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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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走的很慢,走的晃晃悠悠。

  可他終究是在往前走的。

  鬨笑的民兵們漸漸收起了笑容,手中的長槍直直對著他。

  那些城牆上的騎士老爺們可是下了死命令,不能放任何一個人出城。

  「喂喂,等等……這小鬼好像是那位魔法師大人的弟子!」

  忽然有個眼尖的民兵出聲喊道。

  該死,這可不是他們能惹得起的人物。

  於是他們連忙收起長槍,臉上重新堆砌起諂媚的笑。

  但很快有人注意到這個男孩的不對勁了,他一聲不吭,微微抬著頭,眼睛直勾勾的看著某一柄長槍。

  那柄長槍被插進土壤,周邊被暴雨沖刷的一片泥濘。

  最先認出男孩身份的那個民兵站了出來。

  他頗為得意的道:「您好,這位尊貴的少爺,請容我為您介紹一下。」

  「先前不久,有隻卑劣的污血種膽敢違抗禁令……哈哈,是的,您絕對想不到,她居然想偷偷摸摸鑽狗洞溜走,真是可笑,她不會以為我們不知道那邊有個洞吧?」

  這根插進泥土的長槍,無疑就是他們用來殺雞儆猴的警示。

  「讓開。」

  男孩開口了,沙啞的聲音像是幽幽寒風。

  那民兵本來還想邀功,瞧見他這樣,約莫也是有點後知後覺,便悄悄啐了口,退回隊伍里。

  在一眾注視中。

  男孩拔出那杆長槍,然後輕輕的,小心翼翼的平放下來。

  他走到長槍的槍頭處,大概是想要做點什麼,可他的手卻不自主的顫抖起來了,是那種肉眼可見的顫抖。

  顫抖的他不敢進行下一步動作,生怕因為自己的失誤,進而影響到女孩本就不完整的軀殼。

  他慢慢跪了下來,雨水便順著脖頸不斷往下流淌,那樣刺骨的寒冷仿佛已經深入骨髓。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好久好久。

  終於,他有了新的動作。

  他應該是覺得自己能重新掌控身體了,一隻手按住長槍,一隻手輕輕挽住女孩纖弱的肩。

  然後一點一點用力,將長槍拔出。

  這個過程應當會流血的……如果真如剛剛那人所說,只是先前不久,那應該會流血的……

  可女孩的肌膚,糜爛的傷口,除了蒼白還是蒼白,再無其他顏色。

  於是男孩緩緩意識到,今天是暴雨啊,下了這麼久的雨,這麼大的雨,就算有再多的血也早就流幹了才對。

  他的手又開始發顫了。

  好在他已經完成了將長槍從女孩腹腔拔出這個動作,再顫抖的手也足以讓他擁緊這個女孩。

  好冰。

  冰的就像是鎮子南邊那口水井裡溢出的井水。

  男孩就這樣靜靜抱著,坐在磅礴淋漓的雨中。

  他覺得自己是該流淚了,可怎麼也流不出來,只是呆呆的坐在那裡,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雨幕隔絕一切,冷的叫人窒息。

  ……

  ……

  大雨在某個時候停歇了。

  或許是天亮的前一刻,又或者更早。

  枯坐在泥水裡的那道身影終於有了動靜。

  鎮上的民兵隊已經換了一茬,他們不知曉昨晚發生了什麼,只是頗為好奇的朝這個男孩投來目光。

  顧安脫下那件濕透的亞麻襯衣,想要將懷裡的女孩完全包住。

  但僅一件上衣就想做到這點,顯然不太可能。

  他有些後悔,昨晚不該將那件長袍隨手丟在莊園的。

  可事已至此,後悔也不再有用了。

  他儘量的抱起女孩,儘量的不讓她顯露任何一點肌膚——就像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然後開始走,往回走。

  他的身影還在晃悠著,一步一步,也不知這樣走了多久,可記憶中的莊園大門還是沒有出現在視野里。

  這個邊陲小鎮有這麼遼闊嗎?


  懷揣著這樣的想法,男孩在天色既明的時候,終於走回了莊園。

  清早,這個龐大精密的機器又開始運作了。

  可它永遠少了一處零件——不過那重要嗎?反正隨時可以找到新的零件替代。

  「早上好,顧里安少爺。」

  有正在修剪雜草的女僕瞧見了男孩的背影,連忙問好。

  也有膽子更大的女僕趁機喊道:「顧里安少爺,您知道那個小女僕去哪了嗎?我今早上沒見到她。」

  看來莊園裡的人都曉得小少爺有個心愛的小女僕了。

  男孩的身影微微一頓。

  他再度把懷裡的某樣事物攏緊了些,加上是背對著,女僕們沒看出異樣來。

  她們還在討論那個勤快的女孩,那個抓老鼠很厲害的女孩。

  而在這樣的討論聲中,男孩已經漸漸走遠了。

  他的身影搖搖晃晃,就像鐵匠鋪的老薩德,那個矮小的男人也常常在清早喝的醉醺醺然後回家。

  ……

  顧安沒有回自己的房間。

  他徑直上了四樓。

  許是老天願意眷顧他一次,他的中途沒有再遇到其他人。

  廊道的盡頭,那扇門依然沒有鎖。

  顧安抱著女孩,走了進去。

  「節哀。」

  似乎對此事早有預料,女人溫婉的聲音接踵而至。

  「這也在你的算計之中嗎?」

  男孩的聲音很低,有些嘶啞。

  「我說過,我沒有干預過她的任何行為,一切都是她自己做出的選擇。」

  女人緩步走到他面前。

  居高臨下。

  「你是不是覺得是我害死了她?」

  唯余沉默。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愛她?」

  「你一定在想,要怎樣才能殺了我,讓我給她陪葬,對嗎?」

  芙琳夫人伸出一根纖白的指尖,挑起他的下巴。

  她平靜說道:「可實際上真正害死她的是你……如果你沒有那麼愛她,她就不會選擇付出自己的生命。」

  「如果你沒有那麼愛她,她就可以說服自己,苟且偷生,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如你這般弱者的愛,從來只是累贅。」

  女人的語氣依舊平淡,淡漠。

  可那一句句話就像刮骨的小刀,端的鋒利,殘忍。

  「現在,考慮清楚。」

  「是拼死與我一博,然後痛快的死去,還是帶著那隻卑劣的污血種為你掙來的命……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將來才有資格殺了我。」

  她說完,想到什麼,補充道:「對了,現在封城,你哪也去不了。」

  「但把她交給我,起碼我能替你安排好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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