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她纖瘦的身子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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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故事,是姚青凌的父親跟她講的。

  說有一隊外族人被俘虜了,將軍仁善,把他們圈禁起來,等待發落。

  可是這些人在半夜掙脫了捆綁的繩子,殺掉看守的士兵,他們燒了糧草製造混亂,又混入百姓中大開城門,造成戰役的失敗。

  所以當先忠勇侯生擒數萬俘虜後,青凌問為什麼不把那些俘虜都殺了。

  她見過那些人是怎麼禍害邊民的,他們該死,為死去的邊民陪葬!

  可是父親卻搖頭,他說:「殺降不詳。」

  前朝有幾位大將軍殺降,都不得善終。

  那時候青凌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她只看到父親將那些俘虜圈在城池外,不給吃喝,消耗他們的體力,留了他們的命。

  之後朝廷與夷族人談判,放了那些俘虜。

  而她的父親,並沒有因為留了俘虜們的命,就有善終。

  他只是用他的生命,換到了「忠勇侯」的死後追封,換到了姚家的榮光。

  他死後,西南四個城池落入夷族人手中,至今未能收復。

  「……如今,處死一個對國家有功的將軍,以平息瀛國人的憤怒,換取所謂的和平,這難道不是懦弱的表現嗎?」

  「這次止戰之後,所謂的休養生息,又能平靜多久?一年?兩年?三年?又有多少將士,多少百姓死於戰亂?」

  「敵人只會認為我澧國人軟弱可欺,不斷來犯,不斷提一次比一次更過分的要求。而我們自斷一臂,失去了可以保護國家保護子民的將士,失去了強有力的後盾,就只能任人宰割。」

  「殺俘虜,震懾對方,打怕他們,讓他們記住痛,不敢來犯……我以為的不可殺降,是我們強大到想抓就抓,想放就放的時候,再談不殺降,也不遲……」

  藺拾淵背對著姚青凌,看不到她說話時的表情、動作,但從她平靜語氣中透出的力量感,他被一個女人震撼了。

  澧國重文輕武,以仁治天下。富,但談不上強大,被邊境各國虎視眈眈。

  沒有保護國家的能力,沒有強而有力的拳頭,怎麼打退那些覬覦著的,泛著綠光流著口水的豺狼虎豹?

  藺拾淵以為沒有人能懂他,而今卻有一個女子鏗鏘有力地說了出來!

  等到國家文武兼修,自信強大到真正睥睨天下的時候,等到想抓就抓,想放就放的時候,那些外敵便不敢來犯——

  釋放俘虜,展現國威,也不遲。

  他心臟砰砰用力地跳動著,攥緊了拳頭,目光露出奇異的光。

  他想看一看那個女人,但囚籠太小,他無法行動,只能聽著她往下說。

  展行卓看著台上平靜地講著故事的女人,她的聲音並不十分洪亮,跟那些男人相比,她除了臉長得好看,身形卻瘦小,但她卻有著比書生們更震動人心的力量感。

  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纖瘦的身子閃閃發光。

  那些書生的聲音竟被她壓了下去。

  這時候有個書生突然問她:「你是何人?」

  姚青凌:「先忠勇侯姚銳之女,姚青凌。」

  展行卓忽然回神,捏緊了拳頭。

  過去時間已久,人們早就淡忘那位將軍,更不記得什麼姚青凌。

  但漸漸地,有人想起來了:「是不是……夫人殉情的那位將軍?」

  姚青凌聽著這話,忽然覺得可笑。

  才過去十年,那位驍勇的將軍就被人遺忘,讓他們想起來的,是「殉情」二字。

  而此刻,人群里忽然響起很大的嘈雜聲,人們議論起來,更多的人想起十年前,有一個小丫頭還沒棺槨高,她扶著棺槨,沉默的從城門進來,一直走到御賜的忠勇侯府。

  「原來她就是先忠勇侯之女……聽說她出生在戰場,她見過真正的人間煉獄,那她比這些書生更有資格說……」

  鳴鹿也忍不住說:「爺,我也想起來了,少夫人那時候——」

  先忠勇侯夫妻的遺體回京時,正是盛夏。

  為了防腐,棺材裡放了冰塊和很多香料,但也遮不住腐臭的味道。所過之處,所有人都捂住了口鼻,險些吐出來。

  而附近的權貴人家和商家店鋪,索性關緊了門窗,不耽誤權貴們的享樂。


  鳴鹿記得,少夫人離棺槨那麼近,她卻臉色都沒變一下,也沒有一滴眼淚。

  鳴鹿那時候還小,出來辦差時擠在人群里看了那麼一眼,此刻回憶起來,他有些興奮,又有些同情。

  他恍然想起來,少夫人從來不拿死去的父母賣慘。

  但回頭瞧見主子的臉色難看,意識到什麼。

  ——少夫人是內宅婦人,怎可在人前侃侃而談國事。

  「先忠勇侯之女……她不是嫁去了展國公府?」又有人提起來,「可是她的夫君跟那個罪臣之女是義兄妹,她這是……」

  展行卓的臉色徹底黑透:「鳴鹿,去把少夫人帶過來!」

  說著,他沉著臉轉身回馬車。

  過了會兒,鳴鹿把姚青凌帶過來了。

  青凌上了馬車,看了眼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的男人,安靜坐在他對面。

  跟他保持了距離。

  展行卓吩咐繼續趕路,去永寧寺。

  目光沉沉地盯著青凌,那眼神,像是要把她撕了。

  青凌抿緊了唇角,手指悄然捏緊綾裙。

  但她並不認錯。

  空氣像結了冰一樣。

  展行卓盯了很久。

  他預想的去永寧寺這一路,可以慢慢將她哄過來,軟化她,繼續做一個賢妻,不要跟他作對。

  可她卻跑到看台上,為一個罪臣聲援,不惜自爆家門,公然表明跟他不是一個立場!

  只有展行卓自己清楚,此刻他心裡有多麼的憤怒。

  現在的他,很想將姚青凌從馬車上踢下去,不想看到她;也想叫她道歉,說永遠不會再亂說話。

  「姚青凌——」他開口,嗓音低沉得像是將她咬在齒縫裡,撕碎她。

  忽然,他轉而一想,那些人不是說他包庇罪臣之女,不是說他虐待妻子嗎?

  可是姚青凌就那麼現身了,還能清晰有條理地為別人辯護,不就是他對妻子很好的、最好的證明?

  不是能說明他並非包庇罪臣之女,只是憐惜昔日舊人,出於情義,照顧義妹?

  不就能證明,他沒有因為周芷寧,禁錮自己的妻子?

  展行卓將憤怒壓在手指間,緩緩揉捏著手指,唇角勾起了笑。

  他端起矮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茶遞給她,淡淡地說:「說了那麼多,不口渴嗎?」

  姚青凌驚疑不定的盯著那杯茶水,防備地瞧著展行卓。

  剛才還黑沉沉的,要吃人的臉色,此刻卻對她笑著,還伺候她喝茶?

  「不了,我不渴。」青凌拒絕了他。

  展行卓也不生氣,手臂一彎,自己喝了那杯茶。

  他道:「離永寧寺還有一個時辰路程,你可以歇一歇。」

  語氣輕淡得像閒話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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