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虎嘯洛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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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6章 虎嘯洛都(3)

  洛陽東面毗鄰的偃師縣郊外,有一支本不該屯紮此地的軍隊。他們是滎陽郡的郡兵,確切的說,是「組織民夫修黃河河堤」到此的。

  至於說為什麼沒看到民夫,而且偃師縣也沒有挨著黃河,那些都不重要。

  反正是藉口而已,說說罷了,深究就沒意思了。

  這支軍隊的主將,是滎陽郡太守傅祗,前任曹魏太常卿傅嘏之子。

  「傅將軍,兩日之後入夜,從洛陽東門而入,萬勿遲疑。

  事成之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偃師縣外軍營的某個軍帳內,一臉傲然的司馬弘對傅祗提醒道。

  「請回去告知長樂公,傅某已經知曉,必不會耽擱大事。」

  傅祗面色平靜說道。

  司馬弘心滿意足的離開了,傅祗將其送出大營,目送他騎馬的背影遠去,這才回到軍帳。

  傅祗今年二十出頭,就當上了滎陽郡太守,當然不是因為他長得帥。

  說白了,就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會打洞的江湖規矩作祟。

  當年他爹傅嘏,可是在關鍵時刻挫敗了曹髦的手段,使得司馬昭可以順利接管司馬師手中的兵權。

  其功勞之大,讓司馬昭喊他一句義兄(傅嘏大司馬昭兩歲)都不為過!

  可以說若不是當年傅嘏堅定站隊司馬家,現在這天下是誰當家,還難說得很。

  但是傅嘏英年早逝,在傅祗十二歲那年就不明不白死了。傅祗承襲爵位,一路高升到滎陽太守。

  按說,司馬昭對傅嘏和傅嘏的後人很優厚,傅祗應該心懷感激才對。然而,傅祗心中一直有一個心結。

  傅嘏身體很好的,甚至在死亡的前幾天,都還能郊遊踏青。

  可是,他很快就暴病在床,診治的醫官都還沒確診病情,傅嘏就撒手人寰。

  傅嘏病故之後,按理說傅家應該勢微,逐步衰敗才是。然而,朝廷對傅祗卻很優厚,爵位繼承,一路升遷。

  要不然,一個爹死了的落魄世家子弟,二十歲的滎陽太守,可能麼?

  事到如今,傅家依舊吃得開。滎陽重鎮,那可不是邊境小縣啊!

  直到近期,傅祗收到了司馬孚的一封親筆信,這才得知了當年的秘辛,也得知了朝廷優待傅家的原因:

  當年傅嘏居然是被司馬昭派人毒殺的!

  這是真的麼?不好說,反正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性。

  司馬家也有暗殺政敵的前科,甚至司馬懿之妻張春華就毒死過侍女。

  因為傅嘏當年如果站隊曹髦,那麼很有可能掀翻司馬家。一個人有沒有反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沒有掀桌子的能力。

  如果司馬昭忌憚傅嘏,那麼留下傅家,除掉這個當家人,也確實說得過去。事後對於傅祗以及傅家的厚待,也能說明一些問題。

  所以司馬孚在信中表示:

  你爹確實是被司馬昭派人毒殺的,事實就是這樣。我也是事情發生後才得知的,來不及阻止。

  不過那件事已經過去多年,證據早已湮滅,信不信由你。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現在司馬昭病重,已經無力掌權,你是時候來洛陽誅殺奸邪,為父報仇了。

  你只要來洛陽,便從東門進入,直接帶兵殺向晉王府,城門處會有人接應你的。

  我一直惋惜你父天縱英才,居然死得這般憋屈。為人子者,是不是應該盡孝道?

  即便是你不忍心出手,帶兵進王府,當面問一問司馬昭當年之事如何,也是好的。

  我言盡於此,來與不來都隨你,不影響大局。

  傅祗又將這封信翻來覆去拿在手裡一遍遍的看,最後還是長嘆了一聲。

  「要不要進洛陽呢?」

  傅祗自言自語了一句。

  報仇這件事重要嗎?既重要也不重要,關鍵看有沒有機會,有沒有後果。

  這件事並不值得放在最優先的位置。

  況且,事情是不是真如司馬孚所說,也要打一個問號。


  看得出來,司馬孚一脈,已經跟司馬昭撕破臉了!

  這局面究竟會朝著什麼方向去呢?

  傅祗內心搖擺不定,他其實並不是真的想進洛陽城殺司馬昭。

  當然了,有司馬孚的這封信在手,傅祗肯定得來洛陽一趟,無論是替父報仇,又或者弄清楚當年真相,甚至是反過來幫助司馬昭「平叛」。

  都是可能的選項之一,斷然沒有坐困滎陽的道理。這是一個很好的機遇,操作好了,就能更進一步!

  至於司馬孚所說之事,傅祗壓根沒有當回事,他的打算就四個字:見機行事!

  正當傅祗心中游移不定的時候,一個親兵掀開軍帳的簾門,對傅祗稟告道:「傅太守,東面有一支軍隊朝這裡過來了,帥旗上寫著司馬駿,應該是駐紮在許都的禁軍右軍。」

  居然還有其他的軍隊?而且還是宗室的人領兵?

  傅祗心中一驚,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司馬孚所醞釀的事情,就遠比想像中更大了!

  司馬駿,很有可能跟自己的目的一樣,也是收到司馬孚的「邀約」來洛陽的。

  難道司馬昭是真的病重,已經到了「神器交接」的時刻了?

  壓住內心的不安,傅祗卻是下令全軍戒備。

  三國後期,魏國對外用兵,已經形成了成熟的套路。

  具體說來,就是洛陽禁軍一部到地方上的都督府,和大都督的本部人馬組合在一起,形成中軍主力。

  然後,再調遣都督區所管轄的各郡太守,由太守帶著郡兵分進合擊,聽從大都督的調遣。當然了,可以從不同方向出擊,並不一定要先聚攏兵馬。

  不管是滅蜀之戰,還是鏖戰淮南,魏軍都是類似的套路。

  這就使得很多大郡保留著少則數千,多則上萬的郡兵。

  各地太守也多半有一定的軍事指揮能力,不少名將都是在太守任上干出成績的。

  然而,這種體制對於調兵遣將來說很有好處,但對於政權的安全,就未必是如此了。

  兵馬政出多門,目的就有可能不一樣。真出了事,他們究竟會不會因為軍令不齊而火併呢?

  這個問題該怎麼回答傅祗不知道,但是石守信前世歷史上的八王之亂已經給出了答案。

  一個時辰後,傅祗來到大營外面,身後的郡兵已經列陣整齊。

  對面的那支軍隊,也同樣列陣整齊。兩邊雖然說不上是對峙,但彼此之間的氣氛已經明顯有些緊張。

  正在這時,對面有一騎飛馳而來,騎手沒有攜帶任何武器。

  馬上之人抵近之後翻身下馬,舉起雙手表示自己並無惡意。

  見狀傅祗也翻身下馬,上前接洽,只是身後跟著好幾個親兵。

  「我部是司馬駿麾下右軍,因為晉王病重,我部接到長樂公的信,得知洛陽有奸人作祟,特來王都勤王。

  你們是哪一部的人馬?」

  說話之人正是石守信,他的語氣非常謙卑。

  傅祗一聽到「長樂公」三個字,立馬就放下了戒備。

  他對石守信作揖行禮道:「我乃滎陽太守傅祗,亦是聽長樂公之命來洛陽勤王。」

  「哈哈哈哈哈,那正好了,都是去洛陽勤王,不如我們合兵一處,也好有個照應。」

  石守信哈哈大笑道。

  此情此景,傅祗只好面色尷尬的點點頭道:「如此也好。」

  擅自調兵來洛陽,乃是大逆不道!事後若是追責起來,傅祗就算不會被斬首,丟官也是一定的。

  他來洛陽不過是為了「進步」,既然有人也想進步,那暫時合兵一處也並無不可。

  法不責眾的道理是明擺著的。

  很快,司馬駿便下令挨著傅祗的軍營,在他們旁邊安營下寨。

  傍晚的時候,司馬駿邀約傅祗去自己軍營內吃飯閒聊。傅祗則是忌憚於司馬駿宗室子弟的身份,不願意赴約。

  司馬駿也不以為意,帶著石守信和另外一位身材魁梧的副將,來到傅祗的軍營。

  別人請客不敢去,本身就矮了一頭,心都是虛的。

  現在司馬駿一點都不擔心傅祗玩什麼花樣,親自來軍營內找他「閒聊」,若是傅祗再拒絕,那就是給臉不要臉了。


  無奈之下,傅祗只好在營中一處僻靜的軍帳內設宴。

  眾人身上皆是沒有帶兵刃,倒是不用擔心有什麼不測之事。

  這頓飯吃得很是沉悶,傅祗提防著司馬駿,都是在說套話。

  酒過三巡後,司馬駿對身邊那位副將輕輕擺手,只留下石守信。

  傅祗也心領神會,讓身邊的親兵離開軍帳,在軍帳外等著。

  現在的局面,是二對一,已經沒有外人在場了。

  司馬駿沒有開口,而石守信則是似笑非笑的對傅祗低喝道:「傅祗,你真是好大的膽子啊!」

  「這……從何說起?」

  傅祗並不認識石守信,但他是見過司馬駿的。

  他看向司馬駿,希望對方站出來解釋一下,司馬駿只當是沒看到一樣。

  見傅祗不說話,石守信繼續詐唬道:「把司馬孚的信交出來,右將軍可以保你不死。要不然,即便是你現在投誠,晉王事後也一定會清算你的。」

  傅祗再次看向司馬駿,後者對他點點頭道:「石司馬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您便是石守信?」

  傅祗沒有搭理司馬駿,而是看向石守信問道,連稱謂都改了。

  「看來,石某還是有點名氣啊。」

  石守信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你父親傅嘏,當年可是司馬氏的盟友,今日是多事之秋,你帶兵來洛陽,不妥的吧?

  這比心懷不軌之輩站出來鬧事,更加惹人惱怒,事後晉王絕對饒不了你的。

  今日若是沒有遇到右將軍,你死定了!過幾日就會全家死光!

  快拿出來吧,現在交出來還能活命!」

  他伸出手,雙目直視傅祗。

  「唉!傅某並無不敬之意,來洛陽亦是為了勤王。」

  傅祗長嘆一聲,隨口辯解了一句。

  他從袖口摸出司馬孚寫給他的那封信,將其遞給石守信。之後便是安靜的閉上嘴,沒有再狡辯。

  此時此刻,司馬駿臉上居然露出恍然大悟之色。他的表情雖然很奇怪,但卻沒有多說一句話。

  就這樣在旁邊看著石守信出面交涉,沒有打斷對方。

  「右將軍,信在這裡了。」

  石守信將信交給司馬駿,後者直接揣進袖口,連看都沒有看一眼。

  這一幕讓傅祗有些意外。

  「傅太守,你部現在被右將軍徵調了,我們即刻出發,前往洛陽勤王。

  其他的事情,我們不問,你也不要問,聽命行事即可。

  等這件事結束後,這封信還給你,我們也不會看的,就當一切從未發生過。

  傅太守以為如何?」

  石守信說得鎮定自若,沒有任何威脅的意思,就是在平靜的下達命令。

  是告知傅祗,而不是徵求他的意見!

  因為傅祗知道,司馬孚的這封信如果呈送到司馬昭面前,自己會有怎樣的下場,不問可知。

  他根本無法反抗。

  「如此甚好,那一切便由右將軍做主了,傅某聽命行事。」

  傅祗一臉正色說道,對司馬駿作揖行了一禮。

  眼見事情辦成,司馬駿也不含糊,讓傅祗取來火漆,封住了信封的口子,然後在傅祗面前晃了晃。

  「傅太守,軍情如火,你馬上拔營起寨,跟我們一起出發吧。

  這封信,事後一定會還給你的。」

  司馬駿丟下一句話,然後便帶著石守信走出了軍帳。

  等一行人離開傅祗大營後,他這才一臉好奇看向石守信詢問道:「就這麼簡單擺平了?」

  「對,就這麼簡單。各取所需罷了,傅祗不會反的。」

  石守信點點頭道,始終面色平靜如水。

  「如果是我,就會一刀把傅祗砍了,奪其軍,殺進洛陽城。」

  司馬駿身邊那位身材高大的副將說道。

  「文鴦,你還是少說兩句,這樣做丟人的是你自己。」

  司馬駿忍不住譏諷了一句。

  「石司馬耍嘴皮子,也就能對付對付傅祗這般的人。

  真要上了戰陣,這些花里胡哨的東西,都不如真刀真槍的干!」

  文鴦顯然是不服氣,懟了司馬駿一句。

  後者搖頭失笑,也不搭理他,只是繼續跟石守信熱絡的閒聊,拉攏之意不加掩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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