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以身做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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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幾日劉麟的軍報傳至閬中,李驤便定下了應對之策——由他親自率領主力南下,連夜行軍布防墊江。

  只要墊江的防禦工事能建起來,那就算劉曜攻破了宕渠,他李驤也有把握在墊江截一截劉曜。

  否則真的讓劉曜打穿米倉道,兵臨江州城下,整個川蜀都要喧然大嘩。

  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大成,又要民心動盪,物議沸騰。

  其實這一決策在李驤看來,並無不妥,甚至還能勉強算做料敵於先,防止局勢滑向崩潰。

  只是李驤怎麼都沒想到,那個他根本沒寄以半點期望的劉麟,竟然真的架住了劉曜的攻勢,還硬生生地將劉曜逼停在了宕渠城下!

  因此,收到游騎送來的戰報後,原本在營寨中坐立難安的李驤,瞬間就安穩坐了回去,整個人從內到外都輕鬆了幾分。

  劉曜經此大敗,開春之前再無發難的可能了!

  念及此處,心中欣喜的李驤立馬將李壽叫了過來。

  他想讓李壽做好準備,整兵待戰,一旦聯繫上劉麟,立馬帶兵沿宕渠水北上,協助劉麟抓住大好戰機,一舉擊潰劉曜,甚至還能借勢收復漢中。

  不同於李驤的喜不自禁,李壽收到宕渠戰報的時候,臉色陰沉到了極點。

  那劉曜的攻勢,他李壽在漢中可是親自體驗過的!

  自己這樣的大成宗室翹楚,都被打的狼狽鼠竄。

  那個只知道跟南蠻子鬼混的孺子,憑什麼擋住劉曜!

  在床上來回翻騰失眠了半夜,李壽最後十分確定,必定是自己前番消耗盡了劉曜的精銳,這才讓劉麟那個小子撿了漏,奪走了本該屬於自己的戰功!

  不等他把頭埋在被子裡大罵劉麟卑鄙,當夜就被父親李驤叫到了帥帳,得知了李驤的安排。

  自古軍令如山,縱然李壽萬般不願面對劉曜,也不得不點齊兵馬,等待李驤的軍令。

  其實李壽自己也是有些意動的。

  畢竟在他看來,劉麟撿走的可是他李壽的功勞。

  他肯定要收回來的!

  ...

  「不可!」

  聽到常璩將李驤準備北上的計策詳盡道出,劉麟放下摻了魚肉的粆糒,斂容正色,否定了此事。

  「啊?」

  常璩木然抬頭,一臉發懵。

  他囿於書案,少涉兵事,更鮮于交際,因此不知為什麼劉麟一個區區的太守,就敢將太傅的軍令給直接頂回去:「劉使君...這是何意?」

  「劉曜此部,虛兵也!」

  劉麟手指一划,指向掛在縣衙里的輿圖:「這劉曜是想以身為餌,釣起整個川蜀!」

  「啊?虛兵又是何意?」

  常璩更懵了,而且不僅是常璩,連費黑和靡六郎都有些面色發懵。

  起身緩步行到輿圖之前,劉麟望著輿圖上的溝溝壑壑,思緒再次漫轉起來。

  他倒不是覺得常璩等人有此反應有何不妥。

  畢竟他自己也是靠著歷史下游的史料優勢結合劉曜的反常作態,才妄猜出了一二,又怎能去強求身處局中的諸人去看穿劉曜的意圖。

  因為此間的關鍵,並不在城外的劉曜自身,而是在於——李鳳!

  李鳳此人,原本是大成宗室的遠房旁支。

  當初李庠挾流民入蜀,李鳳就追隨李氏流民集團,四方征戰立下了汗馬功勞。

  李雄稱帝之時,大成名義上占有梁、益、寧、荊四州。

  只是其中的寧州和荊州都是虛領,尚未實占,而益州又是大成腹地所在,因此只有梁州這一州的刺史,是實權外鎮的大員。

  被李雄選中,鎮守梁州的心腹,就是大成的征北大將軍,李鳳。

  其實李鳳在被受封梁州刺史前,就已經在梁州屯兵七年有餘,大成的數次圖謀漢中,就是由他主持。

  等受封梁州刺史後,李鳳更是軍政盡攬,埋頭廣納流民,墾荒復耕,在梁州流民和百姓之間有口皆碑。

  可能是隨著十餘年的開墾,妄念漸長。

  也可能是漢中納入梁州,刺激了李鳳的野心。

  李鳳於今年(公元318年)十二月,正式起兵反叛。

  李雄聞之勃然大怒,當即派出太傅李驤討伐李鳳。

  然而可能因為宗族血親的關係,李驤大軍停在了梓潼,猶豫了許久遲遲不肯北上。

  李雄得知更是暴怒,親自趕赴涪城,逼著李驤北上斬了李鳳。

  李雄如此憤怒也是有原因的。

  當初選梁州刺史時,不是沒人阻攔。

  大成的第一諫臣僕射楊褒就不止一次警告李雄,言說李鳳此人腦後生反骨,若讓他留駐梁州,十餘年經營下來說造反真就是一句話的事。

  可李雄沒聽進去。

  在他看來,李鳳可是他們大成李氏的「自家人」。

  而李雄自己又是宗族觀念極重,膽大敢用人的性格。

  因此,李雄按下了楊褒的諫言,選定了李鳳作為梁州刺史。

  然而李鳳之後的所作所為,那就是在赤裸裸打李雄的臉,讓外人嗤笑他李雄家教有失,眼光不佳,乃至所託非人,放權於賊。

  李雄也正是因此才怒火中燒,誓必斬叛徒李鳳。

  其實李雄的這種性格,從他對待抗旨不從的李驤上更能看得出來。

  要說李驤停駐梓潼,不肯出兵,已經是明牌的抗旨不尊了。

  這種將領帶兵平叛卻因為血親關係而抗旨的事,放在其他皇帝身上,沒那麼好揭過去的。

  等到平叛結束後,哪怕是再親密的宗室,也得砍上一批腦袋。

  可李雄沒有。

  甚至李驤這種不忍殘殺手足的態度,讓李雄深感欣慰,回去後連罰都沒罰,反而是更親近了。

  等第二年平定南中的夷帥作亂,李雄又將大權交給了太傅李驤。

  同時大成下一代的第一個封王建寧王,給的也不是李雄自己的兒子,而是李驤的獨子李壽。

  只能說李雄這個人,思想觀念確實不同於常人。

  劉麟之所以敢定計入川蜀,行竊國之事,亦是歸因於此。

  然而,物換星移,乾坤再造。

  大成原本的歷史走向,因為劉麟的到來不知不覺間錯位了數分。

  前世反叛卻沒能抱上關中大腿的李鳳,這一世遇上了打穿漢中的劉曜。

  眼前大敗一場,理應回漢昌修養的劉曜,卻圍城不走,還擺出不死不休的虛勢。

  將這一切聯繫在一起後,劉麟大膽猜測。

  這李鳳,極有可能投靠了劉曜!

  而劉曜的計劃,就是以自身為誘餌,將太傅李驤的兵力吸引到宕渠。

  一旦李驤大軍南下,那李鳳便可突然反叛發難,攜劍門關這個真正的川蜀咽喉投靠匈漢,屆時川蜀的北側便如同空不設防,任人取奪!

  不管李驤作何抉擇,皆是難以顧全大局。

  因為米倉道被劉曜打通,走宕渠兵逼江州,金牛道由李鳳拿下,經梓潼直指成都。

  這原本穩如天塹的川蜀之地,只是轉瞬之間,便要徹底崩潰,被劉曜鯨吞而下!

  「宏大的戰略,是為了取得更為宏大的戰果,那自然需要以宏大的野心,拋出足夠的餌料。劉曜這個匈漢的主帥,就是他拿來釣起川蜀的餌,真正的破囊之錐,乃是劍門關,李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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