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驅虎吞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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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畜生!」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從侯君集的齒縫間迸出。

  他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鐵甲之上!「鐺!」刺耳的金鐵交鳴聲,震得整個帥帳嗡嗡作響。

  那副堅不可摧的玄鐵山文甲,竟被他砸出了一個清晰的拳印。

  蘇文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發泄。

  直到侯君集的呼吸漸漸平復,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蘇文才開口。

  「大將軍,您覺得,陛下……真的不知道嗎?」

  侯君集的動作,猛地一僵。

  他霍然轉頭,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布滿血絲,寫滿驚駭。

  蘇文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繼續說道:「一場差點動搖國本的糧草案,廢了一個皇子,死了一個朝廷命官。」

  「而他,我們的陛下,只是不咸不淡地誇了二皇子幾句。」

  「您不覺得,這太平靜了嗎?」

  「平靜得……就像一個棋手,在冷漠地看著棋盤上的棋子,互相撕咬,然後,再心安理得地將那些被咬死的棋子,一枚枚,從棋盤上撿出去。」

  侯君集臉上的血色寸寸褪盡,只余死灰。

  原來,他們所有人,都只是棋子。

  無論是野心勃勃的二皇子,還是被打入天牢的三皇子,亦或是那個忠心耿耿,最終慘死的監天司高官。

  甚至,連他這個鎮守北境的大將軍,和蘇文這個攪動風雲的變數,都只是陛下棋盤上,或有用,或無用的棋子。

  死局。

  一個徹徹底底的死局。

  你沒法反抗一個,你連他究竟想做什麼都不知道的對手。

  「我們沒有理由造反。」

  「我們也沒有證據,就算有,也沒人會信。」

  「所以,追殺拓跋明月的計劃,必須繼續。」

  侯君集猛地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不解。

  蘇文走到那副巨大的北境堪輿圖前,修長的手指,在燕雲關與蒼狼王庭之間,劃出了一條毒蛇般蜿蜒的路線。

  「我們現在,就像被陛下關在籠子裡的兩頭猛虎。」

  「他隨時可以打開籠子,看著我們去和草原上的狼群廝殺,也可以隨時關上籠門,斷了我們的糧草,讓我們活活餓死在籠子裡。」

  「雖然我有辦法提高產量,但短期內,邊境戰事再起,我們就是瓮中之鱉!」

  「所以……」蘇文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蒼狼汗國的心臟位置。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的桃花眼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炙熱的光。

  「我們不能再等陛下給我們開籠門了。」

  「我們要自己,在草原上,給他再造一個籠子!」

  「一個……讓他不得不倚重我們,不得不把糧草、軍械、兵權,源源不斷送到我們手上的新籠子!」

  他轉過頭,看著侯君集那張寫滿了震驚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要拓跋明月,不是成為我蘇文的一條狗。」

  「我要她,成為懸在陛下頭頂的一把刀!」

  「一把只有我們,才能握住的刀!」

  扶持拓跋明月,讓她成為懸在皇帝頭頂的刀。

  這個念頭,就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撕裂了他過去三十年所有關於忠君、守土的信條。

  他不是沒想過從蒼狼汗國身上找突破口。可他想的,是如何利用這次勝利,將戰線向北推進,建立更多的軍事壁壘,徹底將威脅隔絕在燕雲關之外。

  那是將領的思維。

  而蘇文,想的卻是如何將整個草原,變成自己的棋盤。

  那是……執棋者的思維。

  「瘋了……你真是瘋了……」

  侯君集的聲音嘶啞,他緩緩走到蘇文身邊,那隻砸出了拳印的手,重重地按在了蘇文的肩膀上。

  他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震驚,有駭然,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寬慰。

  仿佛看到了蒙塵的寶劍,終於洗盡鉛華,綻放出足以刺破蒼穹的鋒芒。

  他沒有質疑這個計劃的可行性,而是直接問到了最核心的難點。


  「你想怎麼做?」

  「拓跋明月現在是喪家之犬,她的哥哥,那個比狼王還狠的拓跋武,正張著口袋等她。」

  「我們總不能派兵衝進草原,告訴拓跋武,『把你妹妹交出來,老子要扶持她當女王』吧?」

  「那不是扶持,那是直接宣戰。到時候,皇帝一道聖旨,就能名正言順地收了我們的兵權,把我們兩個,像死狗一樣拖回神都問罪。」

  他看得很透徹。

  蘇文笑了。那笑容里,沒有半分輕佻,只有一種洞悉人心的平靜。

  「大將軍,您說的沒錯。」

  「所以,去救拓跋明月的人,不能是我們。」

  他抬起手,手指在堪輿圖上緩緩移動,越過了犬牙交錯的邊境線,最終,落在了西峽口的位置。

  那個位置上,駐紮著一支部隊。

  一支由侯君義統領的,鎮北軍左軍。

  看到那個名字,侯君集的瞳孔驟然一縮,聲線陡然繃緊。

  「你想用他?」

  蘇文沒有回答,只是反問了一句。

  「大將軍,您覺得,您的弟弟,北境的左將軍,他最想要的是什麼?」

  侯君集沉默了。

  是軍功。

  是能壓過他這個兄長的,獨一無二的軍功。

  是擺脫「侯君集之弟」這個名號的,足以名留青史的榮耀。

  「拓跋明月大敗,殘部不足三千,如驚弓之鳥,倉皇北竄。」

  「而她那位哥哥拓跋武的『白狼衛』,卻『恰好』出現在她回王庭的必經之路上。」

  「這個消息,如果我們『不小心』泄露給了左將軍。」

  「您猜,這位渴望軍功想到發瘋的左將軍,會怎麼想?」

  侯君集的身軀猛地一震,呼吸為之一窒。

  他不是傻子。他立刻就明白了蘇文那條毒計的全貌。

  在侯君義看來,這將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會認為,這是兄長拓跋武為了獨吞汗位,設下的一個絞殺親妹的陷阱!

  而他,侯君義,只要率領一支精銳騎兵,長途奔襲,就能在拓跋兄妹火拼之時,坐收漁翁之利!

  活捉拓跋明月,甚至斬殺拓跋武!

  這是何等驚天的功勞?足以讓他一戰封侯,徹底蓋過自己兄長的光芒!

  他會去的。他一定會去!

  而他一旦出兵,就會像一根毒刺,狠狠扎進拓跋武那張準備收緊的包圍網中。

  他不需要戰勝拓拓跋武,他只需要出現,只需要製造出足夠的混亂。

  那混亂,就是拓跋明月唯一的……生機!

  侯君集只覺得三魂七魄都被凍僵了。他看著蘇文這張過分年輕的臉,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個嘴角總掛著三分不羈、七分淡然,卻能將天下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摯友。

  那個男人,回來了。

  以一種他從未想像過的,更加冷酷,更加鋒利的方式,在他的兒子身上,重現於世。

  「好……好一招驅虎吞狼!」侯君集一字一頓,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他緩緩坐回帥位,整個人的氣勢,卻和剛才截然不同。那股被皇權壓抑的絕望與悲涼,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與一絲……被點燃的野望。

  他看著蘇文,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堪稱欣慰的笑容。

  「你兒子,比你當年……還不是個東西。」

  他像是卸下了一個背負了十年的沉重包袱,整個人都輕鬆了下來。

  「放手去做吧。」

  「這北境,現在你說了算。」

  「老子……給你看好家。」

  說完,他緩緩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竟是直接睡了過去。

  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將自己徹底從這場瘋狂的豪賭中摘出去。

  這是默許。

  更是……託付。


  蘇文對著他,深深一揖。

  他轉身,掀開帳簾,冰冷的風雪瞬間灌了進來。風雪中,一道勾勒出驚心動魄曲線的窈窕身影正焦急地等在帳外,正是那名女官,柳如煙。

  她見到蘇文,連忙上前,素手奉過一件厚實的狐裘披風。

  「小侯爺,夜深風大……」

  蘇文接過披風,目光卻落在了她那雙因緊張而緊緊攥著衣角的手上。

  「柳姑娘,想不想……在這北境,真正地活下去?」

  柳如煙猛地一怔,抬起頭,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充滿了不解與一絲惶恐。

  蘇文沒有解釋,只是將一封剛剛寫好的、沒有署名的密信,遞到了她的手裡。

  「想辦法,讓這封信,『不經意』地,出現在左將軍侯君義的帥帳里。」

  「記住,要讓他覺得,這是他自己費盡心機,才截獲到的絕密軍情。」

  蘇文想起紅拂回信調笑的口吻,啞然失笑。

  「喲!這才多久呢,就勾搭上新歡咯喲,姐姐可是心疼的緊呢!放心吧,柳如煙家底一切清白,甚至,她家都是皇權爭奪的犧牲品。勿念。」

  罷了,以後也不告訴她了,徒增痛苦。

  柳如煙看著手中的信,那薄薄的紙張,此刻卻重如千鈞。她冰雪聰明,瞬間就明白了這封信背後,所捲動的,是何等恐怖的漩渦。

  但她沒有猶豫。

  因為她從蘇文那雙平靜的桃花眼裡,看到了比風雪更冷的決心,也看到了……唯一的生機。

  她屈膝一福,聲音輕柔,卻無比堅定。

  「小侯爺放心。」

  「如煙,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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