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百歲老叟
連山絕險。
飛閣通衢。
車駕左右有兩崖對峙，其峰如劍，其勢如岳。
崖間原有馳道，一線貫通，現卻為一巍巍關隘所攔，正是劍門關。
關門大開，無數華服繡服的大臣魚貫而出，分列兩側，口頌陛下。
霍三撩開絲帛車帷，恭敬地迎劉玄劉麟下車。
劉玄站在車廂內，緊張地握了握雙手，然後深吸一口氣後，一步踏出。
可剛一踏出，就看到外面如此一幕，驚得他怯意頓生，下意識地想要往後退去。
不過身子剛動，就感受到劉麟已經扶上了他的胳膊。
「族叔莫慌，麟陪護族叔左右。」
聽到劉麟的聲音，劉玄心中安定數分。
硬起頭皮走下馬車。
劉玄整衣肅立，抬眸望向正從關內徐徐走來的大成皇帝，李雄。
「哈哈久聞安樂公大名，不曾想竟能在蜀地相見。」
李雄已經三十有六，但長相竟然出奇的年輕俊秀，完全不像是一個從沙場中闖出的開國君主。
不似自家族叔那般放不開，李雄十分恣意地迎上前來，雙手握住劉玄的手贊道：「孤早聞安樂公於關中破劉曜的上萬兵馬，實是心馳神往，今日得見，果然儀表非凡！」
「呵...呵，玄不敢當此高譽。」
劉玄現在大腦一片空白。
之前劉麟教給他的說辭已經緊張的忘了一大半，只能磕磕絆絆地和李雄應著話。
倒是一旁的劉麟心中一松。
雖然自家族叔表現的有些緊張露怯，但這李雄並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咄咄逼人。
第一次見面，他沒有自稱為「朕」，反而是用更加謙遜的「孤」來自稱，其意便是在向劉玄示好。
表示自己並不想協勢迫人，非要在剛剛見面，就定下君臣賓友的次序。
可惜，李雄純粹是拋媚眼給瞎子看了。
劉玄現在滿腦子都是該怎麼回李雄的話，根本聽不出李雄在隱晦的示好。
目前李雄的大成政權，還處於非常扭曲原始的草台班子狀態。
與其說是一個割據王朝。
不如說成，一個由強力首領帶領，占據天險之後偽裝成國家的流民集團。
因此，雙方今日雖是會盟於此。
但築壇、設宮、布位、郊勞、擯介、辭讓、贄見，什麼都沒有。
李雄就這樣熱切地拉著劉玄走進了劍門關，在關內早就布置好的宴席中依次落座。
眼見這一幕，劉麟默默地把贄見的玉圭揣在了懷裡，權當沒有這事。
「倒是省了一些繁瑣的應對，接下來，只在需要昭示地位的時候爭個賓友就可以了」
宴席開始後，劉麟盡力表現出一副稚童不通的禮數模樣。
雖是坐在席案後，但卻不時挪動身子四處亂看。
周圍眾人雖然被他搞得有些煩躁，但念在他只有十歲，而且還是安樂公的族中子弟，便權當沒看到。
可宴席過半，李雄竟然還沒有定下次序的意思。
他正興致勃勃地聽著劉玄講著關中之戰，聽到興處還迫不及待的問上幾句，甚至聽到精彩的地方還豪邁地端酒一飲而盡。
完全就是恨不得置身其中的模樣！
不過劉玄早就和劉麟串過此事，現在少了問答，只是劉玄自己講述，反倒沒出太大紕漏。
「老臣見過陛下。」
就在宴席已經接近尾聲時，一名老者忽然在數人的攙扶簇擁下走了進來。
「太師怎麼親自來了！」
見到此人走進，李雄哎呦一聲慌忙站起，小步迎了上來，原本還意猶未盡的模樣已經變成了擔憂之色，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道：「前幾日太師身體不適，孤不是讓琀兒留在梓潼照顧您了嗎，他人呢！」
這句無意之言，聽上去只是在擔憂老者，但剎那間，聽到此言的劉麟卻是臉色狂變！
好在沒人注意到他，劉麟趕緊端酒淺抿一口遮住表情。
他這才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李雄來的太快了！
雖然自己從漢中出發，走金牛道需要翻山越嶺，就算路上教會劉玄應對之策，耽誤了些時間。
但這李雄，可是從成都趕來的啊！
「除非...他在我們剛剛南下時就收到了消息，這才能提前動身趕往此處。」
劉麟心中心思飛轉：「要麼漢中已經遍布李雄的耳目....要麼晉邈和七盤關守將里，有一個或兩個都是李雄的人！」
不寒而慄！
因為不管是哪個，都表明漢中已經被李雄滲透甚深！
「嘶——此人在漢中布局竟如此之深，怪不得幾年後漢中如此輕易的就被李雄拿下...唉...他怕是真的有出川蜀，問鼎中原的野心啊！」
「只是...他現在如此作態...到底是情急失言，還是...故意為之？！」
就在劉麟汗毛倒豎的時候，劉玄正一臉懵比地看著李雄和老者。
嗯，就一句話而已，他啥也沒聽出來。
而且他很好奇，這個老者到底是誰，竟然讓李雄如此緊張。
「老叟青城山范長生。」[注1]
果然是他！
劉麟心中暗嘆，這人就是幫助李雄，把一個流民基團慢慢蛻變成一個割據王朝的最大推手。
不過他的身份太多了。
百歲老叟。
涪陵范氏家主。
西晉天師道首領。
大成四時八節天地太師。
蜀中八仙之一。
劉備所封逍遙公。
劉禪所尊長生觀。
「像，真是太像了。」
范長生被李雄扶著，一步步走到了劉玄身前，眯著眼睛從上到下打量著劉玄。
「不知長者所言....」
劉玄不知所措。
「我年壯時，曾見先主，然當年老叟醉心修道，沒有投效先主，今日想來亦是悔恨不已。」
「長者...可見過我祖？」
「見過，先主音容笑貌甚是不凡，老叟至今記憶猶新。」
聽到范長生如此回答，劉玄瞬間激動起來，那可是劉備啊！
這個老者，竟然見過劉備！
「長者可否說於我聽。」
「可。」
范長生似是有些累了，想要找個地方坐下，向著四下一瞥，卻忽然愣了一下。
看著劉玄下首的劉麟，一步步緩緩地走了過來。
「像...太像了...」
原本就被驚得頭皮發麻的劉麟，此時只覺的顱腦欲裂。
怎麼還能有這一出啊！
老爺子您就幾年可活了，怎麼還這麼折騰，跑到劍門關來了！
而且，你來了就來了，扯我幹嘛啊！
[注1]范長生，一名延久，又名重久，當時尊稱范賢、范長生，這裡統一取范長生之稱。另關於此人見過劉備一事，最早見於即將成書的《華陽國志》「范長生有名德，劉主（劉備）欲征之，不至」（任本）。
飛閣通衢。
車駕左右有兩崖對峙，其峰如劍，其勢如岳。
崖間原有馳道，一線貫通，現卻為一巍巍關隘所攔，正是劍門關。
關門大開，無數華服繡服的大臣魚貫而出，分列兩側，口頌陛下。
霍三撩開絲帛車帷，恭敬地迎劉玄劉麟下車。
劉玄站在車廂內，緊張地握了握雙手，然後深吸一口氣後，一步踏出。
可剛一踏出，就看到外面如此一幕，驚得他怯意頓生，下意識地想要往後退去。
不過身子剛動，就感受到劉麟已經扶上了他的胳膊。
「族叔莫慌，麟陪護族叔左右。」
聽到劉麟的聲音，劉玄心中安定數分。
硬起頭皮走下馬車。
劉玄整衣肅立，抬眸望向正從關內徐徐走來的大成皇帝，李雄。
「哈哈久聞安樂公大名，不曾想竟能在蜀地相見。」
李雄已經三十有六，但長相竟然出奇的年輕俊秀，完全不像是一個從沙場中闖出的開國君主。
不似自家族叔那般放不開，李雄十分恣意地迎上前來，雙手握住劉玄的手贊道：「孤早聞安樂公於關中破劉曜的上萬兵馬，實是心馳神往，今日得見，果然儀表非凡！」
「呵...呵，玄不敢當此高譽。」
劉玄現在大腦一片空白。
之前劉麟教給他的說辭已經緊張的忘了一大半，只能磕磕絆絆地和李雄應著話。
倒是一旁的劉麟心中一松。
雖然自家族叔表現的有些緊張露怯，但這李雄並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咄咄逼人。
第一次見面，他沒有自稱為「朕」，反而是用更加謙遜的「孤」來自稱，其意便是在向劉玄示好。
表示自己並不想協勢迫人，非要在剛剛見面，就定下君臣賓友的次序。
可惜，李雄純粹是拋媚眼給瞎子看了。
劉玄現在滿腦子都是該怎麼回李雄的話，根本聽不出李雄在隱晦的示好。
目前李雄的大成政權，還處於非常扭曲原始的草台班子狀態。
與其說是一個割據王朝。
不如說成，一個由強力首領帶領，占據天險之後偽裝成國家的流民集團。
因此，雙方今日雖是會盟於此。
但築壇、設宮、布位、郊勞、擯介、辭讓、贄見，什麼都沒有。
李雄就這樣熱切地拉著劉玄走進了劍門關，在關內早就布置好的宴席中依次落座。
眼見這一幕，劉麟默默地把贄見的玉圭揣在了懷裡，權當沒有這事。
「倒是省了一些繁瑣的應對，接下來，只在需要昭示地位的時候爭個賓友就可以了」
宴席開始後，劉麟盡力表現出一副稚童不通的禮數模樣。
雖是坐在席案後，但卻不時挪動身子四處亂看。
周圍眾人雖然被他搞得有些煩躁，但念在他只有十歲，而且還是安樂公的族中子弟，便權當沒看到。
可宴席過半，李雄竟然還沒有定下次序的意思。
他正興致勃勃地聽著劉玄講著關中之戰，聽到興處還迫不及待的問上幾句，甚至聽到精彩的地方還豪邁地端酒一飲而盡。
完全就是恨不得置身其中的模樣！
不過劉玄早就和劉麟串過此事，現在少了問答，只是劉玄自己講述，反倒沒出太大紕漏。
「老臣見過陛下。」
就在宴席已經接近尾聲時，一名老者忽然在數人的攙扶簇擁下走了進來。
「太師怎麼親自來了！」
見到此人走進，李雄哎呦一聲慌忙站起，小步迎了上來，原本還意猶未盡的模樣已經變成了擔憂之色，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道：「前幾日太師身體不適，孤不是讓琀兒留在梓潼照顧您了嗎，他人呢！」
這句無意之言，聽上去只是在擔憂老者，但剎那間，聽到此言的劉麟卻是臉色狂變！
好在沒人注意到他，劉麟趕緊端酒淺抿一口遮住表情。
他這才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李雄來的太快了！
雖然自己從漢中出發，走金牛道需要翻山越嶺，就算路上教會劉玄應對之策，耽誤了些時間。
但這李雄，可是從成都趕來的啊！
「除非...他在我們剛剛南下時就收到了消息，這才能提前動身趕往此處。」
劉麟心中心思飛轉：「要麼漢中已經遍布李雄的耳目....要麼晉邈和七盤關守將里，有一個或兩個都是李雄的人！」
不寒而慄！
因為不管是哪個，都表明漢中已經被李雄滲透甚深！
「嘶——此人在漢中布局竟如此之深，怪不得幾年後漢中如此輕易的就被李雄拿下...唉...他怕是真的有出川蜀，問鼎中原的野心啊！」
「只是...他現在如此作態...到底是情急失言，還是...故意為之？！」
就在劉麟汗毛倒豎的時候，劉玄正一臉懵比地看著李雄和老者。
嗯，就一句話而已，他啥也沒聽出來。
而且他很好奇，這個老者到底是誰，竟然讓李雄如此緊張。
「老叟青城山范長生。」[注1]
果然是他！
劉麟心中暗嘆，這人就是幫助李雄，把一個流民基團慢慢蛻變成一個割據王朝的最大推手。
不過他的身份太多了。
百歲老叟。
涪陵范氏家主。
西晉天師道首領。
大成四時八節天地太師。
蜀中八仙之一。
劉備所封逍遙公。
劉禪所尊長生觀。
「像，真是太像了。」
范長生被李雄扶著，一步步走到了劉玄身前，眯著眼睛從上到下打量著劉玄。
「不知長者所言....」
劉玄不知所措。
「我年壯時，曾見先主，然當年老叟醉心修道，沒有投效先主，今日想來亦是悔恨不已。」
「長者...可見過我祖？」
「見過，先主音容笑貌甚是不凡，老叟至今記憶猶新。」
聽到范長生如此回答，劉玄瞬間激動起來，那可是劉備啊！
這個老者，竟然見過劉備！
「長者可否說於我聽。」
「可。」
范長生似是有些累了，想要找個地方坐下，向著四下一瞥，卻忽然愣了一下。
看著劉玄下首的劉麟，一步步緩緩地走了過來。
「像...太像了...」
原本就被驚得頭皮發麻的劉麟，此時只覺的顱腦欲裂。
怎麼還能有這一出啊！
老爺子您就幾年可活了，怎麼還這麼折騰，跑到劍門關來了！
而且，你來了就來了，扯我幹嘛啊！
[注1]范長生，一名延久，又名重久，當時尊稱范賢、范長生，這裡統一取范長生之稱。另關於此人見過劉備一事，最早見於即將成書的《華陽國志》「范長生有名德，劉主（劉備）欲征之，不至」（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