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與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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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隻端著茶杯的手,就那麼懸在空中,紋絲不動。

  杯中的「觀音露」早已失了熱氣,一如這屋裡的氣氛。孟浩和周文交換了一個不安的信號,誰也不敢出聲。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老大。那個在任何時候都遊刃有餘,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張奇,此刻竟有了片刻的失神。

  是為二小姐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們自己掐滅了。不可能。老大這樣的人,怎麼會……

  就在這片死寂中,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不是知味樓的夥計,腳步聲更沉,也更有章法。

  孟浩的耳朵動了動,他快步走到門口,掀開厚重的門帘一角向外張望。片刻後,他放下門帘,快步走回張奇身邊,壓低了身體。

  「老大,是宮裡的車駕。很低調,但錯不了。」

  張奇懸在半空的手,終於緩緩放下,將那杯冷茶擱回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讓她進來。你們都退下。」

  「是。」

  孟浩和周文沒有絲毫猶豫,招呼著還愣在原地的幾人,迅速從後堂退了出去,順手關上了門。

  前廳里,只剩下張奇一人。

  門帘再次被掀開,一個身著素色長裙的女子走了進來。她沒有佩戴任何彰顯身份的首飾,臉上也未施粉黛,但那種與生俱來的氣度,卻比任何華服珠寶都要奪目。

  正是龍雨凰。

  她身後沒有跟任何侍衛或宮女,孤身一人,仿佛只是個尋常來客。

  「知味樓的門檻,還是這麼高。」她站定在張奇面前,話語裡聽不出喜怒。

  張奇沒有起身,只是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她坐到對面。

  「殿下深夜到訪,只怕不是為了喝茶。」

  「茶是要喝的,但得看是什麼茶。」龍雨凰在他對面坐下,自己提起茶壺,倒了一杯,卻不喝,只是用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張奇,北境要撐不住了。」

  她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廢話。

  張奇拿起桌上的火鉗,撥弄了一下燭台里即將燃盡的燭芯,火苗重新旺盛了一些。

  「每年這個時候,北狄總要鬧一鬧,朝廷的奏報,一向喜歡誇大其詞。」

  「這次不一樣。」龍雨凰打斷他,「北狄的『蒼狼』王庭統一了,領頭的是個瘋子。三路邊軍,西路軍的糧草被燒了,中路軍的副將被陣前斬首,東路軍……主帥病倒了。」

  她每說一句,廳內的空氣就凝重一分。

  「朝中無將可用。」她終於說出了最關鍵的一句。

  張奇笑了。那笑意很淡,甚至沒有牽動面部太多的肌肉。「兵部尚書的兒子不是號稱『小武安』嗎?吏部侍郎的侄子,不是熟讀兵法,能倒背如流嗎?還有那些國子監的高材生,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怎麼,都啞巴了?」

  他的話,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針,扎向那座金碧輝煌的朝堂。

  龍雨凰的指尖停住了。「你是在怪我們。」

  「我只是個廚子。」張奇放下火鉗,「朝廷大事,與我何干。」

  「廚子?」龍雨凰重複著這兩個字,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個能讓兵部侍郎小舅子一夜傾家蕩產的廚子?一個能讓『夜梟』這種毒鳥都為之效命的廚子?」

  張奇沒有回應。

  龍雨凰身體前傾,壓低了語調:「父皇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他不能下旨,因為你當年在太廟前立過誓,此生永不入朝,永不掌兵。可誓言是死的,人是活的。」

  「所以,殿下是來勸我背信棄義的?」張奇反問。

  「我是來請你,為這天下的百姓,鑄一把刀。」龍雨凰一字一句,「北境若破,鐵蹄南下,伏屍百萬,流血千里。你的誓言,能攔住狄人的彎刀嗎?能救活那些被屠戮的百姓嗎?」

  「刀?」張奇緩緩搖頭,「我的刀,早就斷了。是陛下,親眼看著它斷的。」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化不開的冰冷。

  「那就重新再鑄一把!」龍雨凰的語調陡然拔高,「需要什麼?錢?權?還是……仇人的項上人頭?只要你開口,只要我給得起,父皇給得起!」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交易。

  張奇看著她,看了很久。


  「殿下可知,最好的刀,不是用鐵鑄的,是用人命。」他慢慢地說,「當年跟我去北境的八千人,最後活著回來的,不到三百。我用他們的命,鑄了一把刀。結果呢?」

  他沒有說下去,但龍雨凰懂了。

  那把刀,被朝堂上的猜忌和讒言,硬生生折斷了。

  「那是過去。」龍雨凰的聲音有些乾澀,「父皇也知錯了。」

  「一句知錯,換八千條人命,這買賣,划算。」張奇拿起那杯冷透了的茶,一飲而盡。冰冷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卻澆不滅心裡的那團火。

  「張奇!」龍雨凰站了起來,「你到底想怎麼樣?看著這個國家分崩離析,你才滿意嗎?」

  張奇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兩人離得很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對方的呼吸。

  「我不想怎麼樣。」他說,「我只想安安穩穩地開我的酒樓,看著小鶯長大嫁人。至於這個國家……它姓龍,不姓張。它的興衰存亡,是陛下的責任,不是我這個斷刀之人的。」

  「你……」龍雨凰氣結。

  她原以為,用家國大義,用萬民安危,足以讓他動容。可她錯了。眼前這個男人,心已經死了,或者說,被一層厚厚的冰殼封住了。

  「殿下請回吧。」張奇下了逐客令,「知味樓要打烊了。」

  龍雨凰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看著這個油鹽不進的男人,腦中閃過無數念頭。最終,她像是泄了氣的皮球,重新坐了回去。

  「好,我不跟你談家國,不談百姓。」她的語氣變了,不再那麼咄咄逼人,反而帶上了一絲疲憊和懇求,「我只問你一句,你就當可憐我,可憐那個坐在龍椅上,整夜整夜睡不著覺的父皇。」

  張奇沒說話,算是默許。

  「告訴我,要怎麼做,才能贏?」龍雨凰問,「我不求你出山,不求你掌兵。我只求你一策。你就告訴我,這把刀,該怎麼鑄?由誰來鑄?鑄好了,又該怎麼用?」

  她將自己的姿態,放到了最低。

  這不是君臣之間的對話,也不是皇室對草民的徵詢。

  這是一個走投無路的求助者,在向唯一可能給她答案的人,乞求一條生路。

  張奇沉默了。

  燭火跳動著,將兩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許久,他才重新開口。

  「想讓我開口,可以。」

  龍雨凰猛地抬頭。

  「殿下回去告訴陛下。」張奇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沉重的石頭,「北境的戰馬,為何一到冬天就掉膘?三年前撥下去修繕關牆的銀子,為何只鋪了薄薄一層?去年冬天,凍死在前哨的士兵,為何身上穿的還是單衣?」

  他每問一個問題,龍雨凰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這些事,她或多或少都聽過一些,但從未有人敢像張奇這樣,如此直白地擺在檯面上。

  「這些,都是爛在根子裡的膿瘡。膿瘡不割掉,吃再好的補藥,也是枉然。」張奇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外面的冷風灌了進來。

  「陛下想要一把新刀,可以。但磨刀石,必須他自己遞過來。」

  「什麼意思?」

  「兵部侍郎,孫傳庭。戶部尚書,劉景。還有鎮北將軍,王宗。」張奇報出三個名字,「我要他們的人頭。三顆人頭,換我一策。」

  龍雨凰的身體晃了一下。

  這三個人,一個是朝中大員,一個是掌管錢袋子的財神,一個是手握兵權的封疆大吏。他們盤根錯節,互為黨羽,牽一髮而動全身。動他們,無異於在朝堂上掀起一場地震。

  「你瘋了……」她喃喃自語。

  「瘋了?」張奇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當年我被押解回京,在午門外跪了三天三夜,他們在我面前彈冠相慶的時候,沒人說他們瘋了。現在,我只是想拿回一點利息,殿下就覺得我瘋了?」

  他走回桌邊,拿起茶壺,為龍雨凰那隻空著的杯子,重新續滿了水。

  「殿下,茶涼了,可以換。人心要是涼了,就再也捂不熱了。」

  說完,他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杯中浮起的茶葉。

  龍雨凰走了。

  她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帶著那三個名字,帶著張奇那淬著冰的條件,離開了知味樓。

  前廳里,又只剩下張奇一人。

  他走到門口,看著那輛普通的馬車消失在夜色深處,然後關上了門。

  他回到桌邊,坐下,端起龍雨凰沒有碰過的那杯茶,湊到唇邊。

  這一次,他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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