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異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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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4章 異端

  壽數將終。

  公孫弘對許多事物的畏懼心,一日少過一日,甚至當廷說出了一直以來推崇的儒家賢者。

  學於儒,以孔子為賢是真,但不是所有儒者都以孔子為學習、推崇的目標,公孫弘便是如此。

  承於儒家,立足公羊,崇於百家爭鳴集大成者或儒家叛徒,荀況,後聖荀子。

  之所以這麼說,是荀子在人性論、治國理念及對傳統儒學的批判上,與孔孟為代表的正統儒家思想存在根本分歧。

  孔子主張「性相近,習相遠」,孟子明確提出「性善論」,認為人天生具有良知良能。

  而荀子則提出「性本惡,其善者偽也」,認為人生而有欲,放縱則爭亂,必須通過後天禮法加以約束。

  這一觀點與儒家思想背道而馳,動搖了「仁政」「德治」的內在人性基礎。

  同時,荀子認為「禮」並非源於內在道德,而是為節制欲望、區分等級而設,主張「隆禮重法」,甚至提出「君權法理」,強調外在規範與制度約束。

  顯然,這與孔子「為仁由己」、孟子「反求諸己」的內在修養路徑形成鮮明對比。

  另外,荀子不盲從孔孟,公開批評「子思、孟軻」一脈,認為儒學過於理想化、脫離現實。

  然後,荀子吸收法家、道家思想,主張「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紂亡」,反對「敬鬼神而遠之」的神秘主義,提倡「制天命而用之」的理性精神,這種「離經叛道」的姿態,使他始終被正統儒者視為異端。

  可以說,荀子對儒家核心理念的顛覆性重構一一不再將道德視為內在本性,而是作為外在規範,不再依賴聖王教化,而是倚重製度與權力。

  這種思想轉向,使儒家從「以德治國」走向「以禮治國」,甚至為法家「以法治國」提供了鋪墊。

  尤其是荀子培養出韓非、李斯等法家代表人物,更強化了這一印象。

  所以,在儒生心中,荀子不是儒家的繼承者,而是儒家的反叛者。

  公孫弘公然表明了心跡,參政議政王大臣和中外兩朝公卿大夫、列侯親貴、宗室大臣,並不覺得多麼意外,畢竟,老丞相的為政風格早早地就顯露了荀子再傳弟子風範,另外,教授張湯、墨子墨這些徒弟,幾乎是荀子的翻版,至於收下大將軍大司馬霍去病的兄弟,儒家門生的霍光為弟子,在很多王公大臣看來,更像是塊「遮羞布」。

  現在,老丞相連遮羞都不遮了,直接在廷議上立起了荀子的招牌,一干儒官眼晴立刻就紅了。

  如荀子、公孫弘之流,聰明才智完全可以領銜一代儒家,為什麼、為什麼就不願意將儒家推至更高的層次,反而要將儒家一些關鍵思想給踩到腳下呢?

  災異說的內容,不少儒者都知道其中充斥著大量不合理之處,就比如董仲舒從《春秋》中找到的災異例子。

  魯國火災,在魯定公時期,魯國的「兩觀」失火,董仲舒認為,「兩觀」本是天子才能擁有,現在魯國也有,無疑是偕越之物,兩觀發生火災,就好像上天在警告魯定公,魯國之中有偕越之臣,是時候引起注意除去他們了,而魯定公沒有領會上天的意思,於是第二起、第三起火災接連發生,起火的地點分別是魯國的桓宮和鰲宮。

  那時已經到了魯哀公時期,可惜魯哀公同樣沒有重視,又過了一年,毫社也發生了火災。

  毫社是魯地殷商遺民祭祀先祖之地,董仲舒認為魯國是封給周公族人的,保留亡國的毫社不符合禮制,是以,四個火災接連發生火災屬於同一類建築,是「不當立者」,是上天在反覆警告魯君要除去國內的偕越之臣。

  問題接踵而至,魯國的越之臣季孫氏掌權架空魯君並非一天兩天,上天為什麼不早點發出警告?

  董仲舒當然會給這一明顯漏洞打上補丁,解釋為上天會選擇最合適的時候給出警告,之前聖人未出,想要除去季孫氏不容易,上天不會貿然讓人以身犯險,而魯定公、魯哀公之時,聖人孔子已出,正是維護禮制的最好時機,上天才發出連續不斷的警告,這就叫「不時不見,天之道也。」

  毫無疑問,這就是詭辯,在董仲舒的描述里,上天和凡人一樣,有著鮮明的態度和主張,對於人間亂象,上天扮演著一個「吹哨人」的角色。

  基於此,董仲舒推出了災異說,試圖將天意和災異關聯,而實際目的是希望藉此影響朝廷政令。

  如果用簡單的話來概括,就是國朝政令有失誤,老天現出災異來警告君主,君主若不吸取教訓,改弦更張,後面老天將會降下更大的禍患,屆時禍患就不是災異那麼簡單了,而會導致其國其君其民受到更嚴重的傷害。

  但這一條邏輯鏈,從第一環的政令失誤,直接推至第三環的國民受傷,才是正確的因果關係。

  可如果臣下如此議政,一來過於直言不諱,二來師出無名,於是乎,董仲舒在這條邏輯鏈中間插上一個代表老天意志的災異,就可以借天的威嚴壓天子一頭。

  災異說最大的問題,就是災異和其前後的邏輯鏈都很脆弱,同樣的政令前後,基本不可能保證都會發生同樣的災異,那不同的災異又如何關聯同樣的事件呢?

  無非四個字,「牽強附會」!

  災異說是荒謬的,但那是下位的臣子可以使上位的君父退讓、認錯的重要手段。

  如果連這都做不到了,以後天子、皇帝的權力不加約束,大漢,乃至整個華夏就會更好嗎?

  「相國。」

  褚大明知前面是個巨大陷阱,為了師學,卻不得不站了出來,面對著一代「碩儒」,緊盯著他道:「陛下當國時,您曾以儒飾法,也曾曲學阿世,甚而當眾以陛下之所好為己意,今朝卻能權傾朝野,慷慨堂皇、雄辯是非,彈指間,毀學滅說,絕後人之世,猶如站在岸上觀船翻,以博直名,老丞相,您不覺得自己大忠似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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