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糾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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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院的井邊,楊燕扶著冰冷的石台,吐得昏天黑地。胃裡早就空了,只剩下酸澀的苦水,灼燒著她的喉嚨。那袋錢的悶響,胡維庸驚恐的臉,鶯兒純淨的困惑,張奇平靜的算盤聲,所有的一切都攪成一團,在她腹中翻滾。

  一隻手遞過來一杯溫水。

  她沒有接,只是抬起頭。張奇就站在她身後,手裡還拿著一方乾淨的帕子。他臉上沒有半分波瀾,仿佛她不是在嘔吐,只是被風沙迷了眼睛。

  「漱漱口。」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楊燕一把打開他的手,水灑了一地,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別碰我!」她喘著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張奇也不惱,收回手,將帕子疊好,放回袖中。「去後面帳房說,這裡風大。」

  帳房很小,堆著半人高的舊帳冊,空氣里瀰漫著陳年紙墨和淡淡的霉味。門一關,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喧囂,也隔絕了所有退路。

  「戶部尚書,胡維庸。」楊燕先開了口,她背對著張奇,盯著牆上的一處霉斑,「是你做的。」這不是疑問,是陳述。

  「是我。」張奇答得乾脆利落。

  楊燕猛地轉身。「你用楊鶯兒殺了他!」

  「糾正一下。」張奇走到一張舊桌案後坐下,隨手拿起一個鎮紙,在指間摩挲,「我不是用鶯兒殺了他,我是用鶯兒的茶,救了更多的人。」他把「鶯兒的茶」四個字說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麼稀世珍品。

  「救人?你管這叫救人?」楊燕覺得荒謬至極,「你讓一個天真爛漫的姑娘,去為一個吃人的朝堂設計殺人方案,你管這叫救人?」

  「胡維庸貪墨軍餉,致使北境三萬將士冬衣遲遲未到,凍死者近千。他截留漕運糧,轉手倒賣,江淮兩岸去年餓死的百姓,名字能寫滿這間屋子所有的帳冊。劉大人呈上的奏本,在宮裡壓了三個月,無人敢批。因為胡維庸的背後,是太子太傅,是半個文官集團。」

  張奇放下鎮紙,抬起頭,第一次正視她。「鶯兒的『苦茶』,讓陛下有了繞開這半個文官集團,直接動刀的理由。殺一人,活萬人。燕兒,你說,這算不算救人?」

  他的話語冷靜、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辯駁的邏輯。可這邏輯,卻讓楊燕通體發寒。

  「我不管你的大道理!」她上前一步,雙手撐在桌案上,身體前傾,「我只知道,你把我們都變成了棋子!你把鶯兒變成了你手上最鋒利的刀!她什麼都不知道!她還在為你得了賞錢而高興,她不知道那錢上沾著血!」

  「她不需要知道。」張奇的回答斬釘截鐵,「知道,對她沒有任何好處。她的純淨,正是她最好的盔甲。你以為劉大人,或者說劉大人背後那位,看中的是什麼?是鶯兒的茶技嗎?不,是她這份『不知』。一個不知自己在鑄刀的人,才能造出最純粹、最致命的刀。因為沒有殺氣,所以無人能防。」

  他站起身,繞過桌案,走到楊燕面前。

  「我是在保護她,也是在保護你。保護這座知味樓。」他試圖去碰她的肩膀。

  楊燕像被蠍子蜇了般躲開。「保護?張奇,你看看你自己!你還是那個會為了半塊糖糕跟小販磨半天嘴皮的張奇嗎?你現在就是一個躲在櫃檯後面的怪物!一個親手將自己夫人推入深淵的……鑄刀匠!」

  「鑄刀匠?」張奇玩味地重複著這個詞,竟低低地笑了一聲。「說得好。在這吃人的世道,手裡沒刀,就只能做案板上的魚肉。燕兒,從我們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退路。」

  他向前逼近一步,楊燕被迫後退,直到後背抵上冰冷的牆壁。

  「你以為知味樓為什麼能安安穩穩地開在這裡?你以為那些權貴為什麼對我們禮遇有加?因為他們聞到了味道。不是茶香,是那位至尊身上的味道。我們是她的人,從一開始就是。這既是護身符,也是催命符。我們不為她鑄刀,她就會用我們來祭刀。你選哪一個?」

  楊燕被他問得啞口無言。她腦中一片混亂,只剩下那個穿著布衣,在夕陽下對她說「我以後會讓你和鶯兒過上好日子」的青年。那個青年,和眼前這個眼神幽深、口吐刀鋒的男人,漸漸重疊,又猛然撕裂。

  「不……不是這樣的……」她喃喃道,「我們可以走,離開京城……」

  「走?」張奇的笑意更冷了,「我們一走,不出三天,鶯兒『茶道通玄,可安天下』的名聲就會傳遍朝野。你猜,是太子的人先找到我們,還是其他王爺的人先找到我們?到時候,她就不是為一個人鑄刀,而是要為天下所有想拿刀的人鑄刀。那樣的她,還能活幾天?」


  絕望像潮水,一寸寸漫過楊燕的頭頂。她發現自己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牢牢困住,無論怎麼掙扎,都只會越收越緊。這張網,是張奇親手編織的。

  「所以,這就是你的答案?」她靠著牆,幾乎站立不穩,「讓她在無知中作惡,在純潔中沉淪,直到萬劫不復?」

  「是調和,不是作惡。」張奇糾正她,「她是在救人,她自己也這麼認為。這就夠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哐當」一聲脆響,伴隨著一聲壓抑的驚呼。

  兩人同時一僵。

  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楊鶯站在門口,腳下是摔碎的白瓷茶杯和一灘水漬。她的小臉煞白,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

  「楊燕,夫君……」她的聲音帶著顫抖,「你們……在說什麼?什麼……鑄刀?什麼……活幾天?」

  空氣瞬間凝固。

  楊燕的心跳停了一拍,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看到張奇的身體在一瞬間繃緊,但隨即又鬆弛下來。

  他若無其事地走上前,彎腰拾起一塊較大的碎瓷片,口中嘖嘖有聲:「瞧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小心。這可是官窯新出的杯子,摔一個少一個。」

  他拉起楊鶯的手,將她牽進屋裡。「我和楊燕在說新來的那個劈柴的夥計,性子太烈,像一把沒開刃的刀坯,得好好磨磨。不然以後惹了禍,在這京城裡,可就活不了幾天了。」

  他的解釋天衣無縫,與剛才楊燕聽到的版本截然不同,卻又詭異地吻合。

  楊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臉上的驚懼並未完全褪去。「可是……我好像聽到你們說……說我……」

  「說你什麼?」張奇溫和地打斷她,「說你最近太累了,都出現幻聽了。去,回房歇著,晚飯我讓廚房給你做你最愛吃的芙蓉魚片。」

  他半推半扶地將楊鶯送出帳房,關上門,臉上的溫和在門扉閉合的剎那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轉過身,一步步走回楊燕面前。

  這一次,他的話語裡再沒有任何解釋,只剩下冰冷的命令。

  「看到了嗎?這就是『不知』的好處。一句話,就能讓她相信一切。」

  「從今天起,這件事,你也要幫忙。」

  楊燕猛地抬頭。

  「管好她的好奇心,打消她的所有疑慮。讓她繼續當那個不問世事的茶痴。」張奇盯著她,一字一句,「你來做她的鞘,把她這把刀藏好。否則,我只能把她送到一個……她再也見不到我們,也再也問不出任何問題的地方去。」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楊燕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看著眼前的男人,這個她同床共枕的夫君,只覺得陌生的可怕。

  她輸了,輸得一敗塗地。從她決定和他一起留在京城的那天起,或許,她就沒有贏的可能。

  她沒有回答,只是身體順著牆壁,緩緩滑落在地。

  張奇沒有再看她,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帳房裡,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墨味,和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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