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史料難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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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麟,胳膊還好吧。」

  劉玄撩開帳簾,歪頭看著榻上的劉麟。

  「嘶——還是有點疼...這北宮純不愧是縱橫天下的猛將,擊個掌都能把我擊骨折的。」

  昨天劉麟借著機會成功搭上了北宮純的線。

  又趁著他心中憋悶漸漸被說動之際,以漢皇后裔的名頭與他平等論交,強行拔高了一波自己的身份,順利交好了北宮純。

  但劉麟沒想到,這也是有代價的。

  北宮純心情激盪之下,竟真和他擊了一掌。

  然後,劉麟就昏迷到了現在。

  好在杜勛反應及時,叫來了隨軍的跌打大夫,劉麟這才沒落下什麼後遺症。

  「恢復了就好,杜參軍來問了好幾次了,說要是你再不醒,就要去弄輛牛車帶著你上路了。」

  「哦?杜參軍要去哪?」

  「好像是要...南下去豫州?我就聽他嘟囔了一句,沒聽清。」

  「豫州...可去不得啊。」

  劉麟靠著床頭坐起,一點點活動著自己的胳膊,動作稍微大了點就扯得他齜牙咧嘴。

  「稟家主,杜參軍請郎君醒了之後去一趟中軍大帳,北宮督護有要事相商。」

  霍三在聲音在帳外傳來。

  不等他說完,帳外一陣響動,營簾掀開,北宮純和杜勛竟親自來到了劉麟的營帳里。

  「咳,那個...你沒事吧。」

  北宮純身上的酒氣散盡,頹然鬱郁之氣也褪去了三份,整個人的精氣神與前大不相同。

  「小友為何說豫州去不得。」

  杜勛同樣如此。

  酒氣盡退後,身上流露出淡淡的謀士風華:「我等在此休整已有一日,應當拔營啟程了,小友之前不是說要...」

  言語恰到好處的停住,杜勛給了劉玄一個禮貌的眼神。

  劉麟同樣以目示意劉玄,讓他先迴避一下。

  結果劉玄就傻愣愣地看著他倆,三人大眼瞪小眼,場面一度陷入尷尬。

  「族叔,你帶霍三找營中將士借些工具,將霍七他們的遺體收斂入塋。」

  聞言劉玄先是一怔,然後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腦袋,懊惱道。

  「此等義士當我等重謝之,怎可使其暴於荒野!我這就去,我這就去!」

  等劉玄奔出營帳後,杜勛和北宮純各自尋了一個馬扎模樣的交椅,端坐看向劉麟。

  「此番前來,還請小友告知我等,秦王如今身在何處,我等是否該往豫州迎接。」

  「不可。」

  劉麟靠坐在榻上,看著在面前規矩坐定的二人,心中忽然有種欣慰之感。

  看來,自己賭對了。

  這一通折騰下來,雖說又是心驚膽戰又是傷了胳膊,但確確實實結好了北宮純和杜勛二人,能讓他倆上門求策了。

  接下來劉麟要做的,就是想辦法進一步取得二人的信任,然後就可以徐徐圖之了。

  「豫州代刺史閻鼎,初以東海王參軍起家,後遷卷縣令,行豫州刺史事,屯兵於密縣,然其並非出身豫州,乃是秦雍之六郡大姓,天水閻氏子也。」

  「洛陽失守,秦王南奔,最近者便是密縣。」

  閻鼎這個人,在劉麟看來就是一個有不錯能力,但其能力卻遠遠不及野心的權臣。

  秦王司馬鄴南逃到密縣之後,在閻鼎和司空荀籓、光祿大夫荀組等人的簇擁下建立豫州行台。

  但閻鼎不是豫州人,根基並不在此,且豫州本地又是有著自己郡望士族在的。

  司徒左長史劉疇,就是豫州密縣的塢堡主,周圍聚攏了一大堆豫州本地士族勢力。

  為避匈奴兵鋒,行台設立後,秦王司馬鄴立馬從密縣南遷到了許潁。

  但許潁還是離洛陽太近,劉曜他們隨時都能殺過來。

  於是閻鼎與出身秦雍的幾個官員密謀,準備帶著秦王司馬鄴前往長安,行擁立之事。

  但豫州本地勢力的劉疇等人肯定是不願意的,那閻鼎是什麼出身,天水閻氏啊!

  秦雍的六郡大姓里,排行第二的豪族!


  至於排行第一的那個,略陽李氏,現在已經割據川蜀,建國大成(史稱成漢)了。

  自己這些人,在豫州抱團還能和閻鼎掰掰腕子,瓜分些權力出來。

  要是真到了秦雍,那豈不是任由閻鼎搓圓了捏扁了。

  遭到劉疇等人強烈反對後,行事果決的閻鼎直接派兵殺了劉略等人。

  同為反對派的司空荀籓、光祿大夫荀組也不愧是能提前放棄晉懷帝,從洛陽逃出來的男人。

  發覺閻鼎有裹挾秦王西去長安的意圖後,荀籓、荀組二人果斷放棄秦王這個親侄子,逃去了開封。

  這樣一來,反對聲音被全部清除。

  閻鼎順利攜秦王前往長安。

  走宛城—武關—上洛一線,秘密行軍。

  可惜中途遭遇無數次山賊劫道,士兵越來越少。

  閻鼎又是個氣量狹小的,不肯求援他人,生怕被人分走了擁立之功。

  最後在上洛和某支山賊交戰一場後,車駕徹底停在了藍田。

  無兵無卒,一行人實在是走不動了,閻鼎這才求援名將賈疋。

  在賈疋的協助下才護送秦王至洛陽,成功擁立秦王為皇太子。

  之後,閻鼎也如願被立為太子詹事,總攝百官[注1]。

  但還是那句話,兩晉朝廷,極喜內鬥。

  閻鼎在這個位子上屁股坐都沒坐熱,很快就被其他人鬥了下去,死在了雍州。

  其實劉麟以前讀書讀到這裡時,就很頭疼。

  因為史料太過混亂了。

  都不說《十六國春秋》、《資治通鑑》、《華陽國志》等書里的記載,僅僅是《晉書》一本,就多次出現前後文衝突。

  按《晉書》卷五《懷帝紀》里記載的,閻鼎和劉疇等人一同謀定西歸長安,劉疇等豫州人士卻在中途突然叛亂,閻鼎匡扶正義撥亂反正,將其擊殺。

  但按《晉書》卷六○《閻鼎傳》里記載的,閻鼎與秦雍官員商定裹挾兵馬西歸長安,但劉疇等人不同意,帶領自己麾下兵士逃散,被閻鼎心狠手辣派人追上殺死。

  其實這也沒辦法,魏晉南北朝戰亂足足三百餘年,各地方志、各國傳記、史家收錄,還有士族為美化自家先人強篡他人功績的記錄,全部亂做一團。

  加上盛唐的昂揚風氣,修史時更重行文精彩、辭藻華美,對史料的考究嚴謹程度沒有那麼高,甚至把一些怪誕小說里的奇聞也當做正經史料,收錄到了晉書之中。

  如此修史,就導致後世之人在二十四正史里看到了,有人死了十多年還能再復生,甚至還有人還見過龍。

  本來面對這種情況,穿越前的劉麟頭疼之餘,其實還是有點高興的。

  因為從各細微之處追圖索驥,推敲出史事真相,確實能帶來很高的滿足感。

  但現在劉麟樂不出來了。

  因為他真穿到五胡亂華了!

  這麼混亂的史料,讓他在思考決策的時候頭大如斗。

  .

  [注1]此時晉懷帝還未死,秦王在長安所立為皇太子行台,閻鼎雖然領的是太子詹事,但其實行的是丞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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