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成大事者需惜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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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暗的房間,晦澀難明。

  始終保持緘默的男孩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大概是昨晚在長街上喊了太久,喊啞了。

  「你想我怎麼做?」

  芙琳夫人的語氣稀鬆平常:「與薇洛簽訂誓盟,在神明的見證下,你將護送她前往傳承之地,這一路上,你們不得互相傷害,不得彼此拋棄,彼此出賣,直至死亡盡頭。」

  「……好。」

  那簡簡單單的一個字,卻仿佛是從每一個牙齒的齒縫中擠出來。

  給出女人滿意的答覆後,顧安慢慢把懷裡的女孩放在地上。

  如她所說,現在只有她能安排好一切。

  可終究是有些捨不得的啊,他放下的動作這般輕柔,這般小心翼翼……和這般緩慢。

  好在女人從不缺乏耐心,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裡,居高臨下的俯視著所有人。

  緘默,成了這個房間的主旋律。

  他垂下腦袋,用臉頰蹭了蹭女孩的臉。

  不出意料的冰涼。

  她切切實實的這樣死去了,死在一個並不出奇的雨夜。

  顧安知道,在今天過後,不會再有個小吝嗇鬼朝他要錢,不會有個女孩將遠遠朝他招手,露出那種稍有一點點羞怯的笑容。

  那雙淡淡琥珀色的眸子也許就這樣永遠沉寂下去了。

  ……

  離開房間,顧安來到了那間小木屋。

  這真是一個簡陋的木屋。

  它沒有任何值得說道的地方,僅有一張小床,小床上是疊好的整齊的被子。

  旁邊是未燃盡的火燭,還剩著大半。

  這些,組成了小木屋的所有。

  簡陋的就像女孩的一生。

  可顧安卻想起第一次住進這個小木屋時,女孩蹲在地上,認認真真擦拭的模樣。

  她很開心,她從來不覺得這裡簡陋。

  男孩有些怔怔的,走了進去。

  他是來收拾女孩遺物的——但打眼一看,其實根本沒什麼需要收拾的。

  唯獨是在疊好的被子後面,放著一件同樣疊好的衣服。

  顧安走過去,拿起。

  原來是他那件長風衣。

  女孩昨天說要替他洗了,但估計一場暴雨澆滅了這個念頭,只能先疊好放在這裡。

  顧安現在只穿了一件裡衣。

  原先的亞麻襯衣和天鵝絨長袍,一件用來包住她,一件扔了。

  於是顧安拿起這件黑色的長風衣穿上。

  「咣當。」

  輕微的清脆碰撞聲響,引起了顧安的注意。

  他檢查那聲音的來源。

  其實很好找到,因為就在風衣的內襯上,繡有一個口袋。

  如今口袋的袋口被人用絲線縫起,而咣當的響動正是從口袋裡傳出。

  顧安拆開絲線,把口袋裡面的東西拿了出來。

  那是一個他分外眼熟的小錢袋子。

  將裡面的錢幣統統倒出來,叮叮噹噹傾灑在手心上。

  好多。

  顧安沒想到這些天他們存下來的錢竟然有這麼多,多到他的手心裝不下了,多到有一兩枚銅子滾落在地上。

  一張紙條夾雜在這些錢幣中,很是顯眼。

  顧安有些猶豫,但還是拿出來,將其攤開。

  他認出這是昨天下午他桌上的廢紙。

  他漸漸明了,女孩大概是想以此對他說點什麼,或者留下點什麼。

  可一個卑劣的污血種怎麼會識字呢?

  不過是用不知哪偷來的煤炭作筆,廢紙作書,然後歪歪扭扭的寫下四橫一豎。

  十三。

  是她的名字。

  ……

  ……

  又開始下雨了。

  零零散散的雨線布滿灰靄的天空。


  「如果你那位兄長有你一半聰明,他就不會自斷雙臂,不會認不清現實。」

  無人問津的深巷,忽然響起老人沙啞的聲音。

  隨著他的話語,一道窈窕的身影在雨幕中緩緩顯現。

  她撐著傘,隨手又吟唱了一個隔絕魔法,便將這裡的其他污血種排除在外。

  「你覺得我做錯了?」

  女人嫵媚的臉蛋在傘下陰影中忽明忽暗。

  「芙琳小姐,多年不見……您依然是這般美麗。」

  面對女人的問題,年邁的污血種避而不談,轉而發出了源自內心的讚美。

  只是單純的欣賞,倒談不上有什麼其他隱喻。

  「如果你願意答應我護送薇洛,就不會有這麼多事。」女人說道。

  「呵呵,我?我馬上就要死了,我走不了那麼遠的……」

  老頭子扯著嗓子笑了起來,那乾癟的笑聲,甚至稱得上一句陰森。

  女人聞言,沉默下來。

  少許,她說道:「你好像很看好他。」

  她的話,不由令老人嗤笑。

  「我僅僅是傳授了他最基礎的武藝,一門戰技未曾相授,反倒是芙琳小姐……您竟然捨得為他拿出一張傳奇魔法捲軸『替生』,我想您才是最看好他的。」

  傳奇級防禦魔法——替生。

  效用是在受到致命創傷時,構造一個與本體完全相同的人偶,抵擋一次致命傷,同時將本體傳送至預先設定好的安全位置。

  年邁的污血種回憶了一下這個堪稱偉大的傳奇級魔法,旋即道:「不過這臭小子的天賦,我只在當初的教皇冕下身上看到過,實屬驚人。」

  「你選擇押寶在他身上,確實可以理解。」

  「但……真需要做到如此地步嗎?」

  老人遙望著城頭的方向,那雙渾濁的眼球開始轉動。

  女人答道:「這片大陸從不缺乏天才,也不缺悍不畏死的天才。」

  「可我要的,是一個不敢死的天才。」

  唯有不敢死。

  芙琳需要那個男孩不敢死,她要最大限度保障薇洛的安全。

  而帶著這隻年幼污血種為他賺來的命,男孩只會越來越怕死。

  至於仇恨?

  仇恨未嘗不是一份足夠美味的養料。

  老人沒有打算和她爭辯,只是沙啞著問:「你們什麼時候行動?」

  「今晚。」

  「我知道了。」

  老人點點頭,灰靄蒙蒙的天空,映照出他那張乾癟而布滿黃褐斑點的面容。

  不一會兒,感受到長巷巷口走來的腳步,女人撤去隔絕魔法,悄然隱去了身形。

  巷口走來的是一個男孩。

  他穿著長長的風衣——這風衣真的太大了,不合身,以至於他現在看上去是如此滑稽。

  他跟老人說了許多話……或許什麼都說了。

  年邁的污血種開始安慰他不要太悲傷,要振作,反正每年的開春總要死人。

  又說成大事者,需惜身。

  男孩反問那你呢。

  於是老人慢慢笑了起來,他的笑聲一如既往淒幽,如山澗中刮過石壁的冷風。

  「我?」

  「我這種人,干點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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