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選擇離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格物院的工坊,終日不熄。

  炭火燒得通紅,風箱的拉動聲沉重而規律。張奇站在一座新鑄的盾牌前,用手指敲了敲。盾面發出沉悶的響聲,不是清脆的金鐵之音。

  「再加一層桐油,用慢火烤乾。重複三次。」他對一旁的匠人說。

  「侯爺,這……這都快成個鐵疙瘩了,還怎麼用?」那匠人滿臉汗水,不解地問。

  「能保命,就是好東西。」張奇沒有多做解釋。

  他轉身走向另一邊,楊鶯正在那裡校對一張弩機的局部圖。她的身邊,站著兩個工部的官員,視線幾乎黏在圖紙上。

  「楊師傅,這個機括的原理,可否為我等解說一二?」一個官員臉上堆著笑。

  楊鶯停下筆,抬起頭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張奇走過去,站到楊鶯和那兩個官員中間,隔開了他們的視線。「工部的人,什麼時候對格物院的圖紙這麼上心了?」

  「冠軍侯言重了。」另一個官員拱了拱手,「我等也是奉命行事,陛下關心邊關戰事,特命我等來觀摩學習,以備不時之需。」

  「觀摩?」張奇拿起一張畫廢的圖紙,在他們面前晃了晃,「看懂了嗎?學會了嗎?」

  兩個官員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看不懂,就回你們的衙門去。這裡,不養閒人。」張奇把圖紙扔回桌上。

  工坊里的敲打聲停了片刻,隨即又響了起來,比之前更加嘈雜。

  官員拂袖而去,走到門口時,其中一人回頭,說了一句:「張侯爺,功高震主,並非好事。你好自為之。」

  張奇沒有理會。他等到那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才對楊鶯說:「把所有完成的圖紙,都收起來。」

  「他們明天還會來。」楊鶯說。

  「我知道。」

  夜深了。

  工坊里只剩下幾盞油燈。張奇,楊鶯,還有楊鶯的妹妹楊燕,以及兩個始終跟在張奇身後的武官,圍坐在一張桌子旁。那兩個武官,一個是夜梟的舊部,名叫阿四,另一個叫陳六。

  桌上沒有圖紙,只有一壺冷茶。

  「今天來的,是龍雨凰的人。」張奇先開口。

  「他們想偷圖紙。」楊燕說,她負責管理工坊的物料,性子比姐姐更直接。

  「他們不是想偷。」張奇倒了一杯茶,卻沒有喝,「他們是想確認,東西都還在。他們要確定,這隻拴住我的鎖鏈,足夠結實。」

  「夫君,我們真的要一直這樣下去?」楊鶯問。

  「不會太久了。」張奇看著跳動的燈火,「公輸徹在北邊用人命填補技術,我在京城用圖紙換取時間。可皇帝的耐心,快用完了。」

  「那我們怎麼辦?」阿四問,他的話很少,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

  張奇抬起頭,環視了一圈在座的幾個人。「離開這裡。」

  「離開?」楊燕重複了一遍,「怎麼離開?整個格物院,里三層外三層都是皇城司的眼線。」

  「死人,是不需要眼線的。」張奇說。

  楊鶯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要在格物院,放一把火。」張奇一字一句地說,「一場意外。一場吞掉所有圖紙,也吞掉我們所有人的大火。」

  「你是說……假死?」楊燕反應了過來。

  「對。」

  「太冒險了。」陳六說,「皇城司的人,不是傻子。他們會驗屍,會追查火源。任何一個紕漏,我們都萬劫不復。」

  「所以,不能有紕漏。」張奇看向楊燕,「工坊里新進的那批猛火油,存放在哪裡?」

  「甲字三號庫,和木料堆在一起。」楊燕立刻回答。

  「屍體呢?」阿四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火場裡,必須有燒焦的屍體。」

  「我已經準備好了。」張奇的回答讓楊鶯和楊燕都吃了一驚,「城西大牢里,有幾個得了瘟疫,活不過三天的死囚。我用幾張無關緊要的農具圖紙,和典獄長換了過來。他們現在就在工坊最深處的地窖里。」

  他平靜地敘述著一件駭人聽聞的事情。

  「今晚子時動手。」張奇做出決定,「火起之後,所有人從我書房的密道走。那條路,三年前就挖好了,出口在城外三十里的亂葬崗。」


  「夫君,你三年前就……」楊鶯說不下去了。

  「從我答應皇帝,組建格物院的那一天起,我就在想,該怎麼從這座牢籠里出去。」張奇站起身,「他給了我一個名字,也給了我一副枷鎖。現在,我要親手把它砸碎。」

  「我明白了。」阿四站起來。

  「我去準備火油和引線。」陳六也站起來。

  楊燕看著張奇,確認地問:「所有圖紙,都燒掉?」

  「一張不留。」張奇回答,「燒得越乾淨,他們就越相信我們死了。」

  楊鶯看著張奇,她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問風險。她只是說:「我跟你走。」

  張奇走到她身邊,伸手碰了碰她畫了一半的水車圖。「這些東西,很好。但是,它們救不了我們。」

  他頓了頓,又說:「以後,會有機會的。」

  子時。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格物院的工坊里,幾個人影在黑暗中快速穿行。

  阿四和陳六將一桶桶猛火油潑在堆積如山的木料和圖紙上。刺鼻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

  楊燕檢查著她布置的引火裝置,那是一個利用了齒輪和配重的精巧機關,只要時間一到,就會自動觸發。

  張奇則親自去了地窖,將那幾個奄奄一息的囚犯,安置在工坊的不同位置。他做這一切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活動。

  最後,所有人聚集在張奇書房的暗門前。

  「東西都帶齊了?」張奇問。

  幾人都點了點頭。他們身上都背著一個小小的行囊,裡面只有最簡單的換洗衣物,一些乾糧,清水,還有幾件張奇絕不外傳的精密工具。

  「侯爺,機關設定在半刻鐘後觸發。」楊燕說。

  張奇推開書架,露出後面的石壁。他轉動一個不起眼的燭台,石壁上出現一道裂縫,一個黑漆漆的洞口顯現出來。

  「走。」

  他沒有絲毫留戀,第一個鑽了進去。

  楊鶯,楊燕,陳六緊隨其後。阿四是最後一個。

  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他們待了三年的地方。這裡有他們的心血,有他們的希望,也有他們的絕望。

  他關上石門。

  密道里一片漆黑,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和腳步聲。

  不知走了多久,身後傳來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整個地道都震動了一下,頭頂落下些許塵土。

  沒有人說話。

  他們知道,地面上,一場大火正在燃起。

  那場火,會燒掉格物院,燒掉冠軍侯張奇,燒掉那個皇帝用來炫耀武功,也用來囚禁天才的華麗牢籠。

  又走了很久,前方終於透出一絲光亮。

  阿四推開出口的偽裝,一股混雜著泥土和腐敗氣息的空氣涌了進來。

  他們爬出地道,發現自己身處一片荒涼的山坡上,四周全是歪斜的墓碑。亂葬崗。

  遠處,京城的方向,半邊天空被映得一片赤紅。一道濃重的黑煙,沖天而起。

  「我們……」楊鶯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們自由了?」楊燕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

  張奇看著那片火光,看了很久。

  「不。」他說,「我們只是換了一個戰場。」

  他轉過身,不再看京城的方向,向著無盡的黑暗走去。

  其餘四人,默不作聲地跟在他的身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