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污衣巷柳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靖安侯府,密室。

  蘇文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那張由紅拂送來的、天啟城地下勢力分布圖。

  他的指尖,最終停在了神都最骯髒混亂的角落——污衣巷。

  「紅拂的天羅地網,能聽到相府的密謀,能聞到皇宮的香風,但它聽不到溝渠里老鼠的悲鳴。」

  蘇文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

  「可有時候,恰恰是老鼠的悲鳴,才能預示一場將要吞噬所有人的瘟疫。」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金不換那張因緊張而滲出油汗的胖臉。

  「柳三此人,是人精,更是惡鬼。他從不信眼淚,只信拳頭和銀子。但這種人,心裡往往都藏著一塊還沒爛掉的肉,那是他唯一的命門。」

  「用謊言去收服一個玩弄謊言的專家,是愚蠢的。」

  蘇文嘴角勾起,搖了搖頭。

  「所以,我們要用一個他無法拒絕,也無法看穿的真相。」

  他轉頭看向王沖,面對這張布滿疑惑的臉。被逗樂了。

  「哈哈哈,王將軍,去,帶著你的人,演一齣好戲。」

  「把人性里最醜陋的惡,演到淋漓盡致。記住,你們不是在演戲,你們就是那樣的畜生。」

  「我要讓他在最深的絕望里,看到一縷他從未奢望過的光。」

  ……

  污衣巷,空氣中瀰漫著腐爛、潮濕與絕望混合的氣味。

  柳三佝僂著腰,正準備將今天討來的半隻燒雞,藏進懷裡帶回去給老娘。

  可他剛拐進自家那個破敗的院門,滔天的血氣瞬間衝上了天靈蓋。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個將他從雪地里刨出來,用米湯一口口餵大的瞎眼老娘,正被人像一條死狗一樣,粗暴地推倒在地。

  王沖和他手下的兩個老兵,此刻已經不是在演戲。

  他們身上那股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煞氣,化作了最純粹的惡意,將小小的院落變成了人間煉獄。

  一張泛黃的,仿佛浸透了血淚的賣身契,被王沖狠狠摔在老嫗的臉上。

  「老虔婆!看清楚了!白紙黑字!你這條命,連同你那個雜種兒子,都是我家的!五十兩!少一個子兒,我今天就拆了你們的骨頭!」

  瞎眼老嫗渾身顫抖,卻不是因為害怕。

  她用瘦骨嶙峋的身體,死死護住身下的一塊鬆動的地磚,那裡藏著她一輩子攢下的,準備給柳三娶媳婦的十七枚銅錢。

  「畜生……你們這些畜生……別碰我的……三兒……」

  「還他娘的敢嘴硬!」

  王沖獰笑著,抬起了那隻足以踏碎青石的軍靴,對準了老嫗枯枝般的手臂。

  「住手——!!!」

  柳三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他雙目盡赤,狀若瘋魔,抄起打狗棒,用盡了一生一世的力氣,砸向王沖的後心!

  他忘了自己只是個混跡市井的無賴。

  他忘了眼前的是能生撕虎豹的軍中煞神。

  他只知道,誰敢動他娘,他就跟誰拼命!

  「砰!」

  打狗棒斷了。

  柳三整個人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踹飛,狠狠撞在牆上,嘔出一大口鮮血。

  王沖緩緩轉過身,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隻螻蟻。

  「雜種,還敢還手?」

  他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柳三的心臟上。

  絕望,像冰冷的海水,淹沒了柳三的口鼻。

  他,污衣巷的王,在真正的暴力面前,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

  就在王沖的腳即將踩碎柳三喉骨的瞬間。

  一個懶洋洋的,仿佛還沒睡醒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嘖,一大早的,就有人學狗叫,真是擾人清夢。」

  一輛與這裡格格不入的華麗馬車,不知何時停在了巷口。

  蘇文甚至沒有下車,只是掀開車簾,用一種看垃圾般的眼神,掃了王沖一眼。

  「我不管你們是什麼恩怨,現在,立刻,從我的視線里消失。」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股令人遍體生寒的殺意。

  「否則,你們的骨頭,會成為天啟城裡野狗的下一頓飯。」

  王沖臉上的「驚恐」和「不甘」恰到好處,他扔下一句場面話,便帶著人狼狽地逃走了。

  柳三趴在地上,大口地喘著粗氣,腦子一片空白。

  他以為戲演完了。

  他以為接下來,就是這位小侯爺居高臨下的施捨和招攬。

  然而,蘇文接下來的舉動,卻讓他永生難忘。

  蘇文下了車,徑直走到那瞎眼老嫗面前,在柳三和周圍所有探頭探腦的貧民震驚的目光中,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單膝跪地。

  他沒有去扶老嫗,而是用自己的絲綢袖口,一點一點,擦去了老嫗手背上沾染的泥污。

  動作輕柔,專注,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老人家,驚著您了。」

  他的聲音里,沒有半分憐憫,只有一種平等的,發自骨子裡的尊重。

  柳三徹底愣住了。

  他混跡市井,見過太多虛偽的笑,見過太多帶著算計的善意。

  但他從未見過,有高高在上的貴人,會為一個骯髒的、瞎眼的老乞婆,跪下。

  這一跪,無論他是不是演戲。

  他知道這是一場算計,但他媽的,這份算計,是用金子做的骨頭,用真心做的血肉!

  他心甘情願,跳進這個陷阱。

  「撲通!」

  柳三掙扎著爬起來,對著蘇文,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與青石碰撞,血肉模糊。

  「小侯爺……柳三這條賤命,從今往後,是您的了!」

  蘇文沒有扶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磕完頭。

  就在此時,那一直沉默的瞎眼老嫗,忽然伸出乾枯的手,抓住了蘇文。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那雙空洞的眼眶,卻仿佛「看」向了蘇文靈魂的最深處。

  「公子……」

  她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三兒……希望您善待他」。

  蘇文的瞳孔,微微一縮。

  老嫗的手,冰冷刺骨。

  蘇文猛地抽回手,臉上第一次失去了從容的偽裝。

  柳三也被他娘的話嚇了一跳,連忙岔開話題,將一個剛剛得來的、更詭異的情報說了出來。

  「小侯爺!我想起來一件事!」

  他湊上前,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恐懼。

  「最近有個管事模樣的人,總在巷子裡轉悠,專找那些缺胳膊斷腿的娃兒。」

  「他不是施捨……」

  柳三咽了口唾沫,眼中是化不開的驚恐。

  「他是在『相看』,就像……就像一個手藝人,在打量一塊趁手的材料。」

  「昨天,他還摸了摸小癩子的那條瘸腿,那眼神……不是可憐,是……是滿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