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姚青凌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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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永寧寺,前面是長長的台階,姚青凌看著那看不到頭的台階,感覺一下子腳軟了。

  她應該在城門口就裝吐裝暈的。

  可是,她說了那麼多話,精神得看不出生病的樣子,展行卓不會相信的。

  青凌抬腳踩上台階時,展行卓忽然走到她前面,蹲了下來。

  「上來。」

  姚青凌看著他的背,一陣怔愣。

  展行卓穿著的是青色繡祥雲紋長袍,青色襯得那肩膀寬厚,沉默、溫柔。

  青凌還記得三年前,他穿著的是月白長袍,儒雅清俊,光風霽月,她都捨不得壓著他,笑著說擔心他把她摔了。

  然而他輕鬆背起了她,走了一路,喘粗氣時還要陪她說話解悶。

  他說了一路的情話,她聽著他淳厚溫柔的聲音,心軟了又軟,像沉在了雲里,路邊是參天大樹,是小花小草,是怪石……她飄著,暖著,走在一條通往雲天的路,心裡是明亮的。

  就想他背著她走一輩子。

  可是此刻,他還背她做什麼呢?

  真正趴在他背上,被他背著往前走的人,是周芷寧。

  她已經看透了,不想再被騙。

  曹御史夫人的馬車也到了。

  曹御史夫人下馬車,就看到展行卓半蹲著,要背起姚青凌的模樣。

  她笑笑說:「少夫人,還是你好,身子瘦,展郎中還能背得動你,我就不行了,老曹還沒我健壯呢。那,我就先上去了。」

  御史夫人身材圓胖,但健康壯碩。

  她先踩著台階上去,健步如飛,一會兒就拉開了距離。

  姚青凌側著往前走兩步,扶起展行卓的手臂,靜靜對他道:「這條山道,我能自己走。」

  她邁開腳步,繡鞋踩在石刻的台階上,堅定而踏實。

  一步一步,似碾碎他的謊言;一步一步,碾碎發生在這裡的記憶。

  眼睛忽然酸澀起來。

  她擁有的美好回憶並不多,卻一切都是假的,虛幻的。

  卻連此刻遺忘,都牽動她的肺腑,疼痛著。

  青凌輕垂眼睫,看似仔細看路,只是在掩藏情緒而已。

  展行卓望著她身影,忽然覺得她的背影為何有種決絕之感?

  像……一去不回頭。

  這個認知讓他心頭猛然一顫,他搖了搖頭晃去那種荒謬感。

  姚青凌再怎麼跟他鬧脾氣,也捨不得離開他的。

  她只是不喜歡周芷寧,不服他對周芷寧的好,非要找存在感罷了。

  他抬腳跟上,握著她的手,溫柔的聲音里透著不容拒絕:「那我牽著你走,如果累了,就和我說。」

  手指從她的指縫鑽進去,跟她十指交握起來。

  姚青凌被他滾燙的手掌包裹起來,側頭看他一眼。

  他面頰堅毅,眼神冷,怎麼都沒有溫柔的樣子,一步步拉扯著她上去,像脅迫她與他同行。

  九千九百九十九級的台階,青凌開始屏著呼吸,之後呼吸全亂了,但她還是靠自己堅持走完了這條漫長的山道,一聲不吭。

  就像當年八歲的自己,那麼漫長的路,她不哭不鬧,從西南到京城,扶著靈柩走了一路。

  到了山門,已經過了午時,小沙彌在門口迎接,合著手掌對他們念了聲「阿彌陀佛」。

  他們去了大殿祈福,姚青凌跪拜時,展行卓由沙彌引路,去給陶蔚峴看看他妹妹的長明燈,添了香油錢。

  之後是聽圓慈大師講經。

  青凌聽著都快睡著了,腦袋重重磕了一下,清醒過來,轉頭看展行卓,他聽得認真。

  她揉了揉臉,繼續聽著。

  心裡想,展行卓心思重;只有心思重而亂的人,才需要大師點靈台,指點迷津。

  又過去大概一盞茶的時間,天色黑了下來,外面下起了雨。

  雨勢很大,敲打著屋檐,大師的聲音都模糊了。

  雨天山路不好走,看樣子是趕不回去了,展行卓便說留宿一晚,明日再回去。

  晚膳後,青凌先回了廂房,琢磨什麼時候去跟御史夫人見一面。

  ——曹御史夫人也下不了山。

  桃葉進來了,擺著難看的臉色說道:「姑爺下山去了,鳴鹿也走了。他們走的時候也不跟我們說一聲,把我們留在這裡,真過分。」

  桃葉只看到了背影,展行卓冒雨衝下山,鳴鹿一手拿了雨傘,另一隻手抱著蓑衣追上去,最後面跟著的人就是前來傳消息的下人。

  她連上前問一聲的機會都沒有。

  姚青凌一愣:「下山?」

  她看向窗子,外面的雨並未停下,還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展行卓冒這麼大的雨下山幹什麼?

  桃葉說:「那邊來了個家僕,不知道那王少夫人又出了什麼么蛾子。」

  那邊,說的是帽兒巷。

  青凌嘲弄一笑,並不在意,也不擔心展行卓走夜路有什麼危險。

  他就算從山上滾下去,也是為了周芷寧,她內疚什麼,擔心什麼?

  他不在,正好,她不用避著人去找御史夫人。

  青凌披了件斗篷,去找御史夫人。

  剛走出院子,聽到外面一片雜亂聲。

  幾個沙彌跑得很快,嘴裡說著什麼拿棍子。

  險些撞到青凌。

  「少夫人,別出去,外面流民作亂衝上山,我們正要去護寺!」

  沙彌快速說完,拿著棍子衝出去了。

  內外院子中間一道圓形拱門,有幾個武僧守在那兒,他們不讓內院的香客出去冒險。

  「女施主,我們寺院能夠保護你們的安全,還請回去等候。」

  他們落了鎖,不再允許進出。

  桃葉緊張地揪住青凌的手臂,驚恐的看著關閉起來的院門:「小姐,真的有流民!他們、他們怎麼這時候攻上山來了!」

  姚青凌被她抓得手臂一陣鈍痛,但她也十分緊張。

  之前她建議展行卓,將周芷寧送去郊外莊子,展行卓就說有流民……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那些流民竟然在京畿重地匯成了流匪!

  曹御史夫人聽到動靜,也跑了出來,見到青凌就問發生了什麼事。

  青凌把流民作亂的事情說了。

  「……臨近清明,好多權貴來寺里上香祈福,添香油錢,還有設請齋宴。寺里的銀子、準備的食物堆成山,就成了流民盯上的東西。」

  永寧寺的齋飯出名,平時一桌就要上百兩銀子,節日時期要五百兩,聽說還有競拍的。

  青凌在國公府時,聽德陽大長公主說過。

  但展國公府是清流,並不參與此事,所以青凌沒見識過齋宴。

  「但只怕,那些流民盯上的,不止是那些銀子……」姚青凌緊鎖眉心,憂心忡忡。

  曹御史夫人擰了擰眉:「什麼意思?」

  青凌目光沉沉:「今日大雨,寺里留下的香客眾多。其中不乏你我二人一樣的官府夫人,富商家眷。他們若圍困起來,將我們當成人質,便可索要更多的贖金。」

  「如果只是贖金也就罷了,可是曹夫人,您想想,他們是因為什麼變成流民的?」

  御史夫人臉色一沉,攥緊雙拳:「黃河決堤……貪污案!」

  「對,貪污案……那些流民覺得朝廷對那些犯案官員的懲罰不夠,無法平息他們的憤怒。那我們這些官員家眷……」青凌的聲音沉緩艱澀,「只怕就成了他們泄憤的對象。」

  那些流民,多少是失去了家園的;多少是失去了親人,天人永隔的。

  他們一無所有,無家可歸,在新的地方又不能找到活路;官府為了本地的太平,驅趕他們。

  他們失去了希望,沒有活路。

  所有的憤怒疊加在一起,讓他們鋌而走險,願意為之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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