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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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5章 君恩

  群臣皆驚。

  樞密內閣首輔大臣公孫弘更是在第一時間扶著繡墩跪倒在地。

  身後的衛青,身側的霍去病,雖然沒有完全明白意思,也跟著跪倒在地。

  隨後便像推倒的骨牌一般,承明殿中,文臣武官紛紛跪倒,伏首於地。

  「萬方有罪,罪在朕躬」,這句話,太重了。

  意為天下臣民若有罪過,皆由君主一人承擔,此於商湯之言。

  普天下,若能與之相比的,只有《尚書》中周武王所言「百姓有過,在予一人」。

  天下罪責,君主一肩擔之。

  然而,天子加刑自己,旨在為臣民脫罪,身為臣民,萬萬承受不來。

  大漢律法,是以「論心不論跡」為司法體系,皇帝的責備便等同於司法程序的啟動。

  大臣一旦被皇帝責備,即便未有實際罪行,僅憑「腹誹「或「指天畫地「等細微表現,即可被定為死罪。

  主貴臣榮,主憂臣辱。

  當大臣犯罪已有實證,天子念其功,而將諸罪歸於己身,卻又為了不失信律法,要加罪自己,主有「義」,臣可有「忠」?

  文武群臣無一不感到震撼和羞愧。

  不少朝臣也知道陛下為什麼要讓宜冠侯退朝了,如果高不識還在殿中,此時此刻,唯有一死而報君恩。

  劉據從御階走下,扶起了公孫弘,「閣老。」

  「臣在。」

  「代朕擬一道罪己詔。」

  「陛下?」

  公孫弘連站都站不穩了,哽咽道:「臣、臣不敢啊。」

  「是朕包庇了宜冠侯,也是朕包庇了所有犯錯的臣民,朕躬有罪,無以萬方,如無認錯,如不見誠,朕何以為君?」劉據卻扶住了他,堅定道。

  公孫弘潛然淚下。

  文武班列相繼傳出泣聲。

  「臣文薄,不知君父之罪,不能為書。」

  「朕罪有三,一,知人不明,錯用了高不識。」

  「二,以私亂法,包庇了高不識。

  「」

  「三,獎罰不明,處事不公。」

  「斯三者,朕之過也。」

  劉據的聲音,清晰無誤地傳入所有朝臣的耳中,「閣老擬好後,布告天下,咸使臣民聞之。」

  「是,陛下。」

  公孫弘無可奈何受詔。

  婆娑淚眼望著近在咫尺的少年皇帝,心中百感交集。

  不知這是陛下真誠,還是陛下馭臣手段。

  為臣民之罪罪己,僅此一事,便將天下有罪臣民都「綁架」了。

  功勞莫過救主,現在,主來救你了!

  爾當如何還之?

  如果這真的是陛下馭臣手段,未免也太可怕了。

  「取劍來。」

  聖音再次響起。

  公孫弘的心仿佛被大手抓住了,幾乎沒有思考,便道:「陛下萬金之軀,身系社稷之重,臣請陛下無傷龍體,以免天下臣民之悲。」

  雖說不明白天子取劍何用,但在這一刻,文臣武官福至心靈,齊聲呼道:「臣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無傷龍體,以免天下臣民之悲。」

  「臣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無傷龍體,以免天下臣民之悲。」

  「臣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無傷龍體,以免天下臣民之悲。」

  一聲高過一聲,差點要掀大殿殿頂,只是,卻阻擋不了絳伯奉天子劍而來的腳步。

  劉據扶著公孫弘坐回繡墩,在公孫弘驚恐的目光中,取下了冠冕。

  「朕責在身,而又不能違我朝律法,願以此頭,作為懲罰。」

  說著,劉據便拔出了髮簪,結髮頓時披落下來,天子劍出鞘,劍影一閃,一縷頭髮便被斬落。

  天子受刑!

  一股無言的恐懼在大殿中蔓延開來。

  世人都是長發,以簪而固。


  而短髮的只有一種人:奴隸!

  古越人都是短髮,所以被說是野蠻人,在漢家看來,短髮是低賤的象徵。

  於是,就有了「髡刑」。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此刑,與死刑無異,且更侮辱。

  雖對人身沒有傷害,但卻是心靈上的極大處罰,如果施予到士人身上,更勝於殺掉他I

  天子因為臣民之罪而代替受過、受刑、受死。

  滿朝文武似乎停止了思考,僅存的理智一模一樣。

  何以報君恩?

  劉據緩緩跪倒在地,捧起掉落在地的斷髮,垂淚道:「朕不孝,朕要到長樂宮去,鋪上草蓆,跪請太上陛下、太上皇后饒恕。」

  公孫弘再次扶著繡墩跪倒,泣不成聲道:「臣之罪!」

  陛下以罪己詔、刑,剝奪了天下臣民現在及以後違逆的法理。

  殿側的太史令司馬談,從陛下駕臨承明殿,記史的手幾乎抖動出殘影,詳實錄下了發生的一切。

  功臣如何持功自傲,文武如何同室操戈,又如何逼迫仁恕天子初臨大朝,便下詔罪己,髡刑代罪。

  煌煌史冊,自有後人鑒之。

  誰是聖主賢君,誰是逆臣賊子,誰是孝恕之君,誰又是偽忠之臣————為君至此,堯舜又如何?

  違逆這樣的君主,當為奸臣傳之首,為千秋萬代後人所唾棄。

  伏首於地的文武,此刻殺了高不識全族的心都有了,跟著說道:「臣之罪!」

  爭個尊位,把整個朝廷都擱了進去,從此之後,面對陛下,誰敢不效死?

  「請閣老代持朝政。」

  劉據捧著斷髮往殿外而去,「朕要去向太上陛下、太上皇后謝罪。」

  包括公孫弘在內,兩班文武跪著的身體跟隨著陛下的腳步而移動,劉據都消失了很久,也不見有官員起身。

  還是衛青先站了起來,上前扶起了公孫弘,「閣老,議政吧。」

  公孫弘望著武官們,「請衛次相、霍中堂在廷議後,加以約束軍方諸將,勿作惡事,以免不可挽回。」

  驕兵悍將,形容現在的大漢軍方諸將再合適不過了,之前的丞相府,現在的樞密內閣,都收到了不少關於將校行惡的消息和參劾,以前的,陛下給免了,以後的,就免不了了。

  棄惡收手,這是最後的機會。

  「是,閣老。」衛青、霍去病同時道。

  公孫弘微微頷首,望向文臣們,「六部尚書?」

  「下官在。」顏異等六位尚書應聲。

  「律己、嚴下。」

  「是,閣老。」顏異等人答道。

  「昨夜陛下詔樞密內閣、軍機司於宣室殿議事,為我大漢制定國策,聖策三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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