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天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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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個尋常午後。

  知味樓里,茶香與市井的喧鬧被櫃檯後那串算盤珠子分隔開。張奇的手指在烏木算珠上滑動,不快不慢,每一次撥動都清脆如玉石相擊。他的帳本上,數字的進出,也如這茶樓的人來人往,一絲不亂。

  內院,楊燕的喝令聲混著木棍破風的輕嘯。她面前站著五個半大夥計,正扎著馬步,汗水從額角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瞬間蒸發。她沒有教什麼精妙的殺人招式,只是最基礎的拳腳,最枯燥的樁功。強身,健體,以及在必要的時候,能擋住一把揮向自己的刀。

  「腰沉下去!馬步不是讓你站著睡覺!」她一腳踢在一個夥計的小腿上,那人身子一晃,硬是咬牙撐住了。

  最清靜的,是二樓的雅間「聞鶯」。楊鶯正坐在一席竹墊上,為對面的客人烹茶。客人姓劉,是個麵皮白淨的中年人,穿著一身暗紋綢衫,手指上戴著一枚羊脂玉扳指,一看便知非富即貴。他並非熟客,卻是張奇親自迎上樓的。

  「鶯兒姑娘的『雀舌』,果然名不虛傳。」劉姓客人放下茶盞,「入口微澀,回甘卻如春風拂面,妙,實在是妙。」

  楊鶯淺淺一笑,像是對自己作品最純粹的欣賞,「劉大人過譽了。茶是好茶,只是需要一點耐心。火太急,則焦;水太慢,則寡。世間萬物,莫不是這個道理。」

  她的話天真爛漫,聽在雅間門外廊柱陰影里的楊燕耳中,卻字字驚心。

  她剛糾正完夥計們的姿勢,心裡那股莫名的燥動卻怎麼也壓不下去。自夫君那夜攤牌後,這茶樓里每一寸熟悉的空氣,都似乎變得黏稠而危險。她信步走到二樓,本想透透氣,卻恰好聽到了雅間裡的對話。

  劉大人。

  能讓夫君親自作陪,又被鶯兒稱作「大人」的,絕不是尋常富商。

  楊燕靠著廊柱,心沉了下去。她看著院中那幾個還在苦苦支撐的伙ceji,忽然覺得自己的作為有些可笑。她在這裡教他們如何用拳頭保護自己,可真正的危險,卻是在那間茶香四溢的雅間裡,用最文雅、最無形的方式,悄然逼近。

  雅間內,劉大人又開口了:「鶯兒姑娘說得對,世間萬物,講究一個『平』字。就如我朝,南方的倭寇平了,是天大的好事。可北方的邊境,卻總有些寒氣,吹得人心裡不舒坦。」

  他端起茶盞,看著裡面沉浮的茶葉,「我聽說,北關都護府送來過一批『雪尖』,味苦性寒,尋常人喝不慣,被丟在庫里無人問津。不知鶯兒姑娘可有法子,讓這苦茶,也變得甘甜?」

  楊鶯的興致被提了起來,她對茶的痴迷,勝過世間一切。「苦寒之茶,必生於苦寒之地。其性烈,是根骨,不能強去。若想調和,需用陽火之物相佐。比如南疆的『火雲芝』,取其一小角,與『雪尖』同焙,再以山泉文火慢煮,可去其七分寒氣,留其三分風骨。如此一來,入口雖烈,入喉卻暖,正合沙場武將的脾性。」

  劉大人撫掌大笑:「好!好一個『去其七分寒氣,留其三分風骨』!鶯兒姑娘真是奇才!若讓你去調理朝政,怕是也能讓那些頑固的老臣,變得服服帖帖。」

  楊鶯被這突如其來的誇讚弄得有些臉紅,「大人說笑了,鶯兒只懂茶,不懂朝政。」

  「不,你懂。」劉大人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你懂『調和』。有些東西,就像那『雪尖』,本身是好的,只是性子太烈,用錯了地方,就會傷人。可若是換一種方式,就能變成一劑良藥。」

  他頓了頓,壓低了音量,「比如,當朝的戶部尚書,胡維庸。此人是理財的能手,為國庫充盈立下過汗馬功勞,可謂『雪尖』。但他為人貪酷,手段狠辣,經手的銀錢,十有三四都進了自己的口袋。皇帝想動他,卻又怕國庫生亂。你說,這該如何『調和』?」

  廊外的楊燕,全身的血液幾乎在這一刻凝固。

  來了。

  她死死攥住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就知道,這不會是一場單純的品茶。張奇賭上帝國的野心,而野心的第一步,就是清除內部的阻礙。戶部尚書,這塊最肥的肉,終於被擺上了台面。

  而她的妹妹,那個只懂茶的楊鶯,正在為這盤「菜」設計最精妙的烹飪方法。

  楊鶯蹙起了眉頭,她顯然是將這當成了一個有趣的謎題。她思索片刻,認真地回答:「這就像兩種相衝的茶葉,不能硬混。胡大人既然是『雪尖』,性寒而烈,那就不能用『火雲芝』去強攻,那會兩敗俱傷,茶湯盡毀。」

  她抬起頭,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天才般的光芒,「要用更柔的東西。有一種產自雲夢澤的『忘憂草』,本身無毒,甚至能安神。但若是與『雪尖』的根莖一同研磨,再以蜜浸泡三日,就會生出一種奇特的『甜』。這種甜,能完美蓋過『雪尖』的苦,讓人在不知不覺中,飲下穿腸之物。」


  「它不會立刻發作,」楊鶯補充道,語氣像是在介紹一種新奇的茶點,「只會讓人漸漸變得嗜睡、健忘,不出三月,心神衰竭,就像是自己病死的,誰也查不出來。這才是真正的『調和』,潤物無聲。」

  劉大人不說話了。他定定地看著楊鶯,那張白淨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混雜著欣賞和畏懼的表情。

  楊燕再也聽不下去。她轉身,快步下樓。每一步都踩得極重,像是在發泄心中那股無處可去的恐慌和憤怒。

  她衝到櫃檯前,一把按住張奇正在撥弄算盤的手。算珠相撞,發出一串刺耳的雜音。

  「夫君!」她的牙齒在打顫,「你聽到了嗎?你都聽到了嗎!」

  張奇抬起頭,臉上還是那副溫和的掌柜表情。他輕輕將她的手拿開,理了理被弄亂的算珠。「聽到了。鶯兒很有天分。」

  「天分?」楊燕几乎要尖叫起來,「這是殺人的天分!她剛剛設計了一個完美的殺人計劃!她自己卻還以為是在談論茶道!你……你到底要把她變成什麼樣!」

  「我沒有把她變成什麼樣。」張奇的語氣平靜無波,「我只是給了她一個能發揮她天分的地方。胡維庸貪墨的軍餉,足以讓北關三千將士凍死餓死。鶯兒的方法,能用一個人的命,換三千人的命,還能保住帝國的錢袋子。這筆帳,怎麼算都划得來。」

  「帳不是你這麼算的!」楊燕的情緒徹底崩了,「那是人命!活生生的人命!鶯兒她是在幫你殺人!她會變成劊子手!」

  「劊子手,也分很多種。」張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在刑場上揮刀的,是劊子手。在朝堂上硃筆一批,讓千萬人流離失所的,也是劊子手。鶯兒不同,她是在救人。她自己也這麼認為。這就夠了。」

  他說著,繞出櫃檯,拍了拍楊燕的肩膀。「燕兒,堡壘已經建成,總要經得起風雨。今天來的,是劉大人。明天,或許就是禁軍統領。後天,可能是某個王爺。他們會帶來各種各樣的『苦茶』,而鶯兒,會為他們找到最好的『調和』之法。我們只要在這裡,烹好茶,等著就行。」

  楊燕頹然地靠在櫃檯上,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她輸了。從張奇決定走上這條路開始,她就輸了。所有的爭辯,所有的掙扎,都毫無意義。她看著張奇的背影,那個曾經會為她和鶯兒買糖葫蘆的夫君,如今卻成了一個以天下為棋盤,以親人為棋子的弈者。

  「我是在保護她。」張奇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正送劉大人出門。

  「等到有一天,她發現自己親手打造的『犁』,變成了殺人最多的『刀』,她會崩潰的。」楊燕喃喃自語,重複著那夜她說過的話。

  「那一天,不會到來。」

  回答她的,不是張奇。

  是剛剛走下樓梯的楊鶯。她手上端著那套名貴的茶具,臉上帶著一絲困惑和不解。「二姐,你在說什麼?什麼犁?什麼刀?」

  楊燕猛地回頭,對上妹妹純淨無瑕的臉。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該如何解釋?告訴她,你剛剛的奇思妙想,即將成為朝堂之上最鋒利的暗器?告訴她,那個誇你「心思純淨」的劉大人,正準備用你的「茶道」去殺人?

  「沒什麼。」張奇走了回來,自然地接過楊鶯手中的茶盤,「你二姐在說新來的夥計,筋骨太硬,像塊鐵犁,得好好磨磨,才能變成保護茶樓的好刀。」

  楊鶯恍然大悟地點點頭,隨即又對張奇說:「夫君,剛才劉大人給了好多賞錢。」她有些不安,「只是一些茶道的淺見,不值這麼多。」

  張奇把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放在櫃檯上,發出一聲悶響。「值。你的才華,值這個價。有了這些,你就能買到更多的好茶,你二姐也能給夥計們多添兩頓肉了。」

  他三言兩語,就將這筆沾著血腥味的錢,變成了茶樓運營的經費,變成了對妹妹們最俗世的關愛。

  楊燕看著那袋錢,仿佛看到戶部尚書胡維庸那張驚恐的臉。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轉身沖向了後院。

  遠處街角,一輛沒有任何徽記的馬車,車簾被一隻素手悄悄掀開一角。車內的人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知味樓門口的迎來送往,然後輕輕放下車簾。

  馬車緩緩啟動,悄無聲息地匯入了車流。

  張奇回到櫃檯後,重新拿起了算盤。那串清脆的聲響,再次成了知味樓不變的背景音。他繼續烹茶待客,在市井的喧囂里,做著那個最懂人情味的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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