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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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2章 掀桌

  「老相國。」

  「臣在。」

  公孫弘欠身作禮。

  沒有流露出絲毫異樣情緒。

  「你怎麼看?」

  「或為當世第一制!」

  公孫弘並不吝嗇對百家之智的誇讚,「以『考試准入」、『政績升遷』為準則,向天下能書會計知律令者,提供了清晰的仕吏之道,幾千年來,堪稱頭一遭。」

  公平。

  還是公平。

  法家原則就是公平。

  更難得的是沒有秦朝試吏制的局限性,棄之糟粕,取之精華,以此制治理國家,大漢的官僚體制,必然高效、服從和專業。

  「只有好的一面?」

  「那當然不是。」

  公孫弘露出了笑容,既然帝國體制不是為他量身打造,那就要接受他的批判,絕對不是出於打擊。

  作為大漢丞相,有義務、有責任向君主述說政令制度的弊端。

  張湯心裡一慌。

  「上君,在臣的心中,臣子分為『六正」和『六邪」。」

  「何謂六正?何謂六邪?」

  「正一,萌芽未動,形兆未見,昭然獨見存亡之機,得失之要,預禁乎未然之前,使主超然立乎顯榮之處,如此者,『聖臣」也。」

  見微知著,防患於未然,是聖臣。

  「正二,虛心盡意,日進善道,勉主以禮義,諭主以長策,將順其美,匡救其惡,如此者,「良臣」也。」

  激勵君主行善,有遠見,善治本,是良臣。

  「正三,夙興夜寐,進賢不懈,數誠往古之行事,以勵主意,如此者,『忠臣』也。」

  勤勞盡心,舉賢任能,用歷史勉勵君主,是忠臣。

  「正四,明察成敗,早防而救之,塞其間,絕其源,轉禍以為福,使君終以無憂,如此者,『

  智臣』也。」

  明察成敗,轉禍為福,是智臣。

  「正五,守文奉法,任官職事,不受贈遺,辭祿讓賜,飲食節儉,如此者,『貞臣」也。」

  奉公守法,廉潔自律,是貞臣。

  「正六,家國昏亂,所為不,敢犯主之嚴顏,面言主之過失,如此者,『直臣』也。」

  亂世屹立不屈,敢於犯言直諫,是直臣。

  「邪一,安官貪祿,不務公事,與代浮沉,左右觀望,如此者,『具臣」也。」

  只想做官,不負責任,隨波逐流,是具臣。

  「邪二,主所言皆日善,主所為皆日可,隱而求主之所好而進之,以快主之耳目,偷合苟容,

  與主為樂,不顧其後害,如此者,『臣」也。」

  看君主臉色行事,拍馬溜須,聲色犬馬,不顧後患,是臣。

  「邪三,內實險波,外貌小謹,巧言令色,妒善嫉賢。所欲進則明其美、隱其惡,所欲退則明其過、匿其美,使主賞罰不當,號令不行,如此者,『奸臣」也。」

  貌似老實,內懷奸險,陷害賢良,敗壞國法,是奸臣。

  「邪四,智足以飾非,辯足以行說,內離骨肉之親,外構朝廷之亂,如此者,『讒臣」也。」

  文過飾非,能言善語,挑撥離間,製造事端,是讒臣。

  「邪五,專權擅勢,以輕為重,私門成黨,以富其家,擅矯主命,以自貴顯,如此者,『賊臣』也。」

  矯命專權,結黨營私,唯我獨尊,是賊臣。

  「邪六,諂主以侯邪,陷主於不義,朋黨比周,以蔽主明,使白黑無別,是非無間,使主惡布於境內,聞於四鄰,如此者,『亡國之臣」也。」

  蒙蔽君主,顛倒是非,讓君主惡名傳遍四鄰,是亡國之臣。

  「此之謂臣道六正六邪。」

  公孫弘緩緩述說著臣道正邪,望著逐漸驚慌的張湯,笑道:「而集百家智慧所構制度之臣,臣曰:『能』。」

  「何謂能臣?」

  「少則能富國,多則能亡國的臣子。」


  公孫弘聲音很平和,沒有什麼煙火氣,「如御史大夫這般,便是能臣。」

  張湯別說是坐在那了,就連站都站不住了,當著上君的面,被人點名道姓說是亡國之臣,這要是解釋不好,仕途就要戛然而止了。

  「老相國,我敬你——」

  「御史大夫,別激動嘛。」

  公孫弘卻打斷了他,「『富國』不入耳,『亡國』」便跳牆,這也是『亡國之臣」之象,為公卿者,當持重,坐!坐!坐!」

  面對老丞相籠蓋四野的氣勢,張湯牙都快咬碎了,強制自己坐了下來。

  御座上的劉據,饒有興趣地望著「師慈徒孝」的這一幕,淡笑道:「世人都說能臣幹吏的好,

  怎麼在老相國口中,多則反而要亡國了?」

  「回上君,能臣幹吏多逐政績,為了展示個人能力和快速升遷,便會盲目追求的『政績事務』,而罔顧民生真正的疾苦,甚至會與民爭利。」

  公孫弘從繡墩站起,一躬到地,沉著聲音,說道:「恕臣越,上君的「國業」制度,為帝國開了一個不好的端。」

  「說下去。」

  「朝廷壟斷了某個行業或資源,從中牟取了海量利潤,糧食、食鹽、鐵具,等等,現在國庫、

  御府中的存金、存銀,正是由此而來。」

  「老相國該明白,寡人壟斷的行業和資源,是朝廷要做,而不能交給商人做的。」

  「上君,這就是問題所在,國業的壟斷,是為了社稷穩定、百姓安定,錢財只是附加之物,這世間,也沒有什麼政績要讓上君去追逐的。」

  公孫弘知道朝廷壟斷的必要性,也不是要在這上面指摘政令,「但是,在所有制度中,地方的賦稅、錢穀收入,都是政績的主要表現之一。」

  賦稅、錢穀收入,是最直觀的數字,也是最能量化「計簿」的政績,沒有什麼比實打實的東西更能說明能力的了。

  「壟斷地方行業、資源,就能輕而易舉獲得無數政績,臣以為,會成為很多能臣幹吏的選擇,

  當能臣幹吏多了,相當於朝廷壟斷了所有行業和資源,以臣之見,那樣的帝國並不會長治久安,反而會促使朝廷失去民心而迅速滅亡。」

  公孫弘展露出大漢丞相的眼界和胸襟,「是以,大賢顏淵有云:『百姓不足,君敦與足?』」

  在他眼中,能臣說是亡國之臣,確實有幾分過損,但說是「聚斂之臣」,搜刮能手卻一點沒問題。

  在國家貧弱時,聚斂之臣能幫助朝廷財政飛速富裕起來,可怕的是,聚斂之臣不會在朝廷財政富裕的時候收手。

  無限制的強大朝廷下去。

  因為官吏是要考核政績的,賦稅、錢穀增長是最明擺不過的政績,對於負責稅收的官吏更是如此。

  在他們眼中,增收是唯一道理,他們只想增收,也能提出種種收稅的學說和辦法來。

  苦一苦百姓,讓自己的仕途走的更遠一些。

  公孫弘的話其實沒有說完,當無數錢糧聚集到中央朝廷,國庫用不完,如陛下那樣的天子,肯定會縱慾妄為,大興土木,窮兵默武,亂花錢的邪門大開,上行下效,再多的錢也不夠揮霍的,到那時,錢不夠了只能加稅加征,錢多了更加鋪張浪費,以致「用於上者無節,而取於下者無限,民竭其力而不能供」,踏上亡國之路。

  這便是《禮記·大學》中說:「百乘之家,不畜聚斂之臣,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的原因。

  能說張湯是亡國之臣,卻不能說上君或為亡國之君,這是八旬大漢丞相的政治智慧。

  「在相國心中,集百家之智的制度,是我大漢的亡國之制嘍?」張湯再也忍不住了。

  百家付出了那麼多智慧,要乾死儒家,為他量身打造的制度,到老相國嘴裡,竟是要亡了大漢朝。

  張湯對公孫弘沒有丁點偏見,這要是百家為老丞相打造的制度,他連一個不字都不會說,

  「御史大夫,以前是九卿時,可以行之以『酷」,今為三公,要行之以『規」。」

  公孫弘對昔日門生的執很是無奈,為上者,最好的殺人手段是「規則」,而不是「律法」,

  嘆息道:「我說了,百家之制為當世第一制,但上君意下大國者,一要爭取民心,二要行仁政,再以朝廷財政為例,上君要的,不是一個急功近利、唯利是圖和嚴重分割的天下,而要堅持『藏富於民』之念不動搖。」

  「相國的意思,是下降賦稅、錢穀收入的政績?」

  「不是。」

  公孫弘搖搖頭,鄭重道:「增收,是官員的能力,這毋庸置疑,我想說的,是百家制中的『功過之說」,功是功,過是過,在任何時候,功不能抵過,有大功要遷升,有大過也要立刻罷,以前犯的錯,現在能處理,以後也要能追責,要讓大漢所有官吏常懷敬畏之心。」

  想搞「政績事務」,在任時風頭無兩,離任後一地雞毛?

  必須狠狠地追責!

  幾年、十幾年、幾十年,管多少年,埋下的禍事發了就追責。

  張湯頓時倒吸一口涼氣,老丞相回到府里,捫心自問過自己究竟是儒家,或是法吏了嗎?

  這一招一式,比他這個法吏還法吏啊。

  敬畏之心,虧的他能想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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