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 獨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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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6章 獨夫

  《禮記·曲禮上》:「凡為人子之禮,冬溫而夏清,昏定而晨省。」

  既是「揖禮之晨」,又是「周禮之雅」。

  長樂宮。

  與往日不同,在劉據跨過宣德殿門時,宮謁沒有揚聲宣告。

  衛子夫也沒有如往日端坐,接受「晨昏定省」之安,而是站在大殿中央,劉據不由得一愣,「母親這是怎麼了?」

  衛子夫肅拜行禮,「恭迎新朝天子!」

  劉據疾步上前扶起她,「母親,我還不是天子呢。」

  「在我眼裡,據兒早就是了。」衛子夫滿臉慈愛,溫柔笑道。

  「母親早就覺得,我要做天子?」

  「天子之位,乃上天所賜,可天子之威,上天是賜不了的。」衛子夫頷首。

  沖齡之際,逆轉蒼龍。

  這份威武,古今多少太子儲君沒有,而她的兒子,早早地便具備了,這如何不讓她驕傲。

  「母親,我該怎麼做,才能把天子之威保持下去呢?」

  劉據攙扶著衛子夫落座,認真說道:「母親覺得父皇執政和我執政有什麼不一樣?」

  衛子夫落座,抬眸間,輕聲說道:「陛下執政,有能力的大臣,好像要比你執政時多。」

  「不會吧?」

  劉據有幾分難以置信,「我有太子宮卿,還有南北兩軍的人,父皇的人,我都收過來了,就在昨夜,父皇也把他的老臣、舊臣,也都交付給了我,母親難道覺得還不夠?」

  「據兒要是覺得夠,可能就是夠,但我覺得不夠,天下之大,英雄如過江之鯽,應該是人才多多益善,要真到你覺得不夠的時候,恐怕就晚了。」

  衛子夫委婉說道。

  太子宮卿、南北軍將,大多是陛下時期的臣子,從元狩二年,太子當國執政以來,新入仕的人才並不多,能登上高位的,更是少的可憐。

  公卿之中,不過墨子墨、霍光、陳莫寥寥數人,或許,陛下不會用人,可當今朝廷的班底,是陛下積攢的。

  太子宮卿如此,南北軍將亦是如此,當國執政這幾年,太子更多的,是把這些蒙塵的明珠擦亮。

  在陛下的馬廄里,千里馬有很多,而太子,是那個伯樂。

  總之,朝廷人才增數不多,或者說,新增人才大多還未嶄露頭角。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太子成長太快,而陛下又太能作孽,以致天怒人怨,大勢傾倒,如泰山崩,如大河奔,一發而不可收拾。

  福禍相依,天子之位得之快,新的班底沒能跟得上。

  使得連接替帝國國柱公孫弘的人都沒有。

  「母親這麼一說,點到了我這幾天的心事。」

  「什麼心思?」

  「為太子時,我可以只想著怎麼得皇位,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真到要登基了,我心了有些空」。」

  衛子夫伸出手,下意識地想要撫劉據的頭頂,頓了頓,改為了臉頰,「怎麼會呢?」

  「與父皇戰我不怕,父皇就在那,面對是明確的,應對也是明確,即便失敗,一死而已,總好過背負著子不類父」過完一生,母親和我,不至於萬古受辱。」劉據長長出了一口氣。

  子不類父這四個字,太重了,哪怕是外人說,就得嘀咕半天,更何況是父親所說,這誰能受得了?

  知道的,是明白皇帝為了打壓衛氏外戚,通過斥罵、懲罰來降低太子宮勢力,鞏固自身皇權、皇位。

  不知道的,怎麼看?

  這個兒子不像爹啊?

  親不親生的暫且不提,至少有一點是真的,這個兒子不受當爹的喜歡。

  換作是尋常人家,說說笑笑,可能就過去了,但這是天家啊!

  不是有座金山要傳承,而是有座江山要傳承,凡有血性,必起爭心。

  父皇,卻把他豎成了「靶子」,不僅自己射出了一箭,還號召天下有異心的臣民朝著太子宮射箭。

  想解決衛氏外戚,作為皇帝,不是沒有方法,畢竟大漢外戚之禍由來已久,歷代皇帝都做了很好的應對,在保證大漢穩定之餘,層層削弱外戚勢力,直至完全將之踢出朝局。


  就連父皇自己,也是在清除竇氏、田氏兩大外戚後,才徹底掌握大權的,此前朝廷官員任免之權都不在手中。

  怎麼到衛氏外戚這就不行了呢?

  非要採取最激烈的手段,來清除衛氏外戚,那麼,有著衛氏血脈的太子,在不在清除之列呢?

  不受寵、又可能被清除的太子儲君,大漢三十多年前就有一個了!

  父皇是不清楚自己皇位怎麼來的還是怎麼著?

  立起一個「劉榮」,引起其他皇子「奪嫡」,當劉家太子,不僅要死,還得不得好死,甚至背著辱罵而死,他就那麼賤嗎?

  當然,父皇有可能大發慈悲,在廢除母親皇后之位和他太子之位後,饒他們母子一死,然後隔三差五在冷宮裡上上賀表、謝罪表,天降祥瑞,母子倆上個賀表,李夫人傾國傾城,母子倆再上個賀表,王夫人病了,不能歡樂,都是母子倆害的,必然有巫蠱,上個謝罪表————如此種種,生不如死。

  衛子夫望著兒子的眼中,滿是心疼。

  后妃色衰,天子愛弛。

  當今陛下更甚。

  移情別寵,只道是尋常。

  兒子的努力,她全然看在眼裡,這一路,何止是披荊斬棘。

  劉據搖搖頭,示意母親都過去了,「當一個天下突然擺在面前,我好像覺得什麼都抓不住,又好像覺得什麼都在手中。」

  如握泥沙。

  用力抓不行,泥沙會從指縫中流出,不抓也不行。

  「所以,你想要你舅舅衛青接替公孫弘,替你抓住這天下?」衛子夫說道。

  劉據點頭,「我能相信的,只有舅舅了。」

  「據兒,你真的能相信你舅舅嗎?」衛子夫凝望著他,鳳目中複雜至極。

  在母親注視下,劉據默然。

  「你舅舅沒有公孫弘的心狠,又沒有公孫弘的果斷,大將軍幕府中人,更沒有丞相府門人會藏馬腳,據兒,我不知道你是否掌握了什麼,對秦君門下」不利的證據,想怎麼做,我只是想,你不要活成陛下,不,遠勝陛下的獨夫民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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