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驚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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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濃得化不開。

  殘存的殺手被孟浩和周文帶人圍堵在角落,做著最後的困獸之鬥。但那不過是時間問題。張奇沒有再看一眼戰場。他提著刀,血順著刀身匯聚於刀尖,然後一滴一滴,砸在腳下的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他緩緩抬頭,穿過血與火,望向二樓的楊鶯。

  她還站在那裡,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瓷偶。樓下的殺戮,滿地的屍骸,似乎都與她無關。直到她抬起手,用那塊鋒利的青瓷碎片,在自己白皙的手臂上,劃下了一道血痕。

  血珠滲出,沿著手臂滑落。

  她做了什麼?張奇的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這是一種儀式?一個信號?還是純粹的……瘋狂?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不是亂糟糟的奔跑,而是鐵靴踏地的悶響,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紀律性,仿佛一面鐵牆正在平推過來。知味樓內,所有還在動的人,無論是夥計還是殺手,動作都為之一滯。

  「還有人?」孟浩一腳踹翻一個敵人,滿臉是血地吼道。

  張奇沒有回答。他側耳傾聽。這腳步聲,他很熟悉。這不是胡黨的人,更不是楊家的殘部。這是京城裡,最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一支力量。

  「砰!」

  知味樓那兩扇本就搖搖欲墜的大門,被人用一種絕對的力量從外面撞開。木屑紛飛中,一隊身披玄甲、手持長戟的士兵涌了進來。他們面無表情,動作劃一,身上帶著鐵與血的煞氣。他們一進門,便迅速控制了所有出口,長戟頓地,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整個大堂的地面都為之震顫。

  殘存的幾個殺手,在看到這身甲冑的瞬間,徹底放棄了抵抗。那是禁軍的制式,皇城最精銳的力量。

  一個身著銀色輕甲的男人走了進來。他腰懸佩劍,步履沉穩,環視了一圈狼藉的大堂,最後把視線定格在劉校尉的屍體上。

  「魏進。」張奇叫出了他的名字。

  魏進,皇城司指揮同知,也是龍雨凰最信任的心腹。

  魏進沒有理會張奇的招呼。他走到劉校尉的屍體旁,蹲下,翻看了一下對方的令牌,然後站起身,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宣布:

  「經查,羽林衛校尉劉莽,勾結叛黨,意圖謀害朝廷重臣家眷,構陷忠良。現已伏誅,其部從,皆為叛逆,就地格殺。」

  他話音剛落,身後的玄甲禁軍便動了。長戟如林,刺出,收回。那幾個本已投降的殺手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釘死在牆角。

  乾淨,利落。

  魏進這才轉向張奇,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張掌柜,殿下有令,知味樓即刻起由皇城司接管,清掃逆黨,任何人不得進出。」

  他的話很客氣,但姿態卻是命令。

  張奇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刀,插回了地上屍體的肋骨間,用對方的衣服擦乾了血跡。他這個動作,讓魏進的眉梢跳了一下。

  「殿下?」張奇反問,「她也來了?」

  「殿下就在外面。」魏進答道,「她想見你。」

  話音未落,一個身影已經出現在門口。

  龍雨凰穿著一身素雅的便服,外面只罩了一件白狐裘。她就那樣走了進來,踩過粘稠的血液,踩過斷裂的兵刃,仿佛走在自家的後花園。滿室的血腥,似乎都無法玷污她分毫。

  所有禁軍,在她出現的一刻,都單膝跪地,垂下頭顱。

  「起來吧。」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嘈雜的戰場瞬間寂靜。

  她走到大堂中央,在張奇面前站定。「張掌柜,你的樓,比我想的要熱鬧。」

  「托殿下的福,還能站著說話。」張奇回道。

  「我的人來晚了?」龍雨凰問,她的問題不是關心,而是質詢。

  「不晚,」張奇說,「剛剛好,能讓殿下看清這齣戲的結尾。」

  「結尾?」龍雨凰輕笑了一聲,「我倒覺得,這只是個開場。」

  這時,楊燕扶著楊鶯從樓上走了下來。楊燕的臉上滿是戒備與敵意,而楊鶯,依舊是那副平靜的模樣,只是手臂上那道血痕,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刺眼。

  「我們不需要你的人情!」楊燕的聲音很冷,她盯著龍雨凰,像一頭護崽的母狼。

  龍雨凰甚至沒有看她,她的注意力全在張奇身上。「我與張掌柜說話,有你插嘴的份嗎?」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壓。

  楊燕還想說什麼,卻被張奇抬手攔住。

  「殿下,」張奇開口,「她們受了驚嚇。」

  「驚嚇?」龍雨凰終於把視線轉向了楊家姐妹,最後落在了楊鶯手臂的傷口上。「我只看到了一個差點打了水漂的投資,和一個有瑕疵的貨物。」

  「我們不是貨物!」楊燕的怒火被徹底點燃。

  「閉嘴!」這一次,開口呵斥的,是楊鶯。

  她甩開楊燕的手,獨自走到龍雨凰面前,抬起那隻受傷的手臂,遞到龍雨凰眼前。

  「殿下,」楊鶯的聲音,像碎裂的冰,「楊家的夜梟,只聽家主的命令。我活著,我就是家主。我死了,她才是。」她指了指身後的楊燕。「現在,我還活著。」

  龍雨凰看著她,片刻之後,竟然笑了。「有意思。你是在告訴我,你的價值,需要用自殘來證明?」

  「我是在告訴殿下,」楊鶯一字一頓,「你想用我們,就要接受我們的規矩。夜梟不是可以隨意丟棄的棋子,我們是刀,是毒。用不好,會傷了持刀人的手。」

  「你在威脅我?」龍雨凰的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我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楊鶯答得坦然。

  張奇站在一旁,沒有插話。他看著眼前的三個女人。一個手握滔天權勢,視人命如草芥;一個身負血海深仇,用瘋狂來武裝自己;一個則像暴躁的刺蝟,對全世界豎起尖刺。這真是一場好戲。

  他心想,自己這個小小的知味樓,到底成了個什麼地方?龍潭虎穴都不足以形容。

  「很好。」龍雨凰收回了視線,重新看向張奇。「你的刀很快,但你的腦子,似乎比刀要慢一些。張奇,你讓我有些失望。」

  「殿下失望在哪裡?」張奇問。

  「我不喜歡意外。」龍雨凰說,「我給你一座樓,給你人手,是讓你在這裡紮下一根釘子,不是讓你把這裡變成一個誰都可以來闖的戰場。今天來的若是胡黨的主力,你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所以殿下覺得,我該引頸就戮,等著您來救?」張奇反問。

  「不,」龍雨凰搖頭,「我的人,可以死,但不能死得這麼沒有價值。你暴露了。知味樓,也暴露了。為了保住你,我動用了禁軍,你猜明天朝堂上,會有多少雙眼睛盯過來?」

  張奇沉默了。他當然清楚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他從暗處,被徹底推到了明面上。

  「你,」龍雨凰伸出纖細的手指,點了點張奇的胸口,「還有你們,」她又掃了一眼楊家姐妹,「從現在起,都是我的『人證』。證明胡黨意圖謀反的人證。」

  她的話,讓張奇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是來救場的。她是來收割戰場的。她把這場刺殺,變成了一場政治表演,而他們所有人,都成了她的道具。

  「魏進,」龍雨凰轉身下令,「把劉莽的頭顱掛到城門上,昭告全城,就說他勾結逆黨,罪不容誅。另外,傳我的令,讓京兆府配合皇城司,徹查所有與劉莽有過來往的官員。我要讓某些人,睡不著覺。」

  「遵命!」魏進躬身領命。

  龍雨凰最後看了一眼楊鶯手臂上的傷口。

  「找個太醫給她看看。」她對魏進吩咐道,語氣就像在吩咐下人擦拭一件名貴的瓷器。「我的東西,不能有瑕疵。」

  說完,她再也沒有看任何人,轉身離去。玄甲禁軍如潮水般退去,但另一批皇城司的人迅速接管了這裡,開始清理屍體,擦拭血跡。

  知味樓的危機解除了。

  張奇站在原地,看著那些皇城司的人熟練地處理著一切,感覺自己像是闖入別人家裡的外人。他贏了戰鬥,卻輸掉了所有。從龍雨凰踏入這裡的那一刻起,知味樓,就不再是他的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是一雙泡茶的手,也是一雙殺人的手。

  可現在,這雙手卻被人用無形的鎖鏈,牢牢地銬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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