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明天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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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月12日,早上七點十分。

  早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灑在床上,一陣鬧鈴聲響將夏北從睡夢中吵醒。他摸索著將床頭的手機拿到眼前,模模糊糊地看了眼上面的時間後,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又縮回到了被子裡。

  冬天的被窩仿佛是一個溫暖柔軟的懷抱,讓人沉浸在懶洋洋的舒適中捨不得起床。相比起其他時候,冬天顯然是一個格外容易讓人患上「起床困難症」的季節,尤其是對沒有供暖的地方而言。

  可惜的是,現在的時間顯然已經不支持他繼續賴床下去,磨磨蹭蹭了好一會兒後,夏北還是不得不打起精神,依依不捨地從被窩裡爬了起來。

  換好衣服的他來到衛生間,打開水龍頭,雙手捧起一捧冷水撲到臉上,冰涼水溫刺激下整個人總算清醒了不少。

  早知道就不熬夜了。

  看著鏡子裡帶著一些黑眼圈的自己,夏北無奈地嘆了口氣。

  昨天晚上的他一時興起,忍不住想試試可以無限回檔的自己在遊戲裡能有多強,把許久未碰的遊戲下了回來。

  事實證明外掛不愧是外掛,十分輕鬆地就讓他達成了百分百勝率,只是最後遊戲雖然贏了,他卻感覺累得不行。

  畢竟雖然回檔能重置身體狀態,但精神上的倦怠卻無法消除,幾局遊戲下來比以往通宵鏖戰更令人心力交瘁。

  最後結果就是明明沒有通宵,卻得到了完整的通宵熬夜體驗

  ……遊戲害人啊。

  夏北不由感嘆。

  回頭還是卸載掉吧。

  一邊在心裡盤算著,他來到廚房將冰箱裡的肉拿出來解凍,給水壺插上電燒了壺熱水,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算算時間,也差不多該到了吧。

  就在他這樣心想時,門口適時的響起了敲門聲。

  夏北來到門口打開了房門,出現在門外的是預料之中的少女身影。

  冬天的早晨,清冷的空氣在門外凝結成一層薄薄的霜。少女的黑色髮絲在微風中輕輕飄動,灰藍色的圍巾略顯寬大,有些隨意地繞在肩頭,為她的嬌小身影增添了一抹溫暖的色彩。

  望著站在門內的黑髮少年,安織錦不自覺地攥緊了羊絨圍巾的流蘇邊角。

  她呵出一團氤氳的白霧,霧氣中傳來一聲輕柔的問候:

  「早上好,夏北先生。」

  ……

  距離上回安織錦第一次來到他家,時間已經又過去了一個多星期,在這期間少女沒有再嘗試過自殺,創造了夏北認識她以來的最長存活記錄。

  取而代之的是,少女每天清晨都會準時出現在他家門口,喊他起床的同時還會製作各式不同的早餐。大概就像那天她說的那樣,打算用這樣的方式「報答」自己?

  雖然能讓一位可愛的女孩天天為自己準備早飯是件令人羨慕的事,但對大冬天早上喜歡賴床的人來說,要捨棄暖和的被窩早早起床的確是一種折磨。

  這就是所謂的有舍有得吧?

  夏北在心裡感嘆,望著餐桌對面小口啃著三明治的黑髮少女,忽然回想起她在進門前對自己的那聲稱呼,後知後覺地意識過來一件事。

  「?」

  安織錦一抬頭,正對上他的目光,腦袋上仿佛冒出一個問號。

  「怎麼了嗎?」

  難道自己臉上有東西?

  她下意識用指尖撫過臉頰,確認沒有沾上什麼,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你好像不用那個稱呼叫我了?」夏北問出了心中的好奇。

  「夏北先生,覺得『跟蹤犯』這個稱呼更好一些嗎?」安織錦歪了歪頭。

  「我只是好奇你為什麼忽然改口了。」

  「如果你介意的話,我可以改回去。」

  ……算了,就這麼叫我挺好的。

  見少女始終不願意說出原因,夏北只好作罷,沒有繼續深究。

  早餐結束後,安織錦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去,臨走前詢問了他中午想吃什麼。

  夏北表示今天的食材由他來買就好,卻被少女嫌棄他每次買回來的菜都不夠新鮮,價格也都偏高。

  「都是在超市買的,能差到哪裡去?」


  「那也要好好挑選才行,而且有些特價區的食材不早點去可是搶不到的。」

  如果為了買到特價食材要在冬天一大早出門的話,夏北寧可還是多花點錢。

  「總之,以後的食材都交給我吧,夏北先生就不用操心了。」

  最後丟下這句話,約定好中午再來後,安織錦便離開了。

  就像這樣,少女每次過來待的時間都不會太久。

  她似乎還有別的事情在忙,但又不想讓夏北知道,每次被問起時得到的總是含糊其辭的回應。

  雖然有些好奇,但只要不是在計劃自殺的事情,夏北也就由著她去了。

  當然,也有一種情況例外——如果少女是在下午過來,恰好當天晚上的天氣又不錯的話,她就會留下來和自己一起到天台上看星星,一直待到很晚才會由自己送她回家。

  夏北也曾提議過送一把自家的備用鑰匙給她,卻被她搖頭拒絕了。

  「等我死後,如果被警察從我身上找到了你家的鑰匙,你會不好解釋的。」

  她還挺為人著想的。

  最後夏北只好把鑰匙放在了門口的地毯下,但安織錦卻從來沒有使用過。每次到訪,她都依然固執地站在門外,用指節輕叩門板,靜靜等待少年前來應門。

  對於她的堅持,夏北也無可奈何,只好任由她去了。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了很多天。

  不知不覺間,兩人平安無事地度過了相識後的第六個星期。

  ——

  「可以借用一下你的電腦嗎?」

  某天早上,少女忽然和夏北提出了一個請求。

  在夏北好奇的詢問下,安織錦解釋了家裡的電腦最近兩天故障了正被拿去維修,希望能暫時借用一段時間他的電腦。

  夏北欣然同意……反正這邊的電腦只是他平時娛樂用的,裡面除了一些電影和遊戲外沒裝什麼奇怪的東西。

  於是這天下午,少女再次來到他的家時,除了晚飯的食材外還帶來了一塊數位板。

  夏北這才知道原來她還會畫畫。

  安織錦解釋這只是她的業餘愛好,平時也偶爾會藉此在網上賺一些零花錢。

  「這部分錢我會好好存著,等我死後就全部送給你的。」她這樣說道。

  她好像還記得之前提到過遺產分配的事情——這部分確實屬於她能自由支配的個人財產。

  「這也是『報答』的一部分嗎?」夏北問道。

  少女點了點頭。

  所以,她到底是想報答自己什麼呢?

  反正肯定不會是救命之恩,這對她來說大概是最不值得報答的「恩情」了。

  正思索間,夏北突然感覺到一道目光,抬頭正好對上少女探究的眼神。

  「怎麼了?」

  「我還以為你會拒絕接受的。」安織錦眨了眨眼,語氣裡帶著些許意外。

  「反正我不會讓你死的,這點錢你就準備好自己留著吧。」夏北無所謂地說道。

  這不在意的態度似乎讓安織錦有些不滿,夏北聽見她小聲嘀咕著「不會讓你得逞的」之類的話。

  不用說是「得逞」這麼難聽吧,好像我有什麼企圖似的。夏北在心裡吐槽。

  ……

  當天晚上,原本天氣預報里說應該是晴朗的天空卻忽然下起了大雨來,沒有準備的安織錦被困在了公寓裡。

  好在根據氣象台的預測,再過幾個小時雨勢就會漸漸減小,至少能讓少女趕得及回家。

  為了消磨時間,徵詢過少女的意見後,夏北隨便在網上找來了一部評分還不錯的電影投在幕布上,還特意拉上窗簾、調暗燈光來營造氛圍。

  不過他很快後悔了,因為他後來才發現,這是一部講述自殺後的亡靈回來復仇的恐怖片。

  安織錦也後悔了,因為這是一部恐怖片。

  「你不是不相信有鬼存在嗎?」

  望著緊挨在自己身旁、臉色發白的少女,夏北吐槽道。

  她整個人幾乎蜷成小小一團,緊緊貼在自己身側,夏北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微微顫抖的身體。少女的雙手死死抓著他的手臂,貝齒將下唇咬得失去血色,仿佛隨時都會驚叫出聲。


  一個決定自殺的人竟然被電影裡自殺的亡靈嚇成這樣,讓他感覺頗有些微妙。

  「信不信和會不會害怕是兩碼事!「少女倔強地反駁道。

  然而她話音剛落,銀幕上便猛然閃現一張扭曲的鬼臉。

  她硬忍住沒叫,夏北叫了。

  因為少女被嚇得渾身一顫,指甲瞬間深深嵌進了他的皮肉,夏北感覺自己疼得倒抽冷氣的聲音都蓋過電影裡的鬼叫了。

  「真沒用。」

  安織錦鬆了口氣,皺了皺鼻子說道。

  「……你能把手鬆開再說這話嗎?」夏北吐槽。

  少女注意到他的表情,神色不自覺地柔軟下來,小聲詢問他疼不疼,難得溫柔的語氣像羽毛般輕輕拂過心頭,讓人的內心也不由跟著變得柔軟。

  「要不我們還是別看了吧?」夏北試著提議道。

  「我能堅持。」少女悶悶地應著,聲音軟糯卻固執。

  我是感覺我堅持不了多久。

  這念頭還未消散,下一秒屏幕里的鬼影再次出現時,他的手臂再度淪為了少女的「救命稻草「,被攥得生疼。

  一場電影下來,夏北只感覺自己的胳膊快報廢了。

  ……早知道就不開空調暖氣,多穿兩件衣服了。

  等到影片放完,屋內被亮起的燈光再度照亮時,恐怖陰森的氛圍才被徹底驅散。

  安織錦吸了吸鼻子:「不過如此。」

  明明都快被嚇哭了,就別逞強了。

  夏北在心裡吐槽,揉了揉自己發麻的手臂,決定今晚還是別看電影好了,於是便換了檔美食節目。

  投影的畫面有些昏暗,他正打算關燈讓畫面更清晰,卻聽見了少女「別關燈嘛」的微弱抗議。夏北無奈地嘆了口氣,任由吊燈繼續散發著暖黃的光暈。

  兩人不再說話,房間裡漸漸只剩下了電視節目的聲音。

  少女依然蜷縮在沙發上,雙手環抱著膝蓋,小腦袋輕輕靠在他的肩頭。她的目光雖然落在電視上,卻又好像沒有在聽裡面的內容,不知道在想什麼。

  時間在這份安靜的溫暖中緩緩流淌。

  窗外的雨聲在不知不覺間漸漸變小,終於在十點左右完全停歇。

  「……我自己一個人能回家。」

  臨出門前,少女堅持謝絕了夏北的「護送」。

  明明以前一直都是自己送她回去的,今天卻格外固執,很顯然她是想證明自己沒有被剛才的恐怖片嚇到。

  她好像總喜歡在這種不需要的地方逞強。夏北在心裡嘆了口氣。

  不過,托這部電影的福,自己也算見到了她不曾見過的可愛一面吧。

  「真的不用嗎?」夏北不放心地追問。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安織錦不滿地說道,與他告別後轉身關上了門。

  夏北看了眼時間,還沒有到十點半,暫時不算太晚。自己的公寓離她家不算遠,來回的路線她也已經很熟了,按理來說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但是……

  回想起當時少女抓著自己手臂害怕的模樣,夏北不由還是有些擔憂。

  她真的能好好回家嗎?

  正在他猶豫要不要跟上去看看的時候,敲門聲突然響起。

  「……」

  看著門外才沒過半分鐘便去而復返的黑髮少女,夏北輕輕舒了口氣,「還是我送你回去吧。」

  安織錦不好意思地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輕輕點了點頭。

  ——

  少女對那部恐怖片的陰影,足足花了一周時間才漸漸消散。用她自己的話說,至少現在已經可以一個人走夜路回家了。

  儘管如此,夏北還是堅持每天送她回家。安織錦雖然抱怨他是在小看自己,卻也沒有拒絕。

  一月下旬的某個午後,少女像往常一樣蜷縮在客廳沙發里擺弄著她那本紀念冊,耳邊是電視新聞的背景音。

  夏北走近了才注意到,原來電視裡正在播放關於討論安樂死的報導,

  他順手從少女手邊拿走遙控器,換了個頻道。


  「幹嘛,我還在聽呢。」

  安織錦撅著嘴抗議。

  夏北沒搭話,只是把遙控器揣進了兜里。

  少女眨了眨眼睛,似乎想到了什麼,湊近身子小聲問道:「夏北先生,是擔心聽到我這些新聞會有什麼不好的想法嗎?」

  「不然呢?」夏北直截了當地承認。

  得到這個答案的少女似乎挺開心的,乖乖坐回了沙發。

  過了一會兒,她又假裝隨意地問道:「夏北先生,對這件事是怎麼看的呢?」

  「以前沒什麼看法。」夏北想了想後說道:「但現在的話,我還是希望不要推廣比較好。」

  「為什麼?」安織錦有些好奇。

  「因為那樣的話,某個傢伙肯定會想去試試看的。」

  「才不會呢……」安織錦小聲嘟囔,「那是為那些被病痛折磨的患者準備的,輪不上我啦。」

  夏北倒是覺得,嚴格來說的話精神病也是病,某種程度而言其中一些在對生命的威脅上同樣屬於絕症……但這樣的觀點還是不要告訴她比較好。

  「算了,不說這些了……你覺得這張貼在這裡怎麼樣呢?」

  安織錦搖了搖頭,將紀念冊舉到他眼前詢問道。

  「這不是你自己的紀念冊嗎?」

  「因為是送給你的禮物,當然要參考你的喜好啦。」

  我可沒答應要收下這個禮物。夏北暗自腹誹。

  「不過這邊的版面有點空了……過兩天找時間去中央廣場那邊再看看吧……「她一邊說著,拿出手機打開地圖,眉頭微蹙,「就是路程有點遠,要早點出發才行……「

  望著她認真規劃的模樣,夏北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依然沒放棄輕生的念頭。

  但至少,她開始有在為「幾天後「的未來做準備了。

  這應該算是好事吧?

  夏北心想。

  ……

  「明天早上我有別的事情,不能來給你做早餐了。」

  在送安織錦回家的路上,自行車后座的她似乎想起了什麼,這樣說道。

  夏北的動作略微頓了一下:「什麼事情?」

  「不是要自殺啦。」察覺到他語氣的變化,安織錦的聲音輕柔了幾分:「只是例行複查的時間要到了,明天早上得去醫院一趟。」

  夏北這才回想起來,她的病症似乎被歸類為了一種精神疾病,因為始終找不到根治的方法,雖然已經過去了好幾年,但好像還是需要每隔一段時間回醫院定期複查。

  「我陪你一起去吧?」他想了想後提議道。

  安織錦搖搖頭:「母親會和我一起去的,不用擔心。」

  「只是中間可能要耽擱得有點久,回來的時候估計都要中午了……要是得及的話我就來做午飯,但這麼遲過去超市裡的食材可能都是被挑剩下的了……」

  后座的少女絮絮叨叨地規劃著名明天的安排。聽著她這些瑣碎的擔憂,夏北心裡反而有種莫名的踏實,不自覺地鬆了口氣:

  「不用這麼趕,乾脆等到晚上再來吧。」

  「正好天氣預報說明晚天氣不錯,我早點把望遠鏡拿出來調試,晚上再一起看星星。」

  安織錦側頭想了想,叮囑說道:「那夏北先生可要記得好好吃飯哦。」

  「這話該我對你說才是。」夏北吐槽,在她家門口附近停下了車。

  少女輕笑一聲。

  「那就約定好了~」

  安織錦輕盈地跳下車,轉身時的發梢在路燈下劃出一道弧線。她笑著揮手,帶著明快的聲音向他道別:

  「明天見,夏北先生。」

  ……

  然而第二天,夏北卻沒能如約再見到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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