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不眠之夜（四）
渤海的夜晚。
明亮的星月夜之下，烏雲仿佛也有了一層銀邊，一團團隨風飄動的暗色雲彩，像是人們沉睡的夢。
有飛鳥翱翔在雲下，伴著海風吹拂向南飛，尋找這亂世的棲身之所。
一群排成人字形的鴻雁在空中展翅，眼睛映著月光，那潔白的羽毛，在風中舞動。
翅膀扇動間。
一葉閃著明亮燈火的英國郵輪，如一片樹葉，飄在幽深的海面上。
「零號病人，沒在這裡。」
「他們，都沒有在這裡。」
鶴薇貼著假鬍子，穿著長袍馬褂，此刻正站在喬治號的甲板上，身上披著一件厚風衣，來抵禦夜晚海上的嚴寒。
她的語氣非常落寞。
雙腳併攏，看起來非常無助。
這是一個……非常女性化的動作。
讓她此刻精緻的妝容，精妙的女扮男裝，瞬間破功。
鶴薇沒找到陳旺。
從上船開始，鶴薇就找遍了整艘船。
從最下層的鍋爐區，再到上面一點，逼仄骯髒地如同礦工宿舍一般的四等船艙，再到此刻這貴客才能使用的陽光甲板……都沒有陳旺的蹤跡。
鶴薇沒有去一等艙。
她的船票等級不夠。
但她很確定，陳旺沒有上這艘船。
因為按照陳旺的習慣，他不鬧出點兒動靜，是不可能的。
鶴薇是陳旺的護士。
她，了解他。
所以，陳旺沒在這艘船里。
從甲板上，鶴薇可以看到，平行甲板上的，那一等艙和二等艙船客都可以進入的寬敞玻璃大廳中，有小丑正在給郵輪船客表演馬戲，人聲鼎沸、極其熱烈。
那戴著紅鼻子、頭上一頂假髮和鮮艷服裝的小丑，此刻正在被一頭雄獅追逐。
那名小丑身形矯健，雖然動作搞笑誇張，但速度飛快，當他跨過一個鐵圈的時候，甚至還來得及用火柴點燃那鐵圈上的燃料。
小丑對著火圈另一側的雄獅嘲諷奚落，一副傲慢神色。
雄獅似乎對火圈有些懼怕，看到這裡，那名小丑更加開心了，甚至對雄獅拍了拍自己的屁股。
「嗷！」
獅子似乎生氣了，縱身一躍，就穿過了火圈兒。
小丑發瘋逃亡。
人群中，爆發了一陣極其熱烈的掌聲。
在遠東，或許只有上海和香港的租界內，才會有這樣的西方馬戲。
精彩的表演。
無愧這艘喬治號郵輪的名號。
鶴薇輕輕嘆氣，身體裡的兩個靈魂，從未見過真的獅子，可鶴薇此刻，真的無暇欣賞這艘豪華郵輪提供的表演了。
她，找不到陳旺。
也找不到那兩名看起來很厲害的同行者。
自己只是被陳旺無意中卷進來的精神病院護士，本來都沒有在林幽博士的名單之中，只不過恰好就那麼倒霉，在給陳旺送藥的時候……碰到了他發瘋。
精神病院對服務陳旺的護士，都進行了一系列訓練，其中就包括了不慎捲入幻境之後的操作。
這也是為何，鶴薇來到這個世界後，能夠迅速適應自己這個新的身份，並且根據原主的記憶，知曉自己該去何方，該做些什麼。
末世病院的鶴薇，是護士，本世界的鶴薇，則是被人認為是庸醫的女西醫。
鶴薇的能力，全都是治病救人。
根本不是一個戰鬥單位。
此刻。
只有她在這艘喬治號上。
何其荒唐。
如果不慎來到幻境裡，是一種倒霉。
那麼發現末世的其他人，都不在這艘系統強烈暗示登船的喬治號上，則是倒霉中的倒霉。
自己不懂戰鬥，更是倒霉到頂。
怎麼如此不順。
鶴薇感受著兩世為人的記憶，總覺得這世道，細細品咂下去，和自己所在的末世，也好不到哪兒去。
在這個落寞的東方帝國，女西醫甚至比求學西方的華人大學生還要稀有。
可是，這種過於驚世駭俗的職業，還是不被這個國家的人接受。
本世界的西醫鶴薇幼年讀經史子集諸子百家，在優渥家境下，父親提供資金學習洋人醫術，真可謂中體西用，是這大清朝當年最想要的人才。
可是，近些年，不僅民間反對洋人技術的聲勢越來越大，就連這大清也喪失了最後那股銳意進取的心氣，連「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這樣的口號也不敢喊了。
仿佛，那西方蒸汽輪機的轉動聲，真的會把這大清送到墳墓中。
無意中讓親王小妾喪生，此刻已經是一名逃犯的鶴薇，正看著空中的飛雁，看著那輪懸空的明月。
「你們去哪兒了？」
鶴薇踩著這乘客專門用來享受的陽光甲板，路過了一片藤製躺椅區，不斷踱步，正在盤算思考著什麼。
「陳旺沒有死。」
這是鶴薇此刻最確定的事情。
「而且，他一定登上了一艘船。」
在岸上的時候，鶴薇也看到了那個塗滿天空的系統任務，登船，在船上存活七天，是強制要求。
如果陳旺沒登船，那麼，他就會死。
如果他死了。
自己這些在陳旺幻境中的人，恐怕也會死，也會瘋掉。
這會兒，自己還能站在這洋人製造的郵輪甲板上，只能說明一件事，任務還在繼續。
這很好。
「其他人怎麼樣了……」
鶴薇並不知道，這次參加陳旺幻境的同行者們都是誰，甚至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為了保護陳旺，全都犧牲了。
她只知道，陳旺還活著，並且，不在這艘系統要求他們登的船上。
這是陳旺的風格。
一點兒也沒錯。
她在這裡呆了許久，在想一件事情。
鶴薇雖然上船了，但就在剛登上船的時候，她的耳朵旁，就聽到了那詭異莫測的「系統提示音」——
[您已經選擇了【是】；]
[「愚昧之心」支線任務，正式開始。]
……
是的，鶴薇也聽到了這個「支線任務」開啟的響聲。
她甚至看到了任務的具體細節，必須得有人在三天之內，吃掉一枚「肉人丹」，否則的話，就會有人死亡。
鶴薇並不知道「肉人丹」是什麼。
但如果這是什麼好的道具，系統恐怕也未必會把「服下丹藥」當成一個任務，而是一個福利。
在精神病院中，給陳旺餵藥，就是危險的任務。
鶴薇知道，這個支線任務，一定是陳旺搞出來的，除了他，精神病院來的同行者，沒有人會主動在幻境剛開始時，就節外生枝。
一定是他。
絕對是。
鶴薇分析，這個支線任務應該沒有那麼難，既然這次幻境的主要任務，是在船上生活七天，那麼，在「海上船隻」這個頗大的密閉空間中，一定有系統所說的「肉人丹」的影子。
她看著月光下，逐漸遠去的鴻雁。
說道：「我要找到那種丹藥。」
鶴薇已經想好了，她要爭分奪秒地尋找肉人丹，她就是要和陳旺進行一場單方面的絕命博弈。
只要自己在船上找到了肉人丹，她就會毫不猶豫，第一時間吃掉那枚丹藥。
這樣，支線任務結束。
不管那顆丹藥是劇毒還是良藥，都無所謂了。
鶴薇就算死了，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貢獻。
這樣的話，陳旺就會安全。
如果陳旺身邊，還有其他病院同行者的話，他們也不用陷入到可怕的猜疑猶豫之中，商量誰活誰死。
這個任務看似簡單，實際上，隱藏著一個關於心理博弈論的陷阱。
鶴薇從聽到任務的第一時間。
就馬上想到了這一點。
這很危險。
鶴薇知道，林幽都會選擇末世的強者，他們確實是強者好手，在陳旺的幻境中，敢於作戰，甚至不惜一死。
可這個任務，猶如鈍刀子割肉，會把末世中那些拼命求生的強者，把他們心中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勾出來……
如果他們都想活，那誰去死呢？
死掉的人，就是死了。
還活著的人，還能繼續保護陳旺嗎？
這些來到幻境的人，都變得想要活下去了，那麼……他們會不會進一步設想，想要從陳旺這裡入手，通過引誘他、欺負他、殘害他的方式，儘快拿到極其強大的道具，想辦法讓自己活著，清醒著回到病院呢？
末世的人，能活著的，都有極其強烈的求生意志。
鶴薇是護士，她非常清楚這一點。
鶴薇不敢繼續想下去了。
這艘喬治號上，既然自己是孤身一人。
那麼，這個支線任務，就該由她來完成。
她完成的越早，這個任務給其他人造成的壓力、產生的副作用就越小。
鶴薇站了起來。
她要拿到肉人丹。
她必須，儘快赴死。
回船。
回到船體的公共空間，想盡一切辦法，尋找那顆丹藥！
……
「咔！」
鶴薇剛想走。
一道光芒突然在旁邊顯現，就像一顆銀色的煙花在鶴薇的旁邊綻放。
一股硫化物的味道，出現在了鶴薇的鼻孔里。
「誰！」
她剛才還覺得，這是不是詭異出現。
但鶴薇在這個世界的靈魂，告訴她，這是這個時代某種常見的西方造物，在工作時發出的聲音。
那層鹵化銀感光層已經充分曝光，一名非常興奮的吉普賽女人，從船甲板陰影中，一台三腳架支撐的相機後走了出來。
她手裡正拿著一張濕版，如果在幾分鐘內在暗房中顯影，很快就能沖洗出一張照片。
「英俊的中國先生，我是這艘船上的照相師，專門負責給您與喬治號這艘宏偉的郵輪留念，您剛才所在的位置，實在是太美妙了，原諒我突然曝光了照相機。」
這名吉普賽女人說起中國話來，還是帶著一種瘋瘋癲癲的神婆味道，看著不像是照相師，仿佛下一秒一言不合，就要算卦占卜跳大神。
鶴薇看了看對方。
基本上確定，對方不是清朝衙門捕快，派來抓自己的人。
眾所周知，衙門負責辦案的，沒有洋人。
就算有，也沒有吉普賽人。
鶴薇在西方留學過，自然知道這些大名鼎鼎的，和猶太人齊名的流浪民族。
吉普賽人居無定所，好幾個世紀以來，一直在歐亞大陸那些國家中流浪，拉著大篷車在一個又一個城市裡唱歌、跳舞、賣藝求生。
她們在歐洲人眼裡的形象，和中國人在歐洲的形象，差不了多少。
不過鶴薇也確實沒想到，在中國海洋的英國郵輪中，仍然有她們的蹤跡，真的是為了一口飯跑遍了天南海北。
「一張照片留念，只需要 3兩銀子。」
這名吉普賽女人，伸出了兩個手指頭。
這個價格很合理，甚至有點便宜。
「 Pardon？」（你再說一遍？）
鶴薇這次故意用了英語。
吉普賽女人一怔，然後馬上用英語說道：「你去過歐洲？」
鶴薇點頭。
下一秒，這個女人就開始毫無顧忌地打量鶴薇的穿著。
很快，她就遺憾地發現，對面這個中國男人，穿著並不昂貴華麗，非但不是名牌西裝，這長袍馬褂的料子，也不是什麼值錢貨。
一看這衣服，就知道，她連一等艙船票也買不起。
吉普賽女人很難過，她本以為自己抓到了一條大魚，如果是那種有錢的華人富商，或者是有錢的華人留學生，掏錢買照片根本不帶一絲猶豫。
但是，眼下這些華人學生中，還有一種群體。
他們沒什麼錢，但還是要出國，可出國後就悶著頭學習，生活消費方面，拮据地都到吝嗇的程度。
有些人，甚至稱這種人叫留子。
她面前就有一個。
吉普賽女人很遺憾：「早知道，我就去照這甲板上另一名中國先生了，我們可能這輩子也學不會猶太人做生意的方法。」
「另一名？」
剛才鶴薇在走神，思考問題，她沒注意到，甲板上多了其他人。
「吉里吉里吉里吉里吉里吉里……」
「個了個了個了個了個了個了……」
鶴薇隱約聽到了……某種生物發出的可怕怪叫。
再然後，就是發出這種聲音的東西，噗通落入海面的聲音。
她往另一側看去。
就在幾十米外。
就在喬治號船尾部的甲板欄杆處。
有一名穿著華貴洋裝，造型十分時髦、看起來生活非常優渥的男性華人，正在用銀色鎖鏈，鎖住自己那個手提箱。
一道一道地鎖。
慢慢地鎖。
看起來，非常謹慎。
「怎麼……回事。」
鶴薇覺得，他剛才似乎是，往海里倒了什麼東西。
那種東西，鶴薇雖然沒有親眼見到。
但是在末世生活很多年的她，本能地感覺到……心悸不安。
剛才掉到海里的，是什麼東西？
明亮的星月夜之下，烏雲仿佛也有了一層銀邊，一團團隨風飄動的暗色雲彩，像是人們沉睡的夢。
有飛鳥翱翔在雲下，伴著海風吹拂向南飛，尋找這亂世的棲身之所。
一群排成人字形的鴻雁在空中展翅，眼睛映著月光，那潔白的羽毛，在風中舞動。
翅膀扇動間。
一葉閃著明亮燈火的英國郵輪，如一片樹葉，飄在幽深的海面上。
「零號病人，沒在這裡。」
「他們，都沒有在這裡。」
鶴薇貼著假鬍子，穿著長袍馬褂，此刻正站在喬治號的甲板上，身上披著一件厚風衣，來抵禦夜晚海上的嚴寒。
她的語氣非常落寞。
雙腳併攏，看起來非常無助。
這是一個……非常女性化的動作。
讓她此刻精緻的妝容，精妙的女扮男裝，瞬間破功。
鶴薇沒找到陳旺。
從上船開始，鶴薇就找遍了整艘船。
從最下層的鍋爐區，再到上面一點，逼仄骯髒地如同礦工宿舍一般的四等船艙，再到此刻這貴客才能使用的陽光甲板……都沒有陳旺的蹤跡。
鶴薇沒有去一等艙。
她的船票等級不夠。
但她很確定，陳旺沒有上這艘船。
因為按照陳旺的習慣，他不鬧出點兒動靜，是不可能的。
鶴薇是陳旺的護士。
她，了解他。
所以，陳旺沒在這艘船里。
從甲板上，鶴薇可以看到，平行甲板上的，那一等艙和二等艙船客都可以進入的寬敞玻璃大廳中，有小丑正在給郵輪船客表演馬戲，人聲鼎沸、極其熱烈。
那戴著紅鼻子、頭上一頂假髮和鮮艷服裝的小丑，此刻正在被一頭雄獅追逐。
那名小丑身形矯健，雖然動作搞笑誇張，但速度飛快，當他跨過一個鐵圈的時候，甚至還來得及用火柴點燃那鐵圈上的燃料。
小丑對著火圈另一側的雄獅嘲諷奚落，一副傲慢神色。
雄獅似乎對火圈有些懼怕，看到這裡，那名小丑更加開心了，甚至對雄獅拍了拍自己的屁股。
「嗷！」
獅子似乎生氣了，縱身一躍，就穿過了火圈兒。
小丑發瘋逃亡。
人群中，爆發了一陣極其熱烈的掌聲。
在遠東，或許只有上海和香港的租界內，才會有這樣的西方馬戲。
精彩的表演。
無愧這艘喬治號郵輪的名號。
鶴薇輕輕嘆氣，身體裡的兩個靈魂，從未見過真的獅子，可鶴薇此刻，真的無暇欣賞這艘豪華郵輪提供的表演了。
她，找不到陳旺。
也找不到那兩名看起來很厲害的同行者。
自己只是被陳旺無意中卷進來的精神病院護士，本來都沒有在林幽博士的名單之中，只不過恰好就那麼倒霉，在給陳旺送藥的時候……碰到了他發瘋。
精神病院對服務陳旺的護士，都進行了一系列訓練，其中就包括了不慎捲入幻境之後的操作。
這也是為何，鶴薇來到這個世界後，能夠迅速適應自己這個新的身份，並且根據原主的記憶，知曉自己該去何方，該做些什麼。
末世病院的鶴薇，是護士，本世界的鶴薇，則是被人認為是庸醫的女西醫。
鶴薇的能力，全都是治病救人。
根本不是一個戰鬥單位。
此刻。
只有她在這艘喬治號上。
何其荒唐。
如果不慎來到幻境裡，是一種倒霉。
那麼發現末世的其他人，都不在這艘系統強烈暗示登船的喬治號上，則是倒霉中的倒霉。
自己不懂戰鬥，更是倒霉到頂。
怎麼如此不順。
鶴薇感受著兩世為人的記憶，總覺得這世道，細細品咂下去，和自己所在的末世，也好不到哪兒去。
在這個落寞的東方帝國，女西醫甚至比求學西方的華人大學生還要稀有。
可是，這種過於驚世駭俗的職業，還是不被這個國家的人接受。
本世界的西醫鶴薇幼年讀經史子集諸子百家，在優渥家境下，父親提供資金學習洋人醫術，真可謂中體西用，是這大清朝當年最想要的人才。
可是，近些年，不僅民間反對洋人技術的聲勢越來越大，就連這大清也喪失了最後那股銳意進取的心氣，連「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這樣的口號也不敢喊了。
仿佛，那西方蒸汽輪機的轉動聲，真的會把這大清送到墳墓中。
無意中讓親王小妾喪生，此刻已經是一名逃犯的鶴薇，正看著空中的飛雁，看著那輪懸空的明月。
「你們去哪兒了？」
鶴薇踩著這乘客專門用來享受的陽光甲板，路過了一片藤製躺椅區，不斷踱步，正在盤算思考著什麼。
「陳旺沒有死。」
這是鶴薇此刻最確定的事情。
「而且，他一定登上了一艘船。」
在岸上的時候，鶴薇也看到了那個塗滿天空的系統任務，登船，在船上存活七天，是強制要求。
如果陳旺沒登船，那麼，他就會死。
如果他死了。
自己這些在陳旺幻境中的人，恐怕也會死，也會瘋掉。
這會兒，自己還能站在這洋人製造的郵輪甲板上，只能說明一件事，任務還在繼續。
這很好。
「其他人怎麼樣了……」
鶴薇並不知道，這次參加陳旺幻境的同行者們都是誰，甚至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為了保護陳旺，全都犧牲了。
她只知道，陳旺還活著，並且，不在這艘系統要求他們登的船上。
這是陳旺的風格。
一點兒也沒錯。
她在這裡呆了許久，在想一件事情。
鶴薇雖然上船了，但就在剛登上船的時候，她的耳朵旁，就聽到了那詭異莫測的「系統提示音」——
[您已經選擇了【是】；]
[「愚昧之心」支線任務，正式開始。]
……
是的，鶴薇也聽到了這個「支線任務」開啟的響聲。
她甚至看到了任務的具體細節，必須得有人在三天之內，吃掉一枚「肉人丹」，否則的話，就會有人死亡。
鶴薇並不知道「肉人丹」是什麼。
但如果這是什麼好的道具，系統恐怕也未必會把「服下丹藥」當成一個任務，而是一個福利。
在精神病院中，給陳旺餵藥，就是危險的任務。
鶴薇知道，這個支線任務，一定是陳旺搞出來的，除了他，精神病院來的同行者，沒有人會主動在幻境剛開始時，就節外生枝。
一定是他。
絕對是。
鶴薇分析，這個支線任務應該沒有那麼難，既然這次幻境的主要任務，是在船上生活七天，那麼，在「海上船隻」這個頗大的密閉空間中，一定有系統所說的「肉人丹」的影子。
她看著月光下，逐漸遠去的鴻雁。
說道：「我要找到那種丹藥。」
鶴薇已經想好了，她要爭分奪秒地尋找肉人丹，她就是要和陳旺進行一場單方面的絕命博弈。
只要自己在船上找到了肉人丹，她就會毫不猶豫，第一時間吃掉那枚丹藥。
這樣，支線任務結束。
不管那顆丹藥是劇毒還是良藥，都無所謂了。
鶴薇就算死了，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貢獻。
這樣的話，陳旺就會安全。
如果陳旺身邊，還有其他病院同行者的話，他們也不用陷入到可怕的猜疑猶豫之中，商量誰活誰死。
這個任務看似簡單，實際上，隱藏著一個關於心理博弈論的陷阱。
鶴薇從聽到任務的第一時間。
就馬上想到了這一點。
這很危險。
鶴薇知道，林幽都會選擇末世的強者，他們確實是強者好手，在陳旺的幻境中，敢於作戰，甚至不惜一死。
可這個任務，猶如鈍刀子割肉，會把末世中那些拼命求生的強者，把他們心中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勾出來……
如果他們都想活，那誰去死呢？
死掉的人，就是死了。
還活著的人，還能繼續保護陳旺嗎？
這些來到幻境的人，都變得想要活下去了，那麼……他們會不會進一步設想，想要從陳旺這裡入手，通過引誘他、欺負他、殘害他的方式，儘快拿到極其強大的道具，想辦法讓自己活著，清醒著回到病院呢？
末世的人，能活著的，都有極其強烈的求生意志。
鶴薇是護士，她非常清楚這一點。
鶴薇不敢繼續想下去了。
這艘喬治號上，既然自己是孤身一人。
那麼，這個支線任務，就該由她來完成。
她完成的越早，這個任務給其他人造成的壓力、產生的副作用就越小。
鶴薇站了起來。
她要拿到肉人丹。
她必須，儘快赴死。
回船。
回到船體的公共空間，想盡一切辦法，尋找那顆丹藥！
……
「咔！」
鶴薇剛想走。
一道光芒突然在旁邊顯現，就像一顆銀色的煙花在鶴薇的旁邊綻放。
一股硫化物的味道，出現在了鶴薇的鼻孔里。
「誰！」
她剛才還覺得，這是不是詭異出現。
但鶴薇在這個世界的靈魂，告訴她，這是這個時代某種常見的西方造物，在工作時發出的聲音。
那層鹵化銀感光層已經充分曝光，一名非常興奮的吉普賽女人，從船甲板陰影中，一台三腳架支撐的相機後走了出來。
她手裡正拿著一張濕版，如果在幾分鐘內在暗房中顯影，很快就能沖洗出一張照片。
「英俊的中國先生，我是這艘船上的照相師，專門負責給您與喬治號這艘宏偉的郵輪留念，您剛才所在的位置，實在是太美妙了，原諒我突然曝光了照相機。」
這名吉普賽女人說起中國話來，還是帶著一種瘋瘋癲癲的神婆味道，看著不像是照相師，仿佛下一秒一言不合，就要算卦占卜跳大神。
鶴薇看了看對方。
基本上確定，對方不是清朝衙門捕快，派來抓自己的人。
眾所周知，衙門負責辦案的，沒有洋人。
就算有，也沒有吉普賽人。
鶴薇在西方留學過，自然知道這些大名鼎鼎的，和猶太人齊名的流浪民族。
吉普賽人居無定所，好幾個世紀以來，一直在歐亞大陸那些國家中流浪，拉著大篷車在一個又一個城市裡唱歌、跳舞、賣藝求生。
她們在歐洲人眼裡的形象，和中國人在歐洲的形象，差不了多少。
不過鶴薇也確實沒想到，在中國海洋的英國郵輪中，仍然有她們的蹤跡，真的是為了一口飯跑遍了天南海北。
「一張照片留念，只需要 3兩銀子。」
這名吉普賽女人，伸出了兩個手指頭。
這個價格很合理，甚至有點便宜。
「 Pardon？」（你再說一遍？）
鶴薇這次故意用了英語。
吉普賽女人一怔，然後馬上用英語說道：「你去過歐洲？」
鶴薇點頭。
下一秒，這個女人就開始毫無顧忌地打量鶴薇的穿著。
很快，她就遺憾地發現，對面這個中國男人，穿著並不昂貴華麗，非但不是名牌西裝，這長袍馬褂的料子，也不是什麼值錢貨。
一看這衣服，就知道，她連一等艙船票也買不起。
吉普賽女人很難過，她本以為自己抓到了一條大魚，如果是那種有錢的華人富商，或者是有錢的華人留學生，掏錢買照片根本不帶一絲猶豫。
但是，眼下這些華人學生中，還有一種群體。
他們沒什麼錢，但還是要出國，可出國後就悶著頭學習，生活消費方面，拮据地都到吝嗇的程度。
有些人，甚至稱這種人叫留子。
她面前就有一個。
吉普賽女人很遺憾：「早知道，我就去照這甲板上另一名中國先生了，我們可能這輩子也學不會猶太人做生意的方法。」
「另一名？」
剛才鶴薇在走神，思考問題，她沒注意到，甲板上多了其他人。
「吉里吉里吉里吉里吉里吉里……」
「個了個了個了個了個了個了……」
鶴薇隱約聽到了……某種生物發出的可怕怪叫。
再然後，就是發出這種聲音的東西，噗通落入海面的聲音。
她往另一側看去。
就在幾十米外。
就在喬治號船尾部的甲板欄杆處。
有一名穿著華貴洋裝，造型十分時髦、看起來生活非常優渥的男性華人，正在用銀色鎖鏈，鎖住自己那個手提箱。
一道一道地鎖。
慢慢地鎖。
看起來，非常謹慎。
「怎麼……回事。」
鶴薇覺得，他剛才似乎是，往海里倒了什麼東西。
那種東西，鶴薇雖然沒有親眼見到。
但是在末世生活很多年的她，本能地感覺到……心悸不安。
剛才掉到海里的，是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