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那娘們兒的哥哥,要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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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腥味混雜著烤肉的焦香,勝利的狂歡在燕雲關上空肆虐了一夜。

  那些曾經躲罪卒營跟躲瘟神一樣的邊軍老兵油子,此刻見了王沖和鐵牛,隔著老遠就咧開大嘴,嘿嘿笑著主動讓開道。

  更有那熱情的,會不由分說地硬塞過來一囊馬奶酒,或者一條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

  「好漢子,是爺們兒!」

  王沖一張黑臉,兩隻手被各種吃食塞得滿滿當當,走走路都打著擺子。

  他低聲對身旁的蘇文抱怨:

  「小侯爺,這比跟韃子拼命還難受……」

  蘇文只是笑,眼底卻無半分笑意。

  中軍帳內,所有喧囂都被厚重的帘布隔絕在外。

  蘇文盤膝而坐,雙目緊閉。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身體深處正在發生著奇妙的蛻變。

  五感前所未有的敏銳,甚至能捕捉到帳外親衛壓抑在喉嚨里的輕微鼾聲。

  積攢在胸口那股穿越而來的鬱結之氣,也隨之消散大半,念頭通達。

  就在這時,帳簾被一隻蒼老的手無聲掀開。刀叔像個幽靈般走了進來,腳步輕得像貓。他將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細小竹管,擱在蘇文面前的矮几上。

  「鬼市的信,加急,用命換的。」

  蘇文睜眼,眸中銳光一閃即收,重歸古井無波。

  他看著刀叔遞過來的東西。

  那不是一封信。

  而是一個被血浸透、散發著惡臭的皮囊。

  刀叔的聲音沙啞而沉重。

  「我們埋在蒼狼王庭最深的那顆釘子,動了。」

  「這是他傳回來的最後一樣東西。」

  「人,沒了。」

  蘇文沉默著接過那個尚有餘溫的皮囊,解開。

  裡面沒有字條。

  只有幾塊被揉碎的、混著血污的干狼糞,和一小撮染血的白色狼毫。

  帳內一片死寂。

  蘇文將那些污物倒在桌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瘋狂運轉。

  干狼糞,被特意揉碎,代表軍情萬急,且與後勤糧草有關。

  白色狼毫,只有蒼狼王庭的直屬精銳「白狼衛」才有資格佩戴。

  而白狼衛,是拓跋武的親軍。

  拓跋明月的部隊剛剛戰敗,她哥哥的親軍,就帶著代表「斷糧」的信號出現在她的後方。

  所有線索在蘇文的腦海中瞬間串聯、重組、推演。

  幅血淋淋的畫卷,清晰地展開。

  那不是接應。

  是絞殺!

  是來自至親的,一記絕命背刺!

  蘇文的指尖,捻起那撮狼毫輕輕一搓,血污混著碎屑簌簌而落。

  他輕聲開口,像是在對那個死去的密探承諾。

  「呵,好一出至親畢恭的戲碼。」

  他的腦海中,兩幅截然不同的未來畫卷,瞬間展開,激烈碰撞。

  第一座沙盤:他按兵不動。十日之內,拓跋明月和她的殘部將在絕望中被自己的兄長屠戮殆盡。拓跋武,那個比老可汗更瘋的狼崽子,將整合草原最強的兩支力量,磨亮刀鋒,再次撲向燕雲關。屆時,關牆下堆積的屍骨,將是今日的十倍、百倍。

  第二座沙盤:他親率孤軍出塞。像一把毒刃,直插兩頭惡狼的廝殺場。九死一生,全軍覆沒是大概率事件。

  可一旦……成了呢?

  他就能在蒼狼汗國的權力心臟里,楔入一顆完全由自己掌控的釘子。

  一個欠了他天大人情,並且能力、野心、智慧都不缺的蒼狼公主……一想到那個女人在戰場上指揮若定的模樣,和她那雙桀驁不馴的眼睛,蘇文就覺得,這筆買賣……

  划算!太他娘的划算了!

  蘇文將字條湊到燭火上,看著它蜷曲、焦黑,化為一縷青煙。

  「小侯爺,您……您該不會是想……」

  王沖和鐵牛不知何時也鑽了進來,他們顯然也看到了密信的內容,臉上寫滿了震驚和強烈的抗拒。

  「那可是拓跋明月!那個蛇蠍心腸的娘們兒!咱們有多少弟兄死在她手上!」

  王沖脖頸青筋暴起,雙目赤紅。

  鐵牛也結結巴巴地附和:「俺……俺也覺得不行!小侯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那些韃子心都黑著呢!」

  蘇文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雙平靜的桃花眼,淡淡地看著他們。

  「小侯爺,我們這條命是您救回來的!您讓我們去死,我們眉頭都不皺一下!」

  王沖被他看得發毛,卻還是梗著脖子,把心一橫,吼了出來。

  「可要去救那個娘們兒,弟兄們不服!我王沖第一個不服!」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面地頂撞蘇文。

  帳內的氣氛,仿佛被瞬間抽乾了空氣,冷得能結出冰碴。

  一直像根木樁般沉默的刀叔,渾濁的獨眼凝視著跳動的燭火,忽然沙啞地開口了。

  「老侯爺當年,也做過一件讓所有人都想不通的事。」

  一句話,像一盆冰水,把王沖所有激動和不服,全都澆熄在了喉嚨里。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文有些意外地瞥了刀叔一眼。他緩緩起身,重新披上冰冷的外袍,聲音平得像一汪不起波瀾的死水。

  「王沖,備馬。跟我去見大將軍。」

  ……

  中軍帥帳,燈火通明。

  侯君集正對著一幅巨大的北境地圖出神,那是蘇文前幾日呈上的屯田規劃圖。當親衛通報蘇文求見時,他微微皺了下眉。

  侯君集沒有抬頭。

  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那幅巨大的北境堪輿圖上,聲音威嚴而沉重,仿佛帳外呼嘯的風雪都被壓低了三分。

  「說。」

  蘇文躬身一禮,姿態依舊恭敬,但說出的話卻讓帳內凝重的空氣陡然一變。

  「大將軍,我準備親率三千輕騎,即刻出關。」

  他沒有請令。

  他在通報一個決定。

  侯君集終於緩緩抬起了頭。

  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仿佛早已料到眼前這個年輕人絕不會安分守己。

  他面沉如水,唯有眼神如鷹,死死鎖定了蘇文。

  「理由。」

  「拓跋明月的主力雖滅,但她還活著。」

  蘇文的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一條受傷的母狼,比一百條健康的公狼更懂得如何致命。我不想給她任何舔舐傷口的機會。」

  「所以,你要用我三千精銳的性命,去茫茫草原上,追殺一個殘兵敗將?」

  侯君集的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千鈞重壓。

  「深入草原,孤軍無援,九死一生。蘇文,你究竟想做什麼?」

  他知道,這小子說的不是真話。

  這隻小狐狸,從不做沒有回報的買賣。

  救拓跋明月?那個女人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沒理由。

  趕盡殺絕?為此冒著全軍覆沒的風險,收益太低。

  他想不通。

  「大將軍,」蘇文迎著那幾乎能將人刺穿的目光,緩緩直起身子,「有些事,您不必知道過程。」

  「您只需要知道,這一戰,我若贏了,未來十年,蒼狼汗國將再不敢南望一步。」

  「甚至……會成為我們手上的一把刀。」

  侯君集死死地盯著蘇文,看了足足有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他想起了那塊他親手給出的、刻著「殺」字的玄鐵令。

  他想起了摯友蘇戰的託付。

  他也是在賭。

  賭這個年輕人的身上,究竟藏著怎樣一個能攪動天下的靈魂。

  「軍中,很多人對你不服。」

  侯君集換了個角度,聲音裡帶著一絲告誡。


  「你若帶兵出去,怕是會有人在背後捅刀子。」

  「死人,不會捅刀子。」蘇文的回答更直接。

  侯君集的胸膛微微起伏,最終,化為一聲悠長的嘆息,仿佛吐出了胸中所有的疑慮和沉重。

  「你已是北境之帥,無需問我。」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疲憊,和一絲將整個北境命運押上去的決絕。

  「放手去做。」

  「朝堂那邊,我替你頂著。」

  「軍中這些不長眼的東西,我也替你看著。」

  侯君集一字一頓,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

  「蘇文,我只要一個結果——贏!」

  「你若輸了,不用提頭來見我。」

  「本將,會親率大軍,踏平草原,去你的墳頭,給你燒一壺酒。」

  蘇文深深一揖。

  「謝大將軍。」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拔下那支赤羽令箭,帶著一身寒氣,走出了大帳。

  背影決絕,再無回頭。

  ……

  回到自己的營帳,王沖和鐵牛立刻圍了上來,臉上寫滿了無法抑制的焦慮與抗拒。

  「小侯爺!您……您真要去追那個娘們兒?」

  王沖終究是沒忍住,雙拳緊握,脖頸上青筋暴起,聲音都帶上了嘶啞的顫抖。

  蘇我沒有理他。

  他徑直走到帳中央,鋪開那張記錄著無數情報的北境地圖。

  王沖、鐵牛、刀叔,分立左右,看著他沉默的動作,大氣都不敢出。

  「救她?」

  蘇文終於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的桃花眼裡,此刻閃爍著一種近乎妖異的、冰冷刺骨的精芒。

  他笑了。

  那笑容讓王沖和鐵牛這兩個在死人堆里打過滾的漢子,都感到一陣從腳底板升起的寒意。

  「王沖,我問你,我蘇文做過虧本的買賣麼?」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

  指尖越過了拓跋明月殘部所在的位置。

  也越過了她兄長拓跋武部隊的位置。

  最後,重重地、帶著一絲殘忍的力道,點在了兩支部隊之間,一處名為「一線天」的險峻峽谷上。

  「我們不是去救她。」

  蘇文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我們是去……送一份大禮。」

  他頓了頓,抬起眼,掃過王沖和鐵牛那震驚而茫然的臉。

  「一份……她償還不起的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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