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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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8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紅彤彤的烈日掛在當空,天邊的雲彩已經散去,光輝照在大地上,留下一個又一個移動的斜影。

  坐在御駕上的司馬昭,正在禁軍的護衛下,緩慢而堅定的朝著洛陽宮而去。

  洛陽宮雲龍門,此刻大門洞開,大鼓正在敲著。

  咚!

  咚咚!

  咚咚咚!

  門前值守的禁軍正掄起大棒敲鼓。

  走著走著,御駕在門前停住。隨即,護衛登基的長隊也跟著一起停住了。

  身著龍袍的司馬昭,在宦官的攙扶下走到雲龍門前駐足不前。

  後面的路,御駕就不能前行了,需要司馬昭步行前往皇宮太極殿。

  很簡單的道理,沒有哪個權貴回家以後,是自己把車開進車庫的,那是司機的事情。皇宮就是皇帝的家,到了家就該在門口下車帶著僕從浩浩蕩蕩去正殿。

  代表主人回家來了。

  這是最基本的貴族禮儀,平日裡因為公務進出就是如此,更別說是登基大典了。

  「這雲龍門如此華美,朕過往倒是沒有注意,可惜,可惜了。」

  司馬昭有些感慨的嘆息了一聲,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可惜什麼。

  身後跟隨的賈充嘴角一抽,差點沒笑出聲來,拼命忍住才沒有失態。

  司馬昭過往都是在晉王府辦公,他怎麼可能注意到洛陽的皇宮如何呢?

  現在的司馬昭,就好像一個暴發戶,忽然進入豪門家的百年老宅以後,有點心虛和不適應。緊張得沒事找事,沒話找話,整個人都無處安放。

  終究還是缺了底蘊。

  「陛下,剛剛在太廟,曹奐宣讀了退位詔書,您現在已經是天子了。

  天子入宮,乃天經地義之事,您應該走在最前面。」

  賈充上前,對司馬昭低聲說道。

  他早就看出來了,司馬昭還沒有將身份轉換過來,在雲龍門前依舊是下意識的將自己當做臣子。

  「嗯。」

  司馬昭輕輕嗯了一聲,徑直走進雲龍門。一眾穿著黑色官袍的臣子們,跟在他身後,刻意的拉開了一點距離。

  守在門前的禁軍,本來兵戈斜著伸出,兩根兵戈交叉呈現一個三角形,攔住了去路。當登基的隊伍行進過來的時候,便將兵戈收回立正,讓開了道路。

  從太極殿前的廣場到正門前,這條長長的通道上,兵戈晃動。司馬昭走到哪一處,哪一處的兵戈就會讓開道路。

  肅殺中帶著齊整。

  一時之間,司馬昭心中有豪氣升起。整齊的禮儀帶來的,是階級的優越感。

  司馬昭此刻雖然不至於豪情萬丈,但也頗有些志得意滿。

  從今天開始,老子就是皇帝了!

  司馬昭心中暗道。

  隨即他又想起今天清晨還未出發時,自己在銅鏡前照鏡子時的光景,不由得苦從心頭起。

  終究,還是老了啊。

  皮膚也鬆弛了,皺紋爬滿了額頭,鬢角斑白眼袋深厚。

  當皇帝確實不錯,確實是大權在握,幾乎是想要什麼就可以得到什麼。

  但……為什麼不能早二十年呢?

  權力來得太晚,令人遺憾。

  司馬昭心中感慨萬千,卻無法對他人說起。

  邁步走進太極殿,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宮殿,他這才想起,自己其實根本就沒有來過這裡多少次,過往處理政務,基本上都是在大將軍府或者晉王府。

  司馬昭一屁股坐到龍椅上,忽然感覺,屁股下面又冷又硬,坐著一點都不舒服。

  可是為了坐這張龍椅,兄弟可以反目,父子可以相殺,家族成員可以六親不認。

  過往的時候拼命想得到,但得到以後,司馬昭卻發現,他……似乎也沒有怎麼樣呀。

  沒有什麼長命百歲,也沒有什麼掌控天下,那些江山與國土,他也同樣無法親眼看到。

  司馬昭覺得自己只是從一個小囚籠進入到一個更大的囚籠。過往他是和霸府裡面的官員打交道,將來他會和朝廷里的臣子打交道,甚至這些人都還是同一批人。


  生活究竟有哪些,跟過往不一樣了呢?

  一時之間,司馬昭竟然有些茫然無措。得到了皇位,失去了期待,很難說這是贏了還是輸了。

  「宣讀登基詔書。」

  司馬昭對早已準備好的鄭沖吩咐道。

  「是,陛下。」

  鄭衝出列,將手中的詔書捲軸展開,然後開始抑揚頓挫的宣讀登基詔書。

  滿篇廢話,自然是不值得一聽。

  無論是司馬昭還是太極殿內群臣,都是聽得昏昏欲睡。

  可是他們卻不得不打起精神來,裝出一副仔細,認真在聽詔書,裝出一副自欺欺人的滑稽模樣。

  大殿內的每一個人,都是在演戲,演給別人看,演給自己看。這層虛偽面紗即便是看破了,也不能說破,必須要維持明面上不可侵犯的規矩。

  國之大事,在祀在戎。禮儀本身就是一種力量,無論參與者喜不喜歡,即便是有形無神,也不打緊。

  規矩本身就是一種規矩。

  冗長的詔書終於念完了,鄭沖故意念得很慢,好像是要讓在場所有人都能聽得明白。但實際上,包括司馬昭在內,不用一分鐘就已經忘記鄭沖剛剛念過什麼了。

  詔書是念給「天」聽的,是君臣們對上天「請示」的報告書,也是上天「任命」天子的依據。

  天是虛的,所以詔書也是虛的。

  但無論是司馬昭還是大殿內的臣子們,都是實實在在的人,都要吃喝拉撒衣食住行,也都有七情六慾。

  他們更關注那些實在的東西。

  比如說,開國的封賞!

  「免去那些禮儀,直接宣讀封賞吧。」

  司馬昭對賈充吩咐道,有點意興闌珊。

  他看到在此大臣們都忍得很辛苦,自己忍得也很辛苦,於是不想裝了。

  「是,陛下。」

  賈充出列,拿出厚厚的一迭紙,看到第一頁第一行,就面露驚訝之色。

  他本人的名字居然排在第一位!

  這,好像有點不妥當。

  因為開國功臣,無論如何也應該先念司馬家的人,然後再念外臣。

  哪有封賞的時候,先賞賜外人的道理。

  可是事到臨頭,賈充也只能硬著頭皮念下去了。這件事司馬昭沒有跟他提前商量。

  「賈充,封魯郡公,拜太尉、車騎將軍。」

  「裴秀,封鉅鹿郡公,拜司空。」

  「王沈,封博陵郡公,拜驃騎將軍、錄尚書事。」

  「羊祜,封南城侯,拜征西大將軍,益州刺史。」

  ……

  很久之後,賈充嗓子都要念幹了,這才念道:

  「石守信,封東萊侯,拜青州刺史,偏將軍。」

  念到這裡的時候,賈充忽然頓了一下,隨即便繼續往下念,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果然,自己確實沒有看錯司馬昭,這位並不是什麼驚才絕艷之人,幾乎所有的任命都在賈充意料之中。

  雖然石守信幫這位新皇帝幹過很多重要的活,但皇帝就是皇帝,壓根沒想讓石守信進入中樞核心圈子。

  賈充對此早就是心知肚明。

  刺史說得好聽,似乎可以在地方上為所欲為。可是外放的官員,那是遠遠不如京官的。

  石守信如果一開始是尚書郎起家,然後在六部裡面慢慢混,或者當個黃門侍郎什麼的,估計五年十年後就是尚書台的大官了。

  平日裡參與政務軍機,隨時待在皇帝身邊,對政局保持著強大影響力。

  這樣子確實不錯,而且可以在關鍵時刻,搞一波從龍之功。

  司馬昭不希望石守信在洛陽城折騰,將其打發得遠遠的。這樣司馬攸便可以滯留洛陽不去封國了。

  司馬昭一脈人丁稀薄,故而希望家族內部子弟可以掌握大權。在司馬炎的子嗣沒有成長起來以前,司馬攸就是穩固軍權的核心。

  司馬昭這一手拆分,可謂是又防又用。

  賈充腦子裡想著複雜的問題,口中卻一點也不耽誤,一個又一個被封賞的人名被念了出來。


  剛剛聽登基詔書的時候,太極殿內一大堆人開小差,神遊天外。但這一刻,哪怕封賞名單十分冗長,念名單的時間比登基詔書的時候長不少,眾臣卻依舊是聚精會神。

  片刻都不敢大意。

  「劉禪,安樂公。」

  賈充念完最後一個名字以後,便對司馬昭行了一禮,退回了原來站著的位置。

  「今夜,朕會在太極殿設宴,慶祝朕登基稱帝。

  到時候,朕與諸位愛卿把酒言歡,嗯,再吟詩作賦。

  退朝!」

  司馬昭吩咐了一聲,隨即在宦官的陪同下,緩緩走出太極殿。

  他倒是很乾脆,省略了後續一系列無聊的禮儀。

  司馬昭是想晚上宴會的時候看一看,群臣在吃飽喝足得意忘形後,是怎樣一副嘴臉。

  ……

  孟津渡口已經變成了一個小集市。

  石守信將搶來的貨物都攤開拿出來,放到渡口售賣。這客船里里外外的,看貨的人極多,買的人也很多。

  才一天時間,到傍晚時就已經賣得差不多了。那些難以攜帶的重貨,都換成了金銀和絹帛等容易攜帶的細軟。

  對於搶劫來說,銷贓是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個環節。把贓物賣了,死無對證,以後石守信派親隨劫掠洛陽市集的事情,就是死無對證,無憑無據的江湖傳說。

  甭管有沒有,反正石守信不承認那就是沒有。

  「石使君,我們現在是不是應該返回青州了?」

  趙圇對正在河邊搞測繪的石守信詢問道。

  「現在還不能回去,我在等朝廷的任命。」

  石守信面色淡然說道,依舊是在忙手頭的事情。

  趙圇沉默片刻,接著問道:「可是,使君已經是青州刺史了啊,之前朝廷不就已經任命了嗎?」

  他終於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石守信卻是搖搖頭道:「那是魏國任命我當青州刺史,可不是晉國任命我當這個官,我在等晉國朝廷派人送任命書給我。」

  這有區別嗎?

  趙圇沒聽明白,摸摸頭悻悻退下,不再多說什麼了。

  一旁幫忙石守信搞測繪的衛琇回過味來了,她壓低聲音問道:「阿郎是擔心朝中有人作梗?」

  「不是很擔心,但不能排除這個情況。

  不拿到朝廷的任命書,我回青州後,也鎮不住當地豪強。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難成啊。

  凡事都得有個說法,這一來一回有個時間差,就難免被壞人鑽空子。」

  石守信沉聲說道,面色並不像剛才那般風輕雲淡。

  他這一趟,是要拿到晉國朝廷的任命書,新的印信,以及爵位封賞,才能放心回青州。否則,這身份認定出了問題,後面發生什麼事,就不好說了。

  正在這時,遠處傳來馬蹄聲,越來越近,像是有人在亡命天涯一般。

  石守信轉身一看,來人正是司馬攸那天跟在身邊的某個親隨或者副將,叫什麼名字他還不知道。

  「可是青州石使君當面?下官向雄,替朝廷送印信與任命書來了!」

  向雄翻身下馬,將馬背上馱著的包袱遞給石守信。

  後者打開包袱,發現裡面正是青州刺史的任命書,以及一堆亂七八糟的新印信。

  青州刺史,東萊侯,偏將軍。

  三位一體,很正規的任命,沒有出奇之處。

  無甚驚喜,也不令人失望,就是中規中矩的樣子。

  「需要我寫一封回執給你麼?」

  石守信詢問道。

  向雄卻是搖搖頭道:「無須寫回執,不過三日後,陛下要在孟津祭拜河神,順便在鳳凰山下設宴。到時候,石使君務必要參加才是。這是齊王殿下囑咐在下一定要告知使君。」

  去鳳凰山下露營?

  石守信好像有點懂了。

  最近他在孟津就聽聞,有好事之人說什麼鳳凰山那邊,好像出了不得了的祥瑞,夜間可以聽到鳳鳴之音,還有人看到了如火焰一般的鳳凰在夜空中飛舞云云。


  得知這個趣聞,石守信還特意去看了一眼,鳳凰的毛都沒有看到一根。

  這野鳳凰怎麼早不叫晚不叫,偏偏司馬昭登基,就開始叫了呢?

  這出現的時間,未免有些過於巧合了吧。玩祥瑞有點不走心,石守信在心中深深鄙夷。

  這都還不如王祥的臥冰求鯉呢!

  「請告知齊王,陛下來孟津拜祭河神,下官亦是會前來侍奉,更不必提參加宴會了。」

  石守信對向雄行了一禮說道,心中的那些碎碎念,一個字都沒有提。

  「那下官就放心了,這就回去稟告齊王。」

  向雄也不墨跡,翻身上馬,隨即調轉馬頭離去,絲毫不拖泥帶水的。

  等向雄離開後,石守信抱起雙臂,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眉頭皺成了川字。

  「阿郎,你是有什麼事情不高興麼?」

  衛琇看到自己男人看上去有點不對勁,連忙上前詢問道。

  「事出反常必有妖孽,皇帝三日之後來孟津祭河神……不太尋常啊。」

  石守信收起臉上的笑意,面色肅然說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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