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復命與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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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定士族在杜驥的監督下,乖乖奉上了隱戶與侵占的田地。

  他們不是害怕杜驥,是害怕跟著杜驥巡視的飛騎軍,對此縱有不滿,也只能往肚子裡咽。

  正如劉義真所預料的那樣,安定士族比不得渭南高門的富裕。

  各家奉上的隱戶總計也只有七千餘戶,這已經是劉義真把他們掏空了的結果,除了合法擁有的奴婢數額外,真的不剩了。

  趙康拖家帶口地離開了梁氏塢堡,跟著隊伍前往設在安定各縣的臨時營地。

  他回首望去,眼中滿是不舍。

  自永嘉之亂以後,百餘年來,他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座塢堡里。

  儘管日子過得清貧,還時常要作為部曲,跟著梁家子弟迎擊賊寇、潰兵,但至少能在這個亂世中存活下去。

  如果是以前,就算被趕出了塢堡,安定郡到處都是荒田,可以自行墾荒。

  之所以不肯脫離,一方面是因為失去了自由,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另一方面,安定這地方連年征戰,太亂了,沒有了塢堡的庇護,指不定會有多少潰兵闖進家門。

  那些潰兵,一個個窮凶極惡,搶你的糧食,玩弄你的妻女,還要殺人,他們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如今晉軍收復了安定郡,胡夏與之交好,倒是沒有了外敵的威脅。

  但劉義真讓人丈量荒田,要給軍士分田,民戶自然也就沒有辦法依據占田令,自行開墾荒田了,又讓這些被交出來的隱戶如何維持生計。

  妻子一直在身邊抽泣,聽得趙康心煩意亂。

  他沒好氣地訓斥道:「哭什麼哭,晉人既然把我們討要過去,就一定會有安排,況且天無絕人之路,就算是給人傭耕,有我在,無論如何也餓不死你。」

  趙康雖是漢人,不過淪落胡塵上百年,對晉人的身份並沒有認同感。

  但有一點確實沒有說錯,劉義真既然討要了他們,肯定會安排妥當,不會任其自生自滅。

  趙妻害怕的不是這個,她哽咽著解釋:「妾身只是擔心今日離開了塢堡,將來再有戰禍,尋不到庇護之所。」

  趙康聞言,不以為意:「放心吧,如果晉人守不住安定,梁家也一定會重新收留我們。」

  ......

  就在隱戶們紛紛往城郊的營地集結之時,安西將軍府參軍李德彰跋山涉水,由彭城返回長安,再從長安北上,終於來到了安定。

  與他一起來的,還有一名頭戴狐皮小帽的中年人,正是沈慶之。

  二人是在長安相識的。

  「弘先,可惜你來晚了,沒有趕上這場大戰,否則,憑藉你的才能,定可大展拳腳。」李德彰不無遺憾地說道。

  他與沈慶之一路同行,常有交談,也對沈慶之推崇備至。

  沈慶之在長安住了幾日,多多少少了解一些涇水之戰的經過,笑道:「此戰能勝,皆賴桂陽公運籌帷幄,臨機果決,沈某縱使當時就在帳下效力,也不過立些微末之功。」

  李德彰微微頷首,眼見進了安定城,說道:「我此行,是為桂陽公奉上太尉的家書,面見桂陽公時,必定舉薦賢才,沈兄需得早作準備。」

  沈慶之其實身上帶著兄長寫給沈田子的舉薦信,但如果能夠繞過沈田子,直接被舉薦給劉義真,他當然求之不得。

  「如果沈某有幸得到桂陽公的賞識,將來必有厚報。」沈慶之鄭重承諾。

  李德彰笑道:「桂陽公求賢若渴,弘先靜候佳音便是。」

  進入安定城後,二人直奔劉義真在城中的府邸,沈慶之候在外面,唯有李德彰進了府門。

  劉義真聽說劉裕寄來了回信,自然是第一時間就接見了李德彰。

  收下李德彰奉上的家書,他不急著拆開,而是問起了劉裕的反應。

  李德彰如實道:「太尉聽聞寡婦渡大捷,為之欣喜不已,拍案贊道:『吾家雛鳳,一鳴驚人』,又聽說府主有全取雍州之意,稱讚府主有志氣。只是在下吏臨行前,太尉曾經再三叮囑,讓府主量力而行,以個人安危為重,若渭北不可得,不必強求。」

  其實劉裕也不認為劉義真能夠平定關中。

  儘管被人視作戰神,但劉裕終究是人,不是神,不可能隔著萬里之遙,就對關中的局勢變化了如指掌。


  只是當李德彰把劉裕的叮囑帶回來時,劉義真已經住進了安定。

  他有些得意:「家父將我比作雛鳳,我又在兄弟之中排行第二,今後自當以二鳳為別號。」

  劉義真很不滿意自己的乳名車士,考慮到自己百年之後,可能被上廟號宋太宗,乳名又跟車有關,實在讓人覺得晦氣。

  依劉義真看來,二鳳就很不錯。

  李德彰不知道劉義真的惡趣味,當然,劉義真的別號跟乳名一樣,也只有特定幾個人能喊,他可沒有資格。

  只是附和道:「府主龍鳳之姿,以鳳為號,自無不可。」

  說罷,李德彰趁著劉義真沒有讓他先行離開,又道:「下吏還有一事,斗膽稟告府主。」

  劉義真心情不錯:「但說無妨。」

  「下吏在長安向長史復命時,偶遇一人名喚沈慶之,其兄乃是後將軍府參軍沈敞之,聽聞此人自襄陽而來,北上投奔中兵參軍(沈田子),於是與他同行,此人擅軍略,見識過人,下吏斗膽,請薦於府主。」

  李德彰話音剛落,劉義真立時就來了精神。

  相較於自詡為劉宋萬里長城的檀道濟,其實沈慶之更適合這個稱號,後人唏噓的愚忠,在劉義真看來,卻是亂世中最難得的優點。

  當然,前提是別讓他去干內政。

  只不過劉義真並沒有表現出內心的急切,只是平靜道:「既是李參軍舉薦,本將軍見一見倒也無妨。」

  李德彰聞言暗自欣喜。

  這就是自己在府主心中的地位,彭城一行的奔波勞累,現在看來都是值得的。

  李德彰當即請辭,急著去把沈慶之帶來。

  如果沈慶之能夠引得劉義真的重視,於李德彰這個舉薦人而言,也有好處,至少證明他有眼光,劉義真也會因此更信重他。

  否則,他是吃撐了,非得給沈慶之鋪路。

  李德彰走後,劉義真拆看家書。

  信封有些厚,因為劉裕的字比較大。

  劉裕發跡前,因為家貧,沒讀過什麼書,字也很醜,劉穆之就給他出了個主意,讓他把字寫大一點,不但能夠藏拙,而且看上去有氣勢。

  沒想到竟因此成了書法家,元末明初時的《書史會要》還收錄了劉裕的作品,贊其『書法雄逸。』

  但劉義真的關注點不在劉裕的書法上,而是想要知道他到底給自己調撥了多少錢糧。

  好在劉裕都在回信里寫明了。

  劉義真看罷,自言自語道:「十萬匹布,二十萬斛糧食...」

  數目不算大,但晉軍去年遠征滅國,國庫並不寬裕。

  劉裕能夠擠出這樣一筆錢糧,確實很難得。

  念在寄奴乖巧懂事的份上,等到劉義真回了彭城以後,也會多喊他幾聲爹,好讓寄奴高興高興。

  ......

  「弘先!弘先!」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隔著一道高牆,沈慶之遠遠聽到李德彰的聲音,就已經猜到有了好消息。

  不一會,就看見李德彰站在門口朝他招手,催促道:「還愣著作甚,桂陽公要見你。」

  沈慶之大喜過望,見門口的守衛沒有阻止的意思,他連忙快步上前。

  二人行走在迴廊上,李德彰不厭其煩地叮囑沈慶之一些注意事項,讓他一定要給劉義真留下一個好印象。

  殊不知,劉義真早就期待著能夠見到沈慶之。

  他可沒想到這位高壽且愚忠的名將能夠自己送上門來。

  原本還打算等到回了南方,再行徵辟,如果沈慶之提前進了劉義真表舅趙伯符的幕府,也得厚著臉皮將人討要過來。

  當然,趙伯符不一定會捨得讓給他。

  原時空中,趙伯符就是靠著沈慶之幫他刷戰績,得了個名將的美譽,都以為他會用兵。

  等到沈慶之被調走,趙伯符這個名將也就現了原形。

  沈慶之將李德彰的叮囑一一牢記在心,他如今三十有二,又被頭風病困擾,自以為活不了多少年頭,肯定不想把這次機會搞砸。

  真要弄巧成拙,惹了劉義真生厭,估計沈慶之也別想再有什麼前程了。


  來到門外,又是李德彰率先進門通稟:「啟稟府主,沈慶之正在門外候見。」

  「讓他進來。」

  聲音有些稚嫩,但語氣卻很威嚴。

  沈慶之由李德彰領進門,始終低著頭,不與劉義真對視,他行禮道:「吳興人沈慶之,拜見桂陽公。」

  「無需多禮,抬起頭來。」

  「諾。」沈慶之依照吩咐,將頭抬了起來。

  劉義真打量他的同時,他也偷偷看了一眼這位傳聞中的權臣之子。

  對方生了一副好皮囊,任誰看了,都得稱讚一句翩翩美少年。

  也難怪劉裕會偏寵這個兒子。

  只一眼,沈慶之便移開了目光,因為長時間的直視貴人,是一種很無禮的舉動。

  尤其今天是二人的初次見面,沈慶之對劉義真的了解不深,不清楚他的真實性情,所以表現得有些拘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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