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封狐萬里
第221章 封狐萬里
【翼雅有大志，欲以滅胡平蜀為己任，言論慷慨，形於辭色。】
庾翼此人，性情剛直暴烈，向來不喜遮掩顏色。
在他看來。竊居川蜀的大成和占據中原的匈漢，那就是禍亂天下、裂土冒稱的亂臣賊子。
現在，劉麟竟要他庾翼給這些亂臣賊子做參軍，於賊子之偽朝起家，他庾翼怎麼可能接受！
劉麟知道庾翼的想法，也知道這種性格、年齡的少年，很難靠一兩句話去說服他。
其實劉麟根本沒閒心去跟庾翼掰扯，他還有要事要和溫嶠詳談，還不想花費時間去說服一個暴躁少年。
沒有去在意庾翼的暴躁，劉麟對著身側的陳安勾了勾手，示意陳安附耳前來。
隨後，陳安便掰著手指，嘿嘿笑著向庾翼走去。
「你想要幹什麼！」
一種不妙的危機感從庾翼心底瘋狂滋長，當即就要扭身逃跑，可未曾想人還沒跑出去，就被陳安抓住了領子直接拽了回來。
「劉麟！我乃潁川庾氏子！你如此羞辱於我，就不怕我大兄發雄兵，滅了你這亡國.你這...你這川蜀賊子嗎！」
聽到庾翼硬生生哽住咽回去的那句話，袁喬、褚裒臉色大變，連忙躬身請罪，溫嶠也看些面色僵硬，隨乏起身作揖。
劉麟知道被庾翼硬生生咽回去的是什麼。
但他沒有生氣憤怒。
反而在感慨庾翼此人確實不錯，大部分人盛怒之下往往會口不擇言，說出些惡毒之詞，但這庾翼卻能意識到，並強行克制住，已經很不錯了。
望著被陳安箍起來瘋狂蹬著腿的庾翼，還有俯身請罪的溫嶠三人，劉麟忽然噗嗤一聲，不合時宜地笑了出來道：「哈哈哈，你們這是作甚！」
「我祖大業未竟，此事天下共知，麟豈能以一二激憤謗言而懷私怨？若麟器量褊淺至此，安能再圖經緯天地之功！」
「太真、季野、彥叔，你們還愣著作甚，快快坐下，難不成還要我去扶你們。」
看著洒然自如的劉麟，溫嶠有些恍惚地坐回坐席，而庾翼則在陳安臂膀里掙了掙，見實在掙脫不開後垂著頭道：「是我失言冒犯，願向使君賠罪，然使君所言，實不可行。」
「嗯，好，陳安，扶庾公子入座。」
陳安一把將庾翼按在了座位上，然後嘿笑著雙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任庾翼再怎麼折騰竟也動不了半分。
「事已至此，放稚恭回去是不可能了，還請稚恭在我無當飛軍中住上段時間。」
「使君要軟禁我？」
「嗯，稚恭要想這麼理解，也可以。」
「你！你！」
「你什麼你，老實坐著。」
「你..劉麟！長路迢迢，你且記著！小心讓我找到機會逃出去，帶大兄來報今日之仇！」
「...哎喲，你可嚇死我了」
聽到庾翼放的狠話，剛剛還浩氣盈胸的劉麟忽然翻了個白眼，陰陽怪氣道：「陳安，餵庾公子吃餅。」
陳安懵。
劉麟無奈：「把他嘴堵上。」
爐中炭火啪輕響。
任庾翼折騰了一段時間後，胡餅攤內再次安靜下來。
褚裒和袁喬坦然接受了劉麟的授官，成為了劉麟的無當飛軍參軍，庾翼萬般不願，但也被常璩記在了書卷上。
而溫嶠則在飲了杯酒水後，輕咳一聲，看向了劉麟。
「嶠今日多有得罪，還請使君寬宥。」
聽到這，劉麟知道寒暄的差不多了，溫嶠的正戲來了，於是將手中的酒樽放下，正色道：「太真此言，便是把麟當外人了。」
「只是麟尚不知，太真兄遠赴蜀地，卻是為何？」
「不敢相瞞於使君，此次入蜀，乃是為人所薦，亦是為時所迫。」
溫嶠束手於袖，神情微黯：「嶠本為司空劉公之中郎，佐劉公守晉陽以御賊寇，及至中朝傾覆，晉室衰微，劉公委嶠以重任，使嶠南赴建康以助社稷。」
「然太原至建康，路途何其遙遠，加之匈奴封鎖，嶠只得拜別老母，與從弟晝伏夜行，孤身潛蹤，方得南渡江東。」
「豈料前日方知，匈賊劉曜攻破太原之時，劉公為涼州北宮督護所救，世子劉群趁賊子盡皆西逐，攜城中老弱逃出重圍東赴薊縣，然行至坫城時，忽遇石賊羯騎...嶠闔族....盡歿於亂刃，僅數騎攜噩耗逃出！」
溫嶠說到此處時，語氣平靜，面上沒有任何的悲痛，雙眸之中也不見什麼憤怒，就只是這樣靜靜地看著燃燒的炭火。
【封狐萬里，投軀而弗顧；猰窳千群，探穴而忘死】
【微夫人之誠懇，大盜幾移國乎！】
這是青史留給溫嶠南下的評語。
曾經劉麟少時喜讀課外閒書，看到此處時，也曾陰暗地懷疑過，這溫嶠是不是想借勸進之功，給自己謀一個高位，以至於連自己母親的性命都棄之不顧。
因為五馬渡江之後，司馬睿一無印璽，二非嫡脈，三無威望，四無實力，可謂是真正的白板天子。
【乘輿傳國璽，秦璽也，晉中原亂，沒胡，江左初無之，北方人呼晉家為白板天子】
【元帝東渡，歷數帝無玉璽，北人皆日司馬家是白板天子】
【及徙鎮建康，吳人不附，居月余，士庶莫有至者，導患之】
這種情況下，代表原本晉室正統的三公劉琨，派溫嶠攜北方殘餘諸勢力的勸進表，自幽燕南下，冒險穿過匈奴、石勒的封鎖，給名不正言不順的東晉小朝廷和白板天子司馬睿帶來了法統。
司馬睿和東晉小朝廷的諸人，怎麼可能會薄待溫嶠！
事實也的確如此，司馬睿稱帝後便要加溫嶠為散騎侍郎，可溫嶠【固讓不拜，苦請北歸】。
若是再以陰暗的角度去揣測，這溫嶠是不是又在沽名釣譽，只是在矯情推辭而已。
但劉麟讀書後，考據多處史料又去翻看前人研究結果，發現溫嶠自建武元年（公元317年）勸進，到太興元年（318）聞聽母喪，中間竟有一年多的時間沒有接受官職，似是真的要北歸協助劉琨。
可惜正逢劉琨命喪幽州，北方抵抗勢力瓦解，諸將化作了一盤散沙，晉室徹底喪失了自北方復土的可能。同時司馬睿適時地發動三公八座之議，將司馬、司徒、司空、五曹尚書、尚書令、左右僕射等幾乎半個東晉小朝堂都叫了過來，奪情起用溫嶠。
如此情形，如此誠意，服喪的溫嶠終於接受官職，入朝參事。
但這些，只是劉麟在故紙堆里考據的結果，並不知歷史真情如何。
而現在，溫嶠這個真相就坐在他的面前。
「我不知使君與劉公是何關係，亦不知使君與辛散騎有何舊誼。」
「但此二人，一人為我從父【注1】，一人為我敬重之名士，二人皆言，我當西行入蜀尋得使君，普天之下，惟使君可為我雪仇。」
溫嶠將視線從炭火上移開，看向了劉麟：「嶠來蜀地，便是知道一件事。」
「劉使君，可能為嶠、為命喪中原之黎庶，向那賊虜討這血海深仇！」
>
【翼雅有大志，欲以滅胡平蜀為己任，言論慷慨，形於辭色。】
庾翼此人，性情剛直暴烈，向來不喜遮掩顏色。
在他看來。竊居川蜀的大成和占據中原的匈漢，那就是禍亂天下、裂土冒稱的亂臣賊子。
現在，劉麟竟要他庾翼給這些亂臣賊子做參軍，於賊子之偽朝起家，他庾翼怎麼可能接受！
劉麟知道庾翼的想法，也知道這種性格、年齡的少年，很難靠一兩句話去說服他。
其實劉麟根本沒閒心去跟庾翼掰扯，他還有要事要和溫嶠詳談，還不想花費時間去說服一個暴躁少年。
沒有去在意庾翼的暴躁，劉麟對著身側的陳安勾了勾手，示意陳安附耳前來。
隨後，陳安便掰著手指，嘿嘿笑著向庾翼走去。
「你想要幹什麼！」
一種不妙的危機感從庾翼心底瘋狂滋長，當即就要扭身逃跑，可未曾想人還沒跑出去，就被陳安抓住了領子直接拽了回來。
「劉麟！我乃潁川庾氏子！你如此羞辱於我，就不怕我大兄發雄兵，滅了你這亡國.你這...你這川蜀賊子嗎！」
聽到庾翼硬生生哽住咽回去的那句話，袁喬、褚裒臉色大變，連忙躬身請罪，溫嶠也看些面色僵硬，隨乏起身作揖。
劉麟知道被庾翼硬生生咽回去的是什麼。
但他沒有生氣憤怒。
反而在感慨庾翼此人確實不錯，大部分人盛怒之下往往會口不擇言，說出些惡毒之詞，但這庾翼卻能意識到，並強行克制住，已經很不錯了。
望著被陳安箍起來瘋狂蹬著腿的庾翼，還有俯身請罪的溫嶠三人，劉麟忽然噗嗤一聲，不合時宜地笑了出來道：「哈哈哈，你們這是作甚！」
「我祖大業未竟，此事天下共知，麟豈能以一二激憤謗言而懷私怨？若麟器量褊淺至此，安能再圖經緯天地之功！」
「太真、季野、彥叔，你們還愣著作甚，快快坐下，難不成還要我去扶你們。」
看著洒然自如的劉麟，溫嶠有些恍惚地坐回坐席，而庾翼則在陳安臂膀里掙了掙，見實在掙脫不開後垂著頭道：「是我失言冒犯，願向使君賠罪，然使君所言，實不可行。」
「嗯，好，陳安，扶庾公子入座。」
陳安一把將庾翼按在了座位上，然後嘿笑著雙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任庾翼再怎麼折騰竟也動不了半分。
「事已至此，放稚恭回去是不可能了，還請稚恭在我無當飛軍中住上段時間。」
「使君要軟禁我？」
「嗯，稚恭要想這麼理解，也可以。」
「你！你！」
「你什麼你，老實坐著。」
「你..劉麟！長路迢迢，你且記著！小心讓我找到機會逃出去，帶大兄來報今日之仇！」
「...哎喲，你可嚇死我了」
聽到庾翼放的狠話，剛剛還浩氣盈胸的劉麟忽然翻了個白眼，陰陽怪氣道：「陳安，餵庾公子吃餅。」
陳安懵。
劉麟無奈：「把他嘴堵上。」
爐中炭火啪輕響。
任庾翼折騰了一段時間後，胡餅攤內再次安靜下來。
褚裒和袁喬坦然接受了劉麟的授官，成為了劉麟的無當飛軍參軍，庾翼萬般不願，但也被常璩記在了書卷上。
而溫嶠則在飲了杯酒水後，輕咳一聲，看向了劉麟。
「嶠今日多有得罪，還請使君寬宥。」
聽到這，劉麟知道寒暄的差不多了，溫嶠的正戲來了，於是將手中的酒樽放下，正色道：「太真此言，便是把麟當外人了。」
「只是麟尚不知，太真兄遠赴蜀地，卻是為何？」
「不敢相瞞於使君，此次入蜀，乃是為人所薦，亦是為時所迫。」
溫嶠束手於袖，神情微黯：「嶠本為司空劉公之中郎，佐劉公守晉陽以御賊寇，及至中朝傾覆，晉室衰微，劉公委嶠以重任，使嶠南赴建康以助社稷。」
「然太原至建康，路途何其遙遠，加之匈奴封鎖，嶠只得拜別老母，與從弟晝伏夜行，孤身潛蹤，方得南渡江東。」
「豈料前日方知，匈賊劉曜攻破太原之時，劉公為涼州北宮督護所救，世子劉群趁賊子盡皆西逐，攜城中老弱逃出重圍東赴薊縣，然行至坫城時，忽遇石賊羯騎...嶠闔族....盡歿於亂刃，僅數騎攜噩耗逃出！」
溫嶠說到此處時，語氣平靜，面上沒有任何的悲痛，雙眸之中也不見什麼憤怒，就只是這樣靜靜地看著燃燒的炭火。
【封狐萬里，投軀而弗顧；猰窳千群，探穴而忘死】
【微夫人之誠懇，大盜幾移國乎！】
這是青史留給溫嶠南下的評語。
曾經劉麟少時喜讀課外閒書，看到此處時，也曾陰暗地懷疑過，這溫嶠是不是想借勸進之功，給自己謀一個高位，以至於連自己母親的性命都棄之不顧。
因為五馬渡江之後，司馬睿一無印璽，二非嫡脈，三無威望，四無實力，可謂是真正的白板天子。
【乘輿傳國璽，秦璽也，晉中原亂，沒胡，江左初無之，北方人呼晉家為白板天子】
【元帝東渡，歷數帝無玉璽，北人皆日司馬家是白板天子】
【及徙鎮建康，吳人不附，居月余，士庶莫有至者，導患之】
這種情況下，代表原本晉室正統的三公劉琨，派溫嶠攜北方殘餘諸勢力的勸進表，自幽燕南下，冒險穿過匈奴、石勒的封鎖，給名不正言不順的東晉小朝廷和白板天子司馬睿帶來了法統。
司馬睿和東晉小朝廷的諸人，怎麼可能會薄待溫嶠！
事實也的確如此，司馬睿稱帝後便要加溫嶠為散騎侍郎，可溫嶠【固讓不拜，苦請北歸】。
若是再以陰暗的角度去揣測，這溫嶠是不是又在沽名釣譽，只是在矯情推辭而已。
但劉麟讀書後，考據多處史料又去翻看前人研究結果，發現溫嶠自建武元年（公元317年）勸進，到太興元年（318）聞聽母喪，中間竟有一年多的時間沒有接受官職，似是真的要北歸協助劉琨。
可惜正逢劉琨命喪幽州，北方抵抗勢力瓦解，諸將化作了一盤散沙，晉室徹底喪失了自北方復土的可能。同時司馬睿適時地發動三公八座之議，將司馬、司徒、司空、五曹尚書、尚書令、左右僕射等幾乎半個東晉小朝堂都叫了過來，奪情起用溫嶠。
如此情形，如此誠意，服喪的溫嶠終於接受官職，入朝參事。
但這些，只是劉麟在故紙堆里考據的結果，並不知歷史真情如何。
而現在，溫嶠這個真相就坐在他的面前。
「我不知使君與劉公是何關係，亦不知使君與辛散騎有何舊誼。」
「但此二人，一人為我從父【注1】，一人為我敬重之名士，二人皆言，我當西行入蜀尋得使君，普天之下，惟使君可為我雪仇。」
溫嶠將視線從炭火上移開，看向了劉麟：「嶠來蜀地，便是知道一件事。」
「劉使君，可能為嶠、為命喪中原之黎庶，向那賊虜討這血海深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