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就當是前人種樹,後人乘涼吧!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陸丞深知鹽場之亂僅是疥癬之疾,寧蘇省真正的命脈與痼疾,在於貫通南北的漕運與溝通海內的市舶司。

  這兩處才是豪強權貴貪官污吏盤踞最深的巢穴。

  這日,他召來負責錢糧審計的幾位老夫子。

  這些老先生常年埋首帳冊,雖無實權,卻對各項錢糧往來陋規慣例了如指掌。

  「諸位先生不必拘禮,」

  陸丞讓人看茶,語氣謙和,「今日請諸位來,是想請教這漕糧漂沒之例,究竟幾何?」

  一位姓何的老夫子放下茶杯,捻須沉吟道:「回撫台大人,按舊例漕糧北運,路途遙遠確有損耗。

  朝廷定例,每石許耗五升。

  然歷年帳冊所載,漂沒之數,遠不止此。」

  「哦?具體多少?」陸丞追問。

  另一位姓秦的老夫子接口,聲音壓低:「多時可達十之一二。

  帳目上多做風雨沉船鼠雀耗損,實則大半落入私囊。

  沿途州縣漕司官吏、乃至押運兵丁,皆需打點已成定規。」

  陸丞面色平靜,心卻是一沉。

  十之一二。

  這意味著每年有數十萬石漕糧,以各種名目被侵吞。

  「那市舶司的抽分與規禮,又是何等光景?」他轉向海關稅收。

  何老夫子苦笑:「市舶司水更深,海外珍奇價值難以估量。

  抽分比例雖有定數,但估價高低,全憑司官一言而決。

  其間貓膩難以盡數。

  至於各級官吏、胥役的規禮常例,名目繁多,更是公開的秘密。

  一艘海船入港所費打點有時竟超過正稅。」

  陸丞默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

  這些積弊,他早有耳聞,但聽到具體數字仍覺觸目驚心。

  這已不是簡單的貪腐,而是系統性的潰爛。

  「若欲革除這些弊端,諸位先生有何高見?」他虛心求教。

  幾位老夫子面面相覷,最後還是何老夫子開口道:「大人,難啊。此等弊端,牽一髮而動全身。

  漕運關乎京師糧餉,市舶司涉及海外邦交,且利益盤根錯節。

  動之恐引朝野震動。

  前任巡撫按察使非無有識之士,然皆望而卻步。」

  「本官明白了。多謝諸位先生直言。」陸丞不再多問,讓沈師爺好生送客。

  書房內重歸寂靜。

  陸丞走到巨大的寧蘇省地圖前,目光沿著運河與海岸線緩緩移動。

  這兩條線是寧蘇省的血脈,也是膿瘡所在。

  「東翁,看來此事需從長計議。」沈師爺送客回來,低聲道。

  「從長計議?」陸丞搖了搖頭,「瘡癰不破膿血不止。

  拖延下去,只會養癰遺患。」

  他轉過身眼中已有決斷,「但不能硬碰硬。

  我們要找一個切入點,一個能讓大多數人受益,只打擊少數蠹蟲的切入點。」

  他沉思片刻,道:「傳我命令,三日後,召集漕運總督、市舶司提舉,以及相關府道官員來巡撫衙門議事。

  議題便是暢通漕運、振興海貿以增國帑惠商民。」

  沈師爺先是一愣,隨即領悟:「東翁高明,不提革弊,只言興利,減少阻力,暗中推進。」

  三日後,巡撫衙門議事廳內,濟濟一堂。

  漕運總督范明遠是個老官僚,面色紅潤,言語圓滑,市舶司提舉周安邦則略顯拘謹眼神閃爍。

  其餘官員也各懷心思。

  陸丞開門見山:「今日請諸位來,只為一事。

  如今朝廷用度日增,寧蘇省作為財賦重地,當為君父分憂。

  漕運與海貿,乃我省兩大命脈,若能暢通無阻,剔除中飽,每年為國庫增收百萬兩,並非難事。

  屆時本官必當為諸位向朝廷請功。」

  范明遠呵呵一笑:「撫台大人心繫國事,下官佩服。


  只是漕運之事千頭萬緒,河道淤塞漕船老舊,役夫疲敝種種困難,非一日之功啊。」

  周安邦也連忙附和:「海貿亦如是,夷情叵測風浪難料,加之沿海時有倭寇海盜騷擾,增收談何容易。」

  陸丞不動聲色:「困難自然有,但事在人為。

  范總督,若能將漂沒損耗切實控制在朝廷定例之內,節省之糧,折算成銀便是大功一件。

  周提舉,若能嚴格依律抽分,杜絕規禮,使商賈樂業稅收自然增長。

  此二者,並非要諸位去開拓新源,只需將原有漏洞堵上即可,難道也做不到嗎?」

  范周二人臉色微變,沒想到陸丞如此直接。

  范明遠乾笑兩聲:「大人明鑑,定例損耗,實難完全避免。

  至於胥吏規禮積習已久驟然革除恐生事端。」

  「哦?」陸丞語氣轉冷,「依范總督之意,朝廷定例是擺設?

  依周提舉之見,朝廷律法可因積習而廢?

  莫非這漕運、市舶司已成了法外之地?」

  兩人冷汗涔涔,連稱不敢。

  陸丞放緩語氣:「本官並非不近情理。

  革除積弊需循序漸進。

  這樣,范總督你即刻著手清查漕船核實役夫,制定詳細章程,務求將損耗降至最低。

  周提舉,你則需明示抽分則例,張榜公布嚴禁額外索取。

  本官會給二位三個月時間。

  三個月後,若漕糧損耗仍遠超定例,市舶稅收不見增長,則說明二位力有未逮,本官只好奏請朝廷另選賢能了。」

  這是最後通牒。

  范明遠和周安邦對視一眼,知道這位撫台大人是動真格的了硬頂肯定不行,只能先應承下來,再圖後計。

  「下官遵命。」兩人躬身領命,聲音苦澀。

  會議結束後,官員們心事重重地離去。

  陸丞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范周二人絕不會甘心放棄既得利益,必然會陽奉陰違甚至暗中阻撓。

  果然,不久後,各種麻煩接踵而至。

  漕運方面,不斷有漕船意外擱淺、漕丁鬥毆的消息傳來。

  市舶司那邊,則開始有海商抱怨查驗變得異常嚴格,導致貨物滯留,損失慘重。

  顯然這是范、周二人在給陸丞上眼藥,製造沒有陋規,事情就辦不下去的假象。

  陸丞不動聲色,分別召見了負責漕運治安的軍官和幾位有信譽的海上首領。

  他對軍官道:「漕運乃國之大事,若有宵小趁機作亂,無論是誰一律嚴懲不貸。

  本官授你臨機專斷之權,必要時可調衛所兵協助。」

  他又對海商們承諾:「合法經營按章納稅,官府定當保障爾等權益。

  若有無故刁難拖延查驗者,可直接向巡撫衙門稟報,本官為你等做主。」

  同時他暗中派出手下,搜集范明遠周安邦等人貪腐的證據。

  這一次他更加謹慎,線索只掌握在極少數人手中。

  一日,沈師爺帶來一個關鍵消息:「東翁,我們查到范明遠的一個心腹師爺,在蘇州秘密購置了一處大宅,養著外室出手闊綽。

  其錢財來源,很可能與虛報漕船修繕費用有關。」

  「可有實證?」

  「正在設法拿到帳本副本。」

  「好。盯緊了,務必拿到鐵證。」

  陸丞精神一振,只要打開一個缺口整個利益鏈條就可能崩潰。

  就在陸丞全力對付漕市兩司之際,一封來自京城的私信,再次打破了平靜。

  信是他一位在戶部任職的同年寫來的,信中透露近日有御史聯名參劾陸丞在江南更張太過,苛察煩擾恐激民變。

  且與商賈過往甚密有違官箴。

  雖被皇帝留中不發,但已顯徵兆。

  「東翁,這是有人在京中造勢,欲對您不利啊。」沈師爺擔憂道。

  陸丞放下信,臉上看不出喜怒。「意料之中。


  我們動了太多人的奶酪,他們豈會坐以待斃。

  參劾我倒不怕清者自清。

  只是……」

  他頓了頓,「這說明他們在朝中的反撲開始了。」

  壓力從地方蔓延到了中央。

  陸丞感到自己仿佛在走一根越來越細的鋼絲,下方是萬丈深淵。

  但他沒有退路。

  「漕運和市舶司的案子,要加快。」

  他對沈師爺道,「我們必須儘快拿出實實在在的成果,才能堵住那些悠悠之口。

  告訴下面的人小心行事,但進度不能慢。」

  「是。」師爺恭敬領命,對於陸丞的命令,他只會執行,從來都不會去問為什麼。

  他一直效忠陸丞,就是因為陸丞一心為朝廷,為百姓。

  而他這個師爺,當初也是一腔熱血,想要考取功名干一番大事業。

  奈何自己空有一身本事,卻沒有身份背景。

  在官場處處碰壁。

  以他的本事,本應該站在廟堂高處為百姓謀福利。

  卻處處受到擠壓,最後只能當一個小小的師爺。

  這麼多年,他都習慣了。

  但是陸丞的出現改變了一切,改變了他的三觀。

  讓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跟著陸丞,陸丞有權力,有身份實力,這才能真正的整治貪官污吏。

  最重要的是陸丞幹掉了那些人,還能夠繼續活下去。

  只要貪官污吏越來越少了,不說徹底根除,至少也能讓一部分有能力的人上來,就像他這種師爺級別的人。

  就當是……

  前人種樹,後人乘涼吧。

  所以在師爺的眼神當中,越來越堅定。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