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溫嶠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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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2章 溫嶠往事

  「麟...

  「6

  看著溫嶠平靜如淵的雙眼,劉麟想要應下的話,忽然就哽在了喉嚨里。

  他竟做不到像之前那般,兩張嘴皮一張一合,就將此事輕巧地接下來!

  這可是殺母之仇,滅家之恨!

  溫生絕裾,何其悲也!

  「是嶠莽撞了。」

  見劉麟沉默,溫嶠忽然拂袖一掃,臉上重新現出笑容道:「自嶠入蜀以來,所見所聞,皆使君之功績,今日餅香作難,更見使君之才性,然使君尚且不知,嶠之鄙能薄才耳。」

  看著面前風華盡露、恣意張揚的溫嶠,劉麟忽然笑了出來:「哦?願聞太真言。」

  開玩笑,劉麟怎麼可能不知道溫嶠的才能!

  別的不提,只說東晉最開始的兩次叛亂就能窺見一二。

  昔日東晉初立,司馬睿在王導的扶持下站穩腳跟,登基稱帝。

  但就事實而言,新立的東晉小朝廷根本就不是司馬睿這個皇帝的,而是世家門閥執牛耳者—琅琊王氏的。

  於內,王導執掌朝政,於外,王敦手握重兵。

  朝堂之上,更是王氏子弟占據高位,剩餘的僑姓、吳姓的士族高官也都或主動或被動地惟王氏馬首是瞻。

  士族篡權,憑陵晉室。

  曹魏末年的迴旋鏢,竟然又飛了回來,正中司馬氏的眉心之上。

  然而司馬睿此人雖然能力不足,但並非司馬衷那種天愚之人。

  「刻碎之政」,便是司馬睿的反抗。

  他暗中提拔「中興四佐」等寒門吳姓,試圖奪回權柄。

  剛開始時,進展順利非常。

  畢竟其他士族如「中興三明」,也都苦琅琊王氏一家獨大久矣,現在有人衝鋒陷陣,他們自然樂得看琅琊王氏受打壓。

  可司馬睿並不是個水平很高的皇帝,甚至比起他的兒子來都遠遠不如。

  很快,認知不清的司馬睿,竟然在打壓琅琊王氏未竟之時,將刀口對向了其他士族以及一直忠心於他的祖逖等流民師,想要趁機將其他士族也一鍋燴了。

  這樣一來,還如何讓其他士族忍你?

  恰逢此時,鎮西將軍祖逖因不受信任,憂憤成疾,病逝於雍丘。

  自此,王敦再無後顧之憂,立馬起兵「清君側」。

  這一路,沿途的士族高官望風而降,甚至連控扼建康命脈的石頭城都開城投降,將司馬睿給賣了。

  說起來,這事也不能全怪士族,說別人可能懷有貳心也就罷了,但祖逖此人的行止大家都看在眼裡,為了北伐復土可謂是嘔心瀝血,稱一句忠心耿耿毫不為過,可你司馬皇帝竟然派個「征西將軍」去監視祖逖這個「鎮西將軍」,是否有些過於涼薄了。

  當然,司馬睿沒這麼想,身居建康的他聞聽王敦來攻,本想率軍親征,但一聽石頭城投了,派去攻城的王師也都敗了,立馬打消了想法。

  而他的兒子,也就是太子司馬紹,聽聞此事,當即披甲上馬,想要率兵把石頭城給奪回來。

  此時,溫嶠第一次展現了他卓然的能力與眼光。

  見太子動了真格,想要率軍出擊,溫嶠果斷把他攔了下來。

  至於原因非常簡單,你父親司馬睿是個什麼水平,大家都知道,他去攻城,王敦即便取勝也會留他一命。

  但你是什麼水平,大家也都知道,你要去攻城,那王敦是真敢殺了你以除後患的。

  之後,司馬睿召集公卿百官,前往石頭城拜見王敦,封王敦為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自此,司馬睿被徹底架空。

  只是王敦出兵的名義是「清君側」,現在「中興四佐」或殺或逃,已然無奸佞在側,王敦出於多方考慮便沒有久駐建康,只是擄掠一番後便回到了自己的駐地武昌。

  爾後,王敦自武昌遙控朝局,大肆清除異己,安插親信,將權力盡收於己身。

  面對這種局面,若是一般的謀主,那也就認了,畢竟兵、財、政全部被剝奪,實在是無力回天了。

  可司馬紹的謀主是溫嶠,森森如千丈松的溫嶠。

  在他看來,雖然事已至此,還得想辦法幹活啊。


  於是,溫嶠趁王敦大肆招攬朝臣的當口,表現得極為順從,幫王敦屬府事,按王敦的心意處理朝事,甚至還經常出些妙計,讓王敦頗感驚艷和滿意。

  如此,沒用多久,溫嶠竟然真的混進了王敦的核心圈子。

  爾後王敦畏太子司馬紹早慧,想模仿漢末時的老前輩們除去司馬紹,另立一個易於控制的,但每次都被溫嶠想辦法圓了回去,不等王敦再找藉口,司馬睿憂憤而逝,司馬紹即刻抓住機會登基稱帝。

  王敦見此,知道遙控朝局美夢破碎,便帶兵東進,於姑敦軍府直接控制朝局,並開始著手篡位。

  就在這個時候,溫嶠抓住了一個關鍵的機會。

  因丹陽尹一職空缺,王敦想要令一人上任丹陽尹,執掌京畿,監視司馬紹的小朝廷,溫嶠得知後便和王敦的謀主錢鳳互相吹捧了一番,王敦見自己謀主都認可了溫嶠,大喜之下便將溫嶠任命為了丹陽尹。

  溫嶠臨行前,還怕錢鳳反應過來,特意在送行宴上裝作喝醉,當眾扇了錢鳳一巴掌,將他頭巾擊落,等第二日溫嶠啟程上任後,錢鳳回過神來,立馬跟王敦諫言說溫嶠與司馬紹、庾亮等人有深交,怕是別有貳心,要趕緊追回來。

  王敦聽到後,只以為是因為溫嶠昨天扇了錢鳳一巴掌,錢鳳懷私恨在心,想要以私誤公,便呵斥錢鳳說溫公昨日只是醉酒失態,你怎能在背後詆毀於溫公。

  等溫嶠抵達建康後,立馬將王敦的布局和計劃全部詳細地告訴了司馬紹等人,司馬紹等人據此一一布置出了針對之法。

  王敦得知此事,怒極,賭誓要拔掉溫賊的舌頭。

  可沒過多久,王敦便憤惋成疾,臥床不起,司馬紹得知消息後,派人大肆散播王敦已死的消息,同時讓王導安排城內的王氏子弟登上城牆,給王敦哭喪燒紙。

  王敦聽聞此事後,再次怒氣上涌,拖著病體來陣前督戰,之後沒過多久,他便病死於營中,郗鑒、溫嶠、庾亮、蘇峻、劉遐等人則乘勝追擊,盡斬王敦殘軍,王敦之亂,自此而平。

  然而,世事之無常在於,司馬紹雖英武,但卻不長壽,等他死後,也就是王敦之亂後的第二年,蘇峻之亂爆發。

  而溫嶠在此亂中的表現,當真對得起那一句「不是溫忠武,誰堪第一流」。

  那一年,年僅二十七歲的司馬紹病危,留下令後世研究者慨嘆萬分的「咸和顧命集團「」

  。

  若是繼任者足夠聰慧,便可利用這七人顧命集團制衡朝局內的各派系,慢慢地將外將的兵權收回。

  可繼任者司馬衍只有四歲,執政權便只能交給了王導和外戚庾亮。

  庾亮,也即是庾翼的大兄,是一個完美匹配上「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這個稱號的繡花枕頭。

  不等朝局安定,庾亮竟帶兵殺死了司馬羕等宗親,破壞了司馬紹留下的權力布局,同時馬不停地收向外收回兵權。

  他先是派溫嶠出鎮江州,戍守大江,防備荊州的陶侃,同時拒絕了祖約開府的請求,挖掘塗塘,將祖約徹底拋棄。

  如果說這些舉措,還只是庾亮中人之姿,無謀局之能。

  那調蘇峻入朝任職,解除他的兵權,則是徹底的愚笨至極。

  可惜,當時的朝堂上潁川庾氏一家獨大,王導等人對此盡皆不言,只有卞壺爭辯了幾句,但還被庾亮堵了回去,卞壺無奈,只能急信通知遠在江州的溫嶠。

  料想溫嶠得知消息時,應該整個人都是傻了的—大哥!王敦之亂咱才剛剛平定一年,你不照顧我,讓我緩口氣就算了,怎麼又要逼反蘇峻!

  然而庾亮是個自以為是的性子,根本就聽不進去溫嶠的反覆諫言,依舊一意孤行。

  溫嶠也知道自己這個發小的秉性,猜到他這次肯定要壞事。

  但溫嶠也沒辦法了,事已至此,還得想辦法幹活啊!

  於是他東拉西拽,緊急拉起了一隻水師,想要東進救援。

  事情也不出溫嶠所料,那蘇峻本就不是安分守己的人,被庾亮逼迫後直接起兵造反。

  等溫嶠好不容易把水師湊齊,想要回軍平叛時,庾亮來信了,告訴溫嶠說蘇峻叛亂的事自己能處理,讓溫嶠好好在江州守著,防備陶侃,不許溫嶠越雷池一步。

  當時的溫嶠,怕是頭皮都要發麻了大哥,蘇峻的歷陽就在建康門口,你不先處理掉蘇峻,擔心什麼荊州的陶侃啊,再者說,那陶侃再怎麼是外將,人家的人品還是非常堅挺的,不必如此防備!


  之後的事情,便是意料之內了。

  庾亮怎麼可能是蘇峻這種宿將的對手,一系列愚蠢至極的操作後,建康被蘇峻麾下第一猛將韓晃攻破。卞壺父子三人死戰殉國,褚裒的從兄褚靈堵在殿門口直面數千叛軍凜然不退,而王導等人則圍在御榻之前保護年幼的皇帝,同時,外圍的桓彝數次救援不成,被韓晃擒住殘殺。

  而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庾亮,則灰溜溜地拋棄了朝堂眾君臣以及自己的親妹妹太后庾文君,逃竄向了江州。

  好在溫嶠早知庾亮不是蘇峻的對手,已經帶兵行至了尋陽。

  等庾亮見到溫嶠的時候,立馬宣太后諭令,封溫嶠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溫嶠估計整個人都無語了,都這時候了,你給我封什麼官啊!建康都沒了!還不趕緊想辦法!

  於是在從弟溫充的建議下,溫嶠派人沿長江西行,邀請陶侃前來勤王。

  陶侃被庾亮懷疑了數次,還被溫嶠防備,本就心懷怨懟,故溫嶠去信了數次,陶侃都不為所動。

  後來溫嶠又是說軟話,又是推盟主,還用陶侃兒子的死刺激陶侃,總算將陶侃叫了過來。

  可問題在於。

  陶侃有力無心,只想回荊州守著自己一畝三分地,而且晉室的皇帝天性涼薄,生死如何管他陶侃屁事。

  溫嶠則是有心無力,他剛剛主政江州一年,又無宗族部曲,摩下除了溫充、毛寶之外根本沒有精兵悍將。

  至於庾亮,那就是個純草包,能守住白石壘不被攻破就是成功。

  如此,即使是在溫嶠的強力促成下,庾亮向陶侃屈膝認錯,尊陶侃為盟主,三人依舊是敗多勝少,而陶侃也在此處打出了自己最難看的戰績。

  看著擺爛的盟主和自以為是的國舅,溫嶠當時也不知道如何想的,可事已至此,他還得想辦法拽著眾人幹活啊!

  於是溫嶠帶著毛寶軟硬兼施,說服了陶侃再試最後一次,同時毛寶看中機會,一舉燒毀了蘇峻的糧草立下大功,陶侃這才趁著敵方第一猛將韓晃遠攻大業的當口,和蘇峻在石頭城下展開決戰。

  蘇峻糧草被燒,也想儘快解決陶侃。

  之後,決戰結果不出所料,陶侃派出去的趙胤被蘇峻麾下大將輕鬆擊敗。

  可就在此時,兩晉時期「喝酒不騎馬,騎馬不喝酒」的定律發動了!

  蘇峻遠遠看著趙胤敗逃,醉酒之際,竟然撇下親衛,帶著數名騎兵衝進了晉軍營地!

  看那樣子,是想要模仿古之名將,來個踏營而歸!

  可他蘇峻又不是北宮純、陳安那種猛士!衝進去之後,毫無疑問地陷入了其中。

  陶侃被人踏營貼臉侮辱,也是來脾氣了,下令投矛圍殺。

  之後蘇峻馬匹崴了腳,跌跌撞撞難以突圍,最終命喪陶侃大營。

  而所謂的歷史的巧合便在於,同一年,中原的兩趙之戰達到高潮,前趙皇帝劉曜與後趙皇帝石勒於洛陽決戰,劉曜同樣在戰前飲了數斗的酒,他的戰馬同樣崴了腳,最後同樣是兵敗被殺。

  等到蘇峻被殺後,溫嶠設立行台,迎回了成帝司馬衍,同時郗鑒、毛寶、滕含等各地晉軍也開始剿殺殘餘叛軍。

  蘇峻之亂,自此而定。

  可惜溫嶠在平定蘇峻之亂後,執意還政於朝,留下重建建康的物資後,便啟程返回江州,等行船過牛渚磯時,溫嶠燃犀照渚,終壯年而逝。

  後世在研究東晉的政治變遷時,常將溫嶠稱為東晉初年的定海神針,便是自他平定此二亂而來。

  劉麟閒時看書,私下裡擅自將謀主分為兩類。

  第一類,是如諸葛亮、王猛這般,在籌謀布局之時,展現出非凡的智慧和創造力,制定出令人嘆為觀止的計謀。

  另一類,便是如溫嶠、李泌這般,不管局勢崩壞成什麼樣,總能在其中發掘出一星半點的機會,立馬制定出可用的反擊之策,哪怕隊友再蠢笨如豬,也能連拉帶拽著,將計劃執行下去。

  簡言之。

  前者天人之姿,勝在籌謀定計。

  後者凡人之極,勝在落實執行。

  「使君...使君?」

  就在劉麟回憶之時,溫嶠的聲音自耳邊響起,將他紛飛的思緒拉了回來:「可是嶠之所言有誤,令使君不甚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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