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大魏的最後一天(下)(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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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7章 大魏的最後一天(下)(本卷完)

  石守信駕著馬車緩緩行駛在官道上,這是洛陽通往滎陽的主幹道,往前走不遠向北,即是前往孟津渡口的唯一大路,來來往往的行人與商賈絡繹不絕。

  來到金谷園門前,石守信將馬車停住,然後走下來看著門柱上的那一副對聯。

  天生萬物以養人,人無一德以報天。

  不知道石崇能不能看懂呢?大概是不能的吧。

  石守信心中冒出一個疑問,但卻沒有遲疑,從袖口摸出一隻炭筆,在門楣上寫下「厚德載物」四個字。

  這四個字寫得不錯,寓意也好。

  只是當初這副對聯是用硃筆寫的,橫批卻是用的炭筆,看起來有些格格不入。

  心直口快的衛琇看到對聯後,直接吐槽道:「看著真是丑到家了。」

  「丑?那倒不至於啦。

  以後金谷園最美的東西,就是這副對聯。」

  石守信意味深長的說道,攬著衛琇的肩膀正要招呼她上馬車,遠處卻有幾騎飛馳而來!

  「你先上車再說,我馬上就來。」

  石守信拍拍衛琇的胳膊說道,隨後便朝著塵土濺起的方向迎了過去。

  來人正是一路追趕,卻始終慢了一拍的司馬攸一行人。此刻他已經是滿頭大汗,錦袍因為被汗水打濕了,緊緊貼著後背。

  臉上因為汗水而沾滿了灰塵,那模樣看起來有些狼狽。

  看到石守信已經在等他,司馬攸立刻翻身下馬,語氣有些焦急的問道:「石敢當,你的部曲正在劫掠挨著洛陽西陽門邊城牆的集市,你就這般放縱他們嗎?」

  「桃符,這次我來洛陽,只帶了五十名親隨,部曲皆在青州。

  洛陽集市或許真的遭遇劫掠,但我卻不知道你說的部曲是什麼人?」

  石守信面色淡然說道,臉上似乎還有一絲笑意。

  「那你現在去那邊看看,已經有不少百姓跟著你的人衝進集市劫掠了!

  你是真不知道明日是什麼日子嗎?」

  司馬攸有些急了,恨不得拉著石守信就要走!

  「桃符,我那五十人,他們真能衝破集市周圍的護衛嗎?

  城門校尉是幹什麼吃的?

  沒有兵馬阻攔嗎?五十人又能鬧出什麼動靜來?」

  石守信沒有回答司馬攸的問題,而是直接反問了一堆問題。

  是啊,那麼大一個集市,平日裡隨便哪個商賈,都能召集幾十個家奴。若是遇到鉅富,一口氣出幾百輛平板車拖貨,也是尋常之事。

  不少貨物都是往西面去大秦(古羅馬)的,來往都是商隊,規模極大。

  僅僅五十個人劫掠,正常情況下能鬧出多大動靜呢?

  石守信這話倒是把司馬攸問住了。

  司馬炎或許對軍中事務一無所知,但司馬攸是擔任軍官的人,一點就透。

  他立刻想到了什麼,面色數變。

  「桃符啊,明日好好享受這開國的榮光吧。

  其他的事情,你不方便插手就不要插手了,天塌下來,也輪不到你頂著。」

  石守信拍了拍司馬攸的肩膀,沒有長篇大論的教訓人,只是默默上了馬車。

  「石某要在孟津渡停留幾日,有事便來此尋我吧。」

  石守信丟下一句話,揮舞馬鞭,抽打著馬背。隨即馬車緩緩駛離,只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

  等他們走後,司馬攸的副將走上前來,低聲問道:「左衛將軍,這洛陽市集的事情,我們是管還是不管?」

  這個問題可問得太好了。

  石守信是司馬攸齊王府(尚未公開建立)的相國,他的部曲劫掠洛陽集市,可以約等於司馬攸的部曲劫掠集市。

  要清理門戶,司馬攸就該出面。理論上,是這麼個說法。

  可是現在這個情況,司馬攸卻是不方便出面,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他現在出面,百害無一利。

  司馬攸現在手下能獨當一面,辦大事時不掉鏈子的人,也就石守信一個。

  現在若是嚴肅處置石守信麾下部曲,將來誰還願意跟著自己辦事?他本人沒有親自帶著人劫掠,就是照顧到了司馬攸的臉面。


  石守信剛剛那句反問,其實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我這點人能在洛陽橫著走,不是因為我手下人厲害都是萬人敵,而是大家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糊塗。

  司馬攸若是站出來阻止,洛陽權貴表面上都會說他公正無私,但私底下則會笑他是沙比一個。

  司馬攸也是明白這個道理的,更何況他對皇位也有想法。寒了手下的心,誰以後會幫他「辦大事」?

  司馬攸不打算奪他兄長的位,不代表不打算奪他侄兒的位。

  司馬攸知道與司馬炎之間的爭鬥已經落下帷幕,不需要折騰了,便把目光聚集在傻侄兒司馬衷身上。

  都是低能兒了,還想當皇帝?是不是想太多了?

  司馬攸心中有著不能為外人說的想法。

  為了一點「小事」自斷臂膀,這值得麼?

  顯然是不值得。

  「洛陽集市的日常治安巡視,是誰在管呢?」

  司馬攸詢問道。

  副將答道:「以前是城門校尉衛瓘在管,但昨日他已經辭官了,現在洛陽沒有城門校尉。反正洛陽城的防務已經由禁軍接手,衛瓘辭官與否也無人關注。」

  「衛瓘居然也辭官了?」

  司馬攸一臉驚訝,隨即便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

  今天,便是大魏的最後一日,衛瓘怎麼可能瞧得上舊朝的城門校尉?他配合石守信抓人的工作已經結束了。

  辦完了事情,就卸任官職,然後等著新朝建立大肆封賞。

  想想就美得很。

  至於洛陽集市被劫掠這樣的破爛事,別說衛瓘已經辭官,就算他沒有辭官,也會將案子束之高閣。新朝建立後,自然會不了了之。

  司馬攸忽然感覺這個世界運轉的規則,已經跟過往完全不一樣了。

  「左衛將軍,這件事不如就當看不見,反正也是城門校尉的責任。

  就算一級一級往上追溯,那也是舊天子曹奐的責任,是舊朝的責任。

  明日便是新朝了,舊朝越殘暴越好,越亂越好。

  舊朝不亂,建立新朝的意義何在?」

  副將對司馬攸低語了一番,可謂字字珠璣。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司馬攸一臉好奇看向副將詢問道,司馬昭調整人事部署,這個副將是新人,舊副將已經跟著石守信去了青州。

  他還不知道這位副將姓誰名誰,只知道以前是跟在鍾會身邊,參與過伐蜀的人。為官經歷跟石守信有點像。

  參與伐蜀,並且還能活著回來的人,都被司馬昭大肆提拔,以石守信和衛瓘為首,其他的人也不在少數。

  「末將向雄,見過齊王。」

  向雄對司馬攸作揖行禮道,就連稱呼也改了。

  「嗯,回府吧。」

  司馬攸翻身上馬說道,心中卻是暗暗記住了這個人。

  沒想到,參與伐蜀的人裡頭,人才還挺多的啊。

  他心中暗想。

  ……

  西陽門外的洛陽市集,磚牆圍起來的院牆有八個門。

  平日裡只開一半,但此刻卻已經是「八門大開」的狀態。

  集市內的動靜可不算小,用雞飛狗跳來形容也不為過。

  拳拳到肉的噗噗聲,尖叫拉扯的嘈雜聲,鬼哭狼嚎的喧囂聲,混雜出了一首末日風格的鎮魂曲。

  趙圇手持棍棒,在前方開道,有店鋪里的奴僕出來阻攔,直接掄起棍子就打。

  身後跟著不知道多少洛陽百姓,你一手我一手,走一家搶一家,那叫一個痛快啊!

  「晉王說了,舊朝之事,既往不咎!

  今日之罪,明日不查!

  今日在集市上拿東西,乃是晉王允許。

  不拿白不拿,拿了也白拿啊!」

  趙圇一邊走一邊喊,前面一個金銀首飾鋪子剛剛關門,就被他一腳踹開。

  「你,你們要做什麼!

  我是王家的人,你們要是敢搶……唉喲!」


  店鋪掌柜還沒說完,就被趙圇一棍子撂倒,瞬間倒地不起。

  也不知道他是真暈過去了呢,還是躺地上裝死。隨即有人衝進鋪子,有什麼拿什麼,如同蝗蟲過境!

  「劫富濟貧!劫富濟貧!

  貴人家裡良田萬頃,不在乎這三瓜兩棗的。

  貴人用不上的東西,我們替他用啊!」

  趙圇大呼一聲,隨即退出鋪子。

  他們這五十人是在前面開路,在周圍護衛,防止有人反殺,真正動手劫掠還得看洛陽本地百姓。

  這些人眼尖,知道什麼值錢什麼不值錢,出手狠辣。

  反正搶了東西這些人也不敢跑,何必趙圇他們親自去搶呢。

  手裡拿著東西,還怎麼開路砸場子?

  「劫富濟貧!」

  他高喊了一嗓子。

  「劫富濟貧!」

  「劫富濟貧!」

  「劫富濟貧!」

  身後的人群都一齊高呼。

  原本值守西陽門外市集的那些守軍,一個個都悄悄的脫下了軍裝,然後混到劫掠的人群裡頭,有什麼順手好拿就拿什麼。手裡拿不下了之後,就悄悄的退出集市。

  這些監守自盜之輩,可謂是悄悄的來,手裡抓滿了雲彩。

  至於維護治安……那跟他們這些苦哈哈又有什麼關係呢?一個月吃不到多少糧餉,撈一次夠他們快活很久。

  況且明日他們便是晉朝的兵了,今日這大魏的最後一班破崗,不站也罷。去集市裡面撈一波,家中幾年都不用發愁了。

  單身的有錢了可以娶媳婦,娶妻生子的可以買田當小地主。

  現在去維護治安,除了被暴民們胖揍一頓外,他們還能撈個啥?

  人性的弱點,在這一刻被放大了無數倍。就連很多店鋪裡面的家奴,都開始趁亂夾帶。

  石守信原本只是想讓趙圇他們撈一波就算了,不會出多大事。

  然而在各種機緣巧合,以及「舊朝之罪,新朝不糾」的思潮推波助瀾下,徹底失控了!

  在集市內走了一圈的趙圇帶著人在西門外等候,那些參與劫掠的百姓大多推著車來到這裡,從車上拿了幾件東西就離開了。

  底層有底層的智慧,真要推著車滿載而歸回到鄉里,如此扎眼等於宣告自己參與了劫掠。事後難免被大戶報復,畢竟洛陽集市裡的店鋪,都是本地大戶家裡開的。

  大戶的莊園裡,有多出來的農產品,作坊里的手工業品,都需要在洛陽市集裡面銷售。而家族裡親信家奴,則會擔任商賈,與本地其他大戶連橫合縱經商。

  搶洛陽集市裡的商賈,也就是搶本地大戶。

  所以拿幾件東西回去,見好就收,讓趙圇等人承擔世家大戶的怒火才是真的。

  按照原本計劃,趙圇是打算等到酉時再收工,然後前往孟津渡口,跟石守信他們匯合。

  然而午時剛過,洛陽集市就被瘋狂的本地百姓劫掠一空,裡面被掃蕩得乾乾淨淨。

  無論是人還是貨,毛都沒有剩下一根。

  大量的貨物被堆在洛陽西門外,光平板車就有數百輛之多。牛羊牲畜更是到處溜達,難以盡數。

  守城的官兵看到西門外是如此光景,一個兩個都是眼睛赤紅,恨不得直接將其搬到軍營裡面去。

  然而他們也知道什麼東西可以拿,什麼東西不能貪。

  這些人時不時默不作聲的下來晃一圈,順手摸幾件東西,然後就躲得遠遠的。

  整個洛陽西門,空出來好大一片,都沒人敢靠近,生怕事後被世家大戶們遷怒。

  「趙將軍,現在怎麼辦?我們就算一人推一輛車,也推不走呀。

  東西太多了。」

  趙圇的副將湊過來低聲問道。

  他覺得他們好像玩得有點大,不,是有點離大譜了。

  「石使君說了,做人不要貪。

  挑五十頭牛,一頭牛拉一輛車,裝滿貨就行了。

  我們現在就駕著牛車去孟津渡口,跟石使君匯合。」

  趙圇對副將吩咐道。


  「可還剩下這麼多……讓百姓們幫我們趕車,去孟津渡口也行呀。

  搶都搶了,帶不走多可惜呀。」

  副將有些不甘心,出了個餿主意。

  來洛陽一趟不容易啊,搞不好這輩子能撈這麼爽的,就這一回了。

  「有命搶東西,也要有命花才行。

  聽從軍令吧。」

  趙圇嘆了口氣,他也不甘心,可是擅自主張要不得。

  貪念是魔鬼,人人都有貪念,成功的關鍵,是看怎樣在關鍵時刻壓住不該有的貪念。

  副將領命而去,很快他們便駕著牛車,拖著貨物離開了。剩下西門外大量貨物與牲畜無人認領。

  然而,就在趙圇他們剛剛離開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洛陽西門內,西面的郊外各處,都有人成群結隊而來。

  雄獅吃不完的獵物,待雄獅吃完後,多的是鬣狗想來分一杯羹。

  沒一會功夫,就有人因為搶劫互相毆打起來,又過了一會,成群結隊的世家家奴,手持棍棒衝進人群,一邊清場一邊搶劫。

  頓時一地雞毛!

  大家都在搶,必然會因為想搶得更多而發生衝突。類似於「殺了你這些都是我的」想法,在每個人腦子裡盤旋著。

  很快,從鬥毆到互砍,從見血到斃命,洛陽西門外變成了人間地獄。搶劫集市時沒死幾個人,此刻卻有很多人因為搶奪贓物而互相砍殺。

  在守城官兵裝聾作啞故意溜號的情況下,各家都殺紅了眼,為了搶奪從集市裡面帶出來的財貨而淪為野獸。

  殺!殺!殺!

  殺了別人,東西就是我的了!

  似乎有魔鬼的呢喃在空中浮現。

  類比一下,若是把趙圇他們當「黃巾軍」的話,那現在就是各地豪強「群雄爭霸」的格局。

  洛陽周邊大戶聞著味就來了,反正自家店鋪的損失已經彌補不回來了,不如現在能搶多少是多少吧。

  多搶一塊布一袋米也是好的呀。

  西門外大亂的消息傳到司馬昭耳朵里,這位最後一天當晉王,明日就要當天子的預備皇帝,只下達了一道四字軍令:守好西門!

  反正,司馬昭自己沒有在洛陽市集「開店」,一切就隨他去吧。

  ……

  此時已經是夕陽西下,孟津渡口的黃河,一輪紅彤彤的太陽映照在河面上,整個世界都帶著紅色的天光。

  神秘而妖嬈。

  黃河岸邊,石守信面對平緩的大河,拿起劍鞘舉起佩劍,然後拔出一半,又收了回去。

  除了動作有點帥外,其他無事發生。

  「果然,只有《大話西遊》裡面的紫青寶劍會嘟嘟叫,這一把並不會。」

  石守信十分中二的說了句旁人都聽不懂的話。

  「阿郎,你在等什麼呢?」

  衛琇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問道,他們在這裡顯然是在等人。

  「我在等趙圇他們回來啊,要不然這一趟來洛陽,不白來了嘛。」

  石守信微笑說道,轉過身來,正好看到有一支趕著牛車的隊伍從南面過來了。

  「你看,他們這不就來了嘛。」

  石守信伸手指了指前方。

  (本卷完,下一卷:蒼生淚是覆舟水,不到橫流君不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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