想想都美滋滋。

  「誒,這些都是小事。你們為我出生入死,這點賞賜是應該的。

  只不過嘛……這件事還有點小麻煩。」

  石守信面有難色道。

  趙圇起身作揖行禮道:「主辱臣死,使君的麻煩就是我等的麻煩,使君不妨直言。」

  其他人也跟著表態。

  石守信便將明日活祭河神的事情跟趙圇等人說了,說完以後這些人都是面面相覷。

  居然把妹子往水裡丟,一次丟八十一個,司馬昭這是當皇帝當傻了吧!

  他們這些完全不理解神器威能的糙漢,根本不明白司馬昭為什麼要搞活祭河伯這種鳥事。簡直就是吃飽撐的!

  「事情呢,就是這麼個事情。

  明日陛下肯定會處置我,連帶著你們也可能會被處置。


  但我估計應該是有驚無險的。

  不願意參與的,現在就回青州去,免得被牽扯了。

  石某向來是賞罰分明,不會牽扯無辜之人的。

  當然了,那樣的話,這些女童也沒他的份了,多勞多得,不勞就不得,只有肯出頭的才有好處拿。

  何去何從,你們自己選吧。」

  石守信環顧眾人詢問道,他總是把醜話說在前頭的。趙圇等人立刻面色糾結起來,心中盤算著要不要跟著石守信莽一波。

  現在老大發女人,這確實是火中取栗,其中風險是明擺著的。

  然而燙手山芋雖然燙手,但香也是真的香,不是一般的香!

  是要當一回男人,雄起一把的同時還能帶走童女回家當媳婦,還是當烏龜縮著脖子,被其他人嘲笑呢?

  這個問題沒有什麼選擇的難度,趙圇等人很快就選了前者。

  河伯算什麼狗東西!年年發大水都有它的份!還給這廝送女人,簡直下賤!

  「石使君,趙某幹了!我等誓死追隨使君!」

  趙圇一臉激動的握緊雙拳說道,他都開口了,其他人也跟著開口。

  搶河伯的女人,想想還挺刺激的。

  「好!上下齊心,其利斷金!

  這八十童女,我石某就截下了!」

  石守信拔出佩劍,指向黃河的方向問道:「河伯,你服不服?」

  河伯不答,只有濤聲依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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