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匿名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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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錠被收進了裡屋,但那耀眼的光芒,卻仿佛滲透了牆壁,烙印在楊燕的腦海里。

  知味樓的生意,因為這筆「本錢」的注入,變得更加忙碌。楊鶯的熱情被徹底點燃,她整日裡都在構思著新的茶點,新的雅間布局,嘴裡哼著輕快的小調,連走路都帶著風。

  「楊燕,你來嘗嘗這個,我新調的『觀音露』,加了三錢的桂花蜜,你覺得如何?」楊鶯端著一盞新瓷杯,獻寶似的送到楊燕面前。

  茶湯清亮,香氣馥郁。楊燕卻只是垂下眼帘,搖了搖頭。

  「怎麼了?不好喝嗎?」楊鶯的雀躍里添了一絲困惑。

  「不是。」楊燕避開她的探詢,「我只是……有些乏了。」

  她怎么喝得下去?她總覺得,任何從楊鶯手裡遞出來的茶,都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那是胡維庸的血,是那個無名貴客的賞賜,是她和張奇心照不宣的罪證。

  張奇從櫃檯後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本帳簿,他自然地攬過楊鶯的肩,替她將一縷散落的鬢髮掖到耳後。「你楊燕這幾日身子不爽利,就別總拿這些事煩她了。讓她多歇歇。」

  他的動作溫柔,話語體貼,卻讓楊燕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這是一種監視,一種無聲的警告。

  就在這時,街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銅鑼聲,緊接著是快馬奔騰的蹄音,由遠及近,帶著一股撕裂尋常日子的恐慌。

  茶樓里的客人們紛紛停下了交談。

  「怎麼回事?」

  「聽著像是……八百里加急的信使?」

  一個穿著短衫的漢子從門外沖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惶。「出事了!出大事了!北邊的蠻子打過來了!」

  「什麼?」一個正在品茶的白面書生霍然起身,「胡說!左賢王不是剛被我們擊退嗎?」

  「不是左賢王!」那漢子大口喘著氣,「是新上位的右賢王!聽說那傢伙是個瘋子,聯合了好幾個部落,趁著咱們邊軍換防,一路衝殺了過來,已經連破了咱們三座堡壘!」

  「三座!」滿座譁然。

  「還不止!」漢子一拍大腿,「他們的前鋒,已經快打到宣府城下了!」

  宣府!

  這個地名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茶水裡,激起千層浪。京城的最後一道屏障,就是宣府。宣府若破,蠻子的鐵蹄不出十日,便能踏上京城的青石板路。

  「朝廷呢?兵部尚書是幹什麼吃的!」

  「還能幹什麼?吵唄!一幫老頭子,除了在朝堂上噴口水,還會什麼?主戰的說要打,主和的說要談。可拿什麼打?咱們還有能打的將軍嗎?」

  「唉,當年那位『人屠』要是還在就好了。」一個上了年紀的茶客嘆息道,「雖然手段狠戾了些,可他在北境時,那些蠻子哪個敢探頭?」

  「噓!小聲點!那位可是犯了忌諱的,你還敢提他?」

  議論聲,恐慌聲,嘆息聲,在小小的茶樓里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楊鶯的臉都白了,她緊緊抓著張奇的衣袖。「丈夫,他們……他們說的是真的嗎?打仗了?」

  「別怕。」張奇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將她護在身後,「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咱們只管泡好自己的茶。」

  他說得雲淡風輕,可楊燕卻看見,他的指尖在帳簿的封皮上,無意識地划過一個又一個圈。他在聽,將每一個字,每一句議論,都聽進了心裡。

  「頂著?誰來頂?」一個落魄文人模樣的客人冷笑一聲,將杯中冷茶一飲而盡,「朝中那些大員,想的是自己的烏紗帽。能戰的將領,要麼老了,要麼被那幫文官給排擠光了。如今的朝廷,就像一柄生了鏽的鈍刀,砍柴都費勁,還想去砍人?」

  「說的是啊!現在需要的,不是什麼仁義之師,而是一把快刀!一把能見血封喉的利刃!」

  「可這樣的刀,太兇,會噬主的。誰敢用?誰又配用?」

  楊燕的心臟猛地一縮。

  刀。

  又是這個字。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張奇。他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仿佛在聽著什麼事不關己的閒談。可楊燕卻覺得,那些茶客口中的「刀」、「利刃」,仿佛都有了具體的形狀,那就是站在她面前的這個男人。

  一個能不動聲色地用一壺茶殺掉朝廷命官的男人,他會僅僅是一個茶樓老闆嗎?


  所謂的「匿名貴客」,那位深宮裡的女人,她費盡心機除掉一個胡維庸,難道只是為了朝堂上的一個位置?還是說,她要的,遠不止這些?

  「丈夫……」楊鶯的聲音帶著顫抖,「要是……要是他們真的打過來,我們……我們這茶樓……」

  她那剛剛被黃金點亮的夢想,此刻在戰爭的陰影下,脆弱得不堪一擊。

  張奇終於有了動作。他放下帳簿,拿起一塊抹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櫃檯上的一個水漬。

  「亂世里,什麼最貴重?」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客人們都安靜下來,看向他。

  「不是金銀,不是地契。」張奇將抹布疊好,放回原處,「是秩序。而秩序,需要用最鋒利的手段來維護。」

  他抬起頭,環視了一圈,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楊燕身上。

  「當道理講不通的時候,就只能讓對方閉嘴。永遠地閉嘴。你說對嗎,楊燕?」

  這番話,讓整個茶樓的空氣都凝固了。

  那些茶客們面面相覷,一個茶樓老闆,說出的話卻帶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殺伐氣。

  楊鶯聽不懂其中的深意,她只是覺得丈夫的話很有道理,用力地點頭。「對!就該把那些壞人都殺光!」

  天真的殘忍。

  楊燕的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能說什麼?

  她看著張奇,這個男人正在用最溫和的方式,向她展示他最冷酷的一面。他在告訴她,他不僅能殺一個胡維庸,他還能做更多。只要那位「貴客」需要,他就能化身為朝廷最需要的那把「刀」。

  而她,楊燕,這個秘密的知情者,唯一的選擇,就是閉嘴。

  因為這把刀,同時也懸在整個楊家的頭頂。

  那個落魄文人似乎被張奇的話勾起了興致,他湊近了些。「老闆此言,頗有見地。只是不知,這般鋒利的刀,當今世上,何處去尋?」

  張奇笑了笑,重新拿起那本帳簿,仿佛剛才那番話只是隨口感慨。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他輕聲說。

  客人們沒聽清,但楊燕聽清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錐,刺進她的骨髓里。

  她緩緩後退一步,撞到了身後的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動。

  「楊燕,你怎麼了?」楊鶯連忙扶住她。

  楊燕搖著頭,掙開楊鶯的手,踉踉蹌蹌地朝後院走去。

  她需要逃離。

  逃離張奇那溫文爾雅的假面,逃離楊鶯那天真無知的笑臉,逃離這間被黃金和血腥氣浸透的茶樓。

  她剛走到後院門口,張奇的聲音就在身後響起。

  「楊燕,後院的地有些滑,當心腳下。」

  楊燕的腳步頓住了。

  她慢慢轉過身。

  張奇站在那裡,臉上依舊掛著那抹寵溺的、屬於妹夫的微笑。

  「小鶯的夢,才剛剛開始。我不希望有任何東西,打碎它。」

  他是在說茶樓,也是在說這個剛剛被戰爭陰影籠罩的國家。

  更是在說她,楊燕。

  楊燕看著他,終於開口,她的嗓子乾澀得厲害。

  「你……究竟是誰?」

  張奇沒有回答。

  他只是拿起桌上楊鶯剛剛泡好的那杯「觀音露」,遞到唇邊,輕輕吹了吹。

  然後,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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