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破例(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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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深,太虛庭深處的議事殿內卻是燈火通明。

  宣明、元靖、月、甘棠四位首座分坐於蒲團之上,身前矮几上擺著幾盞清茶。

  宣明首座環視三人一眼,率先開口:「垣主將陳慶收為記名弟子的事,你們都聽說了吧。」「自然聽說了。」甘棠首座凝聲道:「實在是出乎預料。」

  她這話說得含蓄,但在座之人都聽得懂弦外之音。

  何止是出乎預料!

  林道極修行數千年,坐鎮太虛道千餘載,太虛道出了一代又一代的天才俊彥,多少人想拜入他門下,他連正眼都沒瞧過。

  當年月首座何等驚才絕艷,殺入元神榜前百,整個景陽福地都為之側目,所有人都以為林道極會破例收徒,可他沒有。

  這件事,月首座嘴上不提,心裡卻始終有個結。

  此刻她坐在宣明首座下首,面上依舊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樣,眼帘微垂,看不出什麼情緒。元靖首座坐在一旁,一直沒有開口。

  怪不得。

  怪不得當初在天演密令之後,他當著眾位首座的面要收陳慶為徒,林道極卻三番兩次打斷他的話,甚至連話都不讓他說完便散了會。

  原來根子在這裡。

  垣主早就盯上陳慶了。

  元靖首座放下茶盞,暗自搖了搖頭。

  他倒不至於因此記恨什麼,只是覺得有些可惜。

  畢竟他膝下無徒,好不容易看中一個苗子,卻被垣主半路截了胡。

  但同時他又隱隱覺得,垣主既然親自出手,此子的前途恐怕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大。

  一直沉默的月首座緩緩開口道:「垣主收他,必有深意。」

  她沒有把話說透,但在座之人都不是傻子。

  林道極是什麼人?

  太虛道的擎天之柱,活了數千年的老怪物,一雙眼睛看穿了不知多少興衰成敗。

  他從不做無意義的事,也絕不收無用的弟子。

  他既然收了陳慶,就說明在他眼中,陳慶值這個價。

  值什麼價?

  誰也不知道。

  也許是為了給太虛道留一條後路,也許是為了平衡道統內部的勢力格局,也許是看出了什麼旁人看不出的東西一一可能性太多了,每一種都足以讓人浮想聯翩。

  宣明首座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輕笑了一聲。

  「垣主自有垣主的考量,我等不必妄加揣測。」

  他擺了擺手,語氣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陳慶此子根基紮實,心性沉穩,又兼修肉身與槍道,確實是個好苗子,垣主將其收入門下,對他、對太虛道,都是好事。」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陳慶的潛力,又表明了擁護垣主決定的態度,任誰都挑不出毛病來。但甘棠首座卻從他的話里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宣明首座今日說話,太「正』了。

  正得有些不自然。

  甘棠首座心念電轉。

  她太了解宣明了。

  此人身為九大首座之首,表面上寬厚大度,實則心思極深。

  他今日這般表態,與其說是真心擁護垣主的決定,倒不如說是在刻意淡化此事的影響。

  為什麼要淡化?

  因為柯行之。

  柯行之是宣明的親傳弟子,是他一手培養起來的衣缽傳人,也是太虛道當代唯一躋身元神榜的天才。多年來,柯行之一直被默認為太虛道的道子,未來的扛鼎之人,無論是資源傾斜還是地位尊崇,都無人能與之比肩。

  可現在,垣主收了一個記名弟子。

  記名弟子這四個字的分量,在旁人看來或許不過爾爾,畢競不是親傳。

  但在太虛道,在林道極這裡,這四個字的分量截然不同。

  因為林道極從未收過任何弟子。

  一個都沒有。

  也就是說,偌大的太虛道,能與林道極扯上師徒名分的,從前一個都沒有,如今只有一個一一陳慶。哪怕只是記名弟子,也是唯一的一個。

  這就好比一片空曠的戰場上,原本只有柯行之一人策馬馳騁,無人能望其項背。


  如今忽然多了一個人雖然還在遠處,雖然還追不上他,但這個人手裡舉著的,是垣主親手遞來的旗幟。那旗幟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未來的可能性。

  柯行之的地位,從「唯一』變成了「之一』。

  這份落差,旁人或許體會不深,但宣明首座一定體會到了。

  因為他最清楚柯行之這一路走來付出了多少,也最清楚垣主這一舉動對柯行之意味著什麼。甘棠首座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雖與宣明交好,但這件事上,她沒有立場。

  垣主收徒是垣主的私事,誰也管不著。

  元靖首座放下茶盞,終於開口了。

  「行了,」他聲音沙啞,語氣裡帶著幾分意興闌珊,「垣主既然已經做了決定你我便不必再多想了。」「陳慶那小子資質確實不錯,老夫當初也想收他為徒,如今被垣主搶了先,也只能認了。」他說這話,倒讓殿中的氣氛緩和了幾分。

  月首座嘴角微微彎了彎,似乎是想笑,卻又忍住了。

  宣明首座笑道:「元靖首座不必氣餒,太虛道弟子眾多,總有合你眼緣的。」

  「罷了罷了,」元靖擺了擺手,「老夫這把年紀,收不收徒倒也無所謂了。」

  他嘴上這般說,心裡卻多少還是有些遺憾。

  宣明首座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話鋒一轉:「時候不早了,我等繼續探討修為上的問題吧,交換一些心得,各自都有益處。」

  甘棠首座微微頷首,月首座也收斂了心神。

  四位首座開始就太虛道的修煉心得展開交流。

  燭火搖曳,茶香氤氳,一切看上去都恢復了一如既往的和諧。

  但宣明首座端起茶盞的那一瞬。

  茶湯澄澈,倒映出他半張面孔,面上依舊是那副從容淡然的笑意。

  可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

  天權庭,北辰闕。

  作為景陽福地最為古老的道統之一,天權道位列五大道,是這方福地名副其實的擎天巨柱。而北辰闕,便是天權道的中樞所在。

  闕頂懸浮著七顆拳頭大小的明珠,呈北斗七星之勢緩緩旋轉,灑落的光輝將整座雲闕籠罩其中,遠遠望去,便如一座懸於雲海之上的星宮。

  此刻,雲闕深處。

  雲煙繚繞之間,一道身影緩步走入闕中。

  來者是一位老者,兩縷長眉自眉梢垂下,直落胸前。

  此人正是天權道首座之一,白眉首座。

  白眉在雲海深處停下腳步,雙手交疊於身前,微微躬身。

  「拜見掌宮。」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雲闕中傳出去老遠,回聲層層疊疊,良久方歇。

  雲海深處沉默了片刻。

  一道聲音從雲霧最深的地方悠悠傳來,那聲音並不洪亮,但每一個字都落在了聽者的意志之海上。「何事?」

  白眉將本就微躬的腰身又壓低了三分。

  能讓天權道首座如此恭敬、以「掌宮」相稱之人,整個景陽福地只有一位一一天權道垣主,景陽福地五大掌宮之一,莊北望。

  「得到一些消息,太清福地的「歸流』計劃已經啟動,成效十分顯著。」

  白眉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雙手捧起。

  雲海深處湧出一股無形的吸力,那玉簡自白眉掌中飄起,被那股力量裹挾著飛入雲霧之中,消失不見。「這裡有一些名單。」

  白眉頓了頓,繼續道:「太清福地此番計劃頗為巧妙,以重利相誘,輔以道法傳承,著實吸引了不少高手,大大增強了自身實力。」

  「接下來,無論是應對天宮那邊的博弈,還是應對冥地的滲透,太清福地都多了不少可用之兵。」歸流計劃。

  這是太清福地暗中秘密推行的一項計劃,招攬那些頂尖散修,地方勢力的魁首,乃至隱世不出的上古道統高手。

  這些人大多清修蟄伏,或是藏身於大羅天幅員遼闊的山川大澤之中,不顯山不露水,但其底蘊和手段便是七大福地也不敢小覷。

  雲海深處安靜了片刻,莊北望的聲音方才幽幽傳來。


  「這歸流計劃,依我看,成效並不顯著。」

  「一群散修,不過是一群炮灰罷了,真正的頂尖散修和上古道統高手,豈會被區區利益打動?太清福地此番動作,聲勢浩大,實則不過是收攏了一批烏合之眾,真正有分量的,一個都沒有。」

  白眉聞言,微微躬身,「還有個消息。」

  「此番太沖福地境內,出現了一位上古道統的傳人,據紫霄福地那邊傳回的消息,此人劍道造詣極高,手握一柄高階道兵,紫霄福地核心種子親自試探,卻連對方的來歷都沒能摸清。」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絲凝重。

  「疑似……青蓮道。」

  話音落下,雲海深處的星輝流動驟然凝滯了一瞬。

  上古道統,青蓮道。其道統之主當年在九天十地名氣極大,一身青蓮劍道出神入化,曾一劍斬斷萬里星河,名震諸天。

  然而此人性格孤傲,與道庭屢生齦齲,多次拒絕了道庭的招攬。

  而後,此人更是投靠了與道庭敵對的勢力,徹底站在了道庭的對立面。

  再之後,道庭崩塌,九天十地大亂,青蓮道也在那場浩劫中煙消雲散。

  最後一位青蓮道高手於兩千多年前坐化,自那以後,青蓮道便徹底斷了傳承,再未在大羅天出現過。如今,競又出現了青蓮道的傳人?

  「不過只是疑似。」

  白眉補充道:「紫霄福地那邊的消息並不確切,那人還未親口承認,現在已經消失了。」

  莊北望的聲音從雲海深處傳來,「關於上古道統之事要多查查。」

  「這背後牽扯不少老東西,他們究竟是坐化了,還是在某處蟄伏,等著天地再變一一這些,都有可能是變數。」

  白眉心中一凜,躬身應是。

  他自然明白莊北望話中的深意。

  上古道統最可怕的,從來不是其道法傳承,也不是其遺留的道兵法寶,而是那些還未死的老東西。誰又能保證,那些消失的老東西真的死了?

  萬一他尚在人間,等待時機那青蓮道傳人重現世間這件事,便絕不是一個年輕劍修外出歷練那麼簡單了。

  「是,我會加派人手,追查這青蓮劍道傳人訊息。」

  白眉沉聲應道,隨即又補充道:「若真查出什麼蛛絲馬跡,是否要…」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自明。

  「不必輕舉妄動。」

  莊北望的聲音恢復了先前的平淡,「真要是青蓮道的人,他既然敢露面,便是有備而來,且看著便是,看看此人出山,究竟是為了什麼,至於太清福地那邊一一他們也在招攬上古道統傳人,讓他們去碰一碰也好。」

  白眉應道:「掌宮英明。」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福地內外的雜務,白眉正欲告退,忽然想起一事,腳步微微一頓。

  「掌宮,還有一事。」

  他擡起眼來,目光望向雲海深處。

  「林道極,收了一個記名弟子。」

  雲海深處沉默了數息。

  莊北望的聲音再度響起,比方才多了一絲興致。

  「說來聽聽。」

  白眉心中微微一動。

  他跟隨莊北望多年,深知這位掌宮的脾性。

  若只是尋常垣主收了一個弟子,莊北望斷然不會多問一個字。

  福地之中收徒納新本是常事,莫說記名弟子,便是親傳弟子,也未必能入得了莊掌宮的法眼。但林道極不同。

  這些年,天權道與萬化道聯手,死死壓制著太虛道。

  這種壓制不僅僅體現在弟子門人之間的明爭暗鬥上,更體現在道統高層的博弈之中。

  天權道與萬化道聯手,將太虛道的生存空間一點一點地擠壓蠶食,成效卓著。

  而林道極,便是擋在太虛道最前方的那道堤壩。

  莊北望太了解林道極了。

  此人性情孤高,這麼多年來從未收過任何弟子,哪怕是太虛道內部那些核心種子,他也從未多看一眼。能讓他破例收徒的人,絕不會是泛泛之輩。

  白眉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開口道:「此人名叫陳慶,乃是太虛道流落在外的種子,出身北蒼一個小宗門。」


  「此人資質確實驚人,以元神二重天的修為登上元神榜。」

  「從一個外圍弟子到地級評定,再到登入元神榜、拜入林道極門下,躥升之快,在景陽福地近百年中都是極為罕見的。」

  白眉說到這裡,語氣中多了一絲凝重。

  「若以太虛道全力培養,此子有希望衝擊元神榜前百。」

  雲海深處,星輝流轉的速度似乎慢了幾分。

  白眉站在原地,等著莊北望的回應。

  數息後,莊北望的聲音再次響起。

  「只是記名弟子罷了。」

  白眉微微一怔。

  莊北望的聲音繼續從雲海深處傳來,不疾不徐。

  「此子能否達到宣明、元靖的成就,尚且兩說,至於比肩林道極,乃至超越林道極一」

  「痴人說夢罷了。」

  白眉聽到這裡,心中那一絲隱隱的擔憂也隨之消散。

  莊北望說得沒錯。

  林道極是何等人物?

  太虛道垣主,大羅天有數的高手,放眼整個九天十地也是站在最頂層的那一撥存在。

  陳慶再如何妖孽,終究只是一個元神二重天的後輩,想要達到林道極的高度,中間隔著無數道天塹鴻溝,豈是區區一個元神榜排名就能跨越的?

  若林道極真的認定陳慶是太虛道的未來,又怎會只給一個記名弟子的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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