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我不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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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後,南境,小禾村。

  山間的霧氣還未散盡,田埂上已經有了一個身影。齊三揮動鋤頭,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恆定的節奏。泥土翻開,露出濕潤的深色。他的手掌布滿厚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泥。

  日頭升到頭頂,他才直起腰,用掛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汗。他走向村口那間帶院子的土屋。

  院門虛掩著。一個女人坐在屋檐下的紡機前,正低頭調整著什麼。那紡機比村里任何一架都要複雜,轉動起來也更輕快。

  「芸娘,你這手藝,真是神了。」鄰居劉嫂端著一碗剛出鍋的野菜糊,站在旁邊看。「我家那台破紡車,三天兩頭斷線。你這個,一天紡的線頂三天。」

  楊鶯抬起頭,她現在叫芸娘。「就是把齒輪改了改,省點力氣。」

  「什麼齒輪不齒輪的,俺們也不懂。」劉嫂把碗遞過去,「嘗嘗,剛弄的。」

  「嫂子太客氣了。」芸娘接過碗。

  劉嫂探頭探腦地問:「說起來,你們來村里五年了,也沒聽你們說過以前是哪兒的人,幹啥的。」

  「逃荒過來的,老家遭了災,不提也罷。」芸娘的回答和過去五年裡每一次都一樣。

  劉嫂還想再問,院子角落裡傳來劈柴的動靜。她看過去,一個穿著粗布衣的女人正舉著斧頭,乾淨利落地劈開一根木柴。那女人叫燕姑,平日裡話不多,總是一個人默默幹活。

  劉嫂縮了縮脖子,乾笑兩聲。「那我先回了,不耽誤你們吃飯。」

  她走後,燕姑放下斧頭,走到芸娘身邊。

  「她又在打聽。」

  「村里人,沒什麼壞心思。」芸娘說。

  齊三正好從外面走進來。「吃飯吧。」

  飯桌上,一碟鹹菜,一盆糙米飯,一碗野菜湯。

  「今年的雨水不錯,地里的莊稼長得好。」齊三夾了一筷子鹹菜。

  「嗯,我把紡機又改了一下,出線率能再高一成。」芸娘說。

  「阿六和阿四有消息嗎?」燕姑忽然問。

  齊三搖了搖頭。「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們應該也找到了地方,安頓下來了。」

  飯後,齊三修理著一把豁了口的鋤頭。芸娘在院子裡晾曬草藥。燕姑坐在門檻上,擦拭著一把半舊的柴刀。

  這份寧靜,被一聲悽厲的尖叫打破了。

  「救命啊!柱子!我的兒啊!」

  是劉嫂。

  三人同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齊三放下鋤頭,第一個沖了出去。

  村口的歪脖子槐樹下,圍了一圈人。劉嫂的兒子柱子躺在地上,小腿以一個奇怪的角度扭曲著,一截白森森的骨頭刺破皮肉,露在外面,血流不止。

  「從樹上摔下來了……」

  「這腿……廢了啊。」

  「快去請孫郎中!」

  孫郎中很快被叫了過來,他撥開人群,看了看柱子的腿,連連搖頭。

  「不行了,骨頭都戳出來了。這腿保不住了。就算接上,人也活不成。」他轉向劉嫂,「準備後事吧。」

  劉嫂一聽,當場癱倒在地,放聲大哭。

  周圍的村民唉聲嘆氣,卻沒人能做什麼。

  齊三站在人群外,一言不發。芸娘走到他身邊,拉了拉他的衣袖。

  「張奇。」她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齊三身體僵了一下。這個名字,已經五年沒人叫過了。

  「我們救不了他。」他說。

  「你能。」芸娘說,「不,是她能。」

  他們的視線轉向燕姑。燕姑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她蹲下身,隔著一段距離,仔細看著柱子的傷口。

  「是開放性骨折。」燕姑站起來,走到他們身邊,聲音壓得極低,「處理傷口,復位,固定。我有七成把握能保住他的腿,九成把握能保住他的命。」

  「代價呢?」齊三問。

  「代價是我們會被懷疑。」燕姑回答得很快,「一個普通的村婦,不可能懂這些。」

  芸娘看著齊三。「我們逃出來,是為了什麼?為了換個地方,眼睜睜看著一個孩子死在我們面前?」


  「我們是為了活下去。」齊三反駁,「任何可能暴露我們的事,都不能做。」

  「那樣的活著,和在京城那個籠子裡,有什麼區別?」芸娘質問他。

  齊三沉默了。他看著在地上哀嚎的孩子,看著幾近昏厥的劉嫂,又看了看自己這雙只會種地的手。

  「我需要乾淨的麻布,烈酒,還有削得極薄的木片做夾板。」燕姑說,「你的手,能做到。」

  齊三沒有回答。

  芸娘繼續說:「齊三,你以前說過,那些東西救不了我們。但是現在,它們能救一個孩子。」

  齊三閉上眼,幾秒後又睜開。

  「去做。」他對燕姑說。

  然後他轉身回家,沒有再看任何人。

  半個時辰後,劉嫂家傳出柱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又很快弱了下去。

  村里人只敢在外面圍觀。他們看到燕姑和芸娘進進出出,端著一盆盆血水。齊三則把自己關在院子裡,誰也不知道他在幹什麼。

  又過了一個時辰,燕姑從屋裡走出來,一臉疲憊。

  「命保住了。腿……看他自己的造化。」

  劉嫂衝進去,看到兒子雖然昏迷不醒,但呼吸平穩,那條斷腿被處理得乾乾淨淨,用兩片光滑得不像話的木板牢牢固定住。

  村里炸開了鍋。

  「那個燕姑,還是個神醫?」

  「沒聽說過啊……她那手法,比孫郎中利落多了。」

  「還有齊三家的夾板,你看那木片,削得跟紙一樣薄,還那麼結實。」

  「他們一家人,都不簡單。」

  議論聲傳到了齊三的院子裡。

  芸娘正在清洗帶血的布條。「他們開始懷疑了。」

  「讓他們說去。」齊三坐在桌邊,手裡把玩著一塊削木板剩下的邊角料。那塊木料在他手裡,仿佛有了生命。

  「值得嗎?」燕姑問。

  「我不知道。」齊三說,「但我們做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村子恢復了平靜。柱子的腿一天天好起來,沒有像孫郎中說的那樣發炎腐爛。劉嫂一家對他們感恩戴德,天天送些吃的用的過來。

  但那種無形的隔閡,卻在村民和他們之間產生了。人們見到他們,客氣中帶著敬畏,還有一絲探究。

  這天下午,一輛馬車停在了村口。這在小禾村是件稀罕事。

  車上下來一個穿著官服的中年男人,帶著兩個隨從。

  他沒有去村長家,而是直接攔住一個玩泥巴的孩童。

  「小孩,問你個事。村里那戶叫齊三的人家,住在哪?」

  孩子被嚇了一跳,指了指村里唯一那間帶院子的土屋。

  官員點了點頭,徑直走了過去。

  齊三正在院裡編一個竹筐。芸娘在屋裡算著布料。燕姑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那把柴刀。

  院門被推開。

  官員走了進來,兩個隨從守在門口。

  他的視線在三人身上掃過,最後停在齊三身上。

  「你就是齊三?」官員問。

  「我是。」齊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竹屑。

  「聽說你家婆娘會治斷腿?」

  「鄉下人的一些土方子,當不得真。」齊三回答。

  官員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臉頰。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從袖子裡拿出一個東西,托在掌心。

  那是一個小巧的黃銅齒輪,上面有十二個齒,每一個齒的間距都精準到分毫。

  「這個東西,你認得嗎?」

  齊三的身體瞬間繃緊。芸娘和燕姑也站直了。

  那是他當年做給皇帝的奇巧玩物「走馬燈」里的一個零件。獨一無二。

  「我不認得什麼齒輪。」齊三說。

  「是嗎?」官員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冠軍侯,北境防線快撐不住了。大將軍托我來找你。」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我們需要你的神火飛鴉,還有霹靂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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