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背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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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奇不再停留,大步踏出了後院的門。門外,一匹神駿的黑馬早已昂首肅立,仿佛在等待它真正的主人。

  庭院裡,只剩下楊鶯一人。她看著桌上早已涼透的飯菜,看著妹妹決然離去的背影,又看著他決然離去的背影。

  兩個背影,走向了同一個方向。

  窗外,京城的燈火依舊璀璨。可楊鶯覺得,自己的世界,已經徹底暗了下去。

  月色如洗。

  知味樓上,喧囂鼎沸。

  今夜是中秋,京中最負盛名的酒樓被文人雅士包下,行令猜謎,飲酒賞月。絲竹聲與高談闊論混在一處,織成一張熱鬧的網。

  靠窗的一角,卻格外安靜。

  一壺清酒,三隻杯子,菜已涼透,無人動筷。

  張奇,楊鶯,楊燕,三人圍坐。

  從雁門關回來不過七日。那場血戰,那三十六具回不來的屍骨,像一根刺,扎在每個人的心上。活下來的人,背負著所有。

  「此地,過於吵鬧。」楊燕先開了口,她用指尖敲著酒杯,一下,又一下。自回來後,她便不喜人多的地方。

  「是你選的。」楊鶯為她斟滿酒,「你說,想看看京城的月亮。」

  「月亮是一樣的月亮。」楊燕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只是看月亮的人,不一樣了。」

  一個穿著錦袍的胖商人,大概是喝高了,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張……張將軍?真是您吶!前些日子聽說您……您去北邊辦差,可算回來了!」

  張奇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那商人打了個酒嗝,又看向楊家姐妹:「兩位楊大家也在!好事,好事啊!人月兩團圓!」

  他說完,便被同伴拉走了。

  「團圓?」楊燕冷笑一聲,「『夜梟』三十六人,如何團圓?」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楊鶯的手在桌下按住妹妹的手,力道很重。

  張奇什麼也沒說。他只是站了起來。

  他一動,這一桌的寂靜便有了重量,周圍的喧囂似乎都為之一滯。鄰桌几個正在行酒令的文人停了下來,望向這邊。

  他沒有理會任何人。

  他走到桌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然後,對著楊鶯和楊燕,鄭重地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不是朋友間的拱手,不是晚輩對長輩的揖禮,而是武將對君王、男子對天地的至高禮節。

  整個二樓,剎那間安靜下來。

  絲竹聲停了。談笑聲歇了。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他們不解,驚異,好奇。這位剛剛從北境生還,身上還帶著煞氣的男人,要做什麼?

  楊鶯按在妹妹手上的力道一松。

  楊燕捏著酒杯的指節繃緊。

  「我張奇,半生戎馬,半生飄零。」張奇開口,字字清晰,傳遍了整個安靜的酒樓。他沒有抬頭,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勢。

  「前半生,為國為君,鎮守北境,無愧於心。後半生,苟活於此,如喪家之犬,了無生趣。」

  酒樓里,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這是……在做什麼?」

  「他對兩個女人行此大禮?」

  「還是姐妹……」

  張奇沒有理會那些雜音,他的世界裡,只有面前的兩個人。

  「我曾以為,放手是成全,離開是保護。我錯了。」他的腰彎得更低,「我躲在你們身後,心安理得。卻讓你們,一個為我遠走高飛,一個為我奔赴死地。」

  「我,不配為男人。」

  楊燕的身體微微顫抖。那一句「奔赴死地」,讓她想起了雁門關外的風雪,想起了同伴倒下時的溫度。她想開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張奇……」楊鶯喚了一聲,帶著一絲懇求。她不願他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如此剖白自己。

  張奇緩緩直起身。

  他沒有看那些表情各異的賓客,只是看著她們兩人。

  「此生,我已無意功名,也無心天下。」

  「風波歷盡,刀劍歸鞘。幸得二位,傾心相伴,不離不棄。」


  他的話,擲地有聲。

  整個知味樓,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們終於明白將要發生什麼,臉上寫滿了荒唐與不可置信。

  一個男人,要娶了兩個女人?

  還是親姐妹?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醜聞!

  「我張奇,願以餘生,護你們一世安穩。刀山火海,再不讓你們獨行。」

  他伸出雙手,一手向著楊鶯,一手向著楊燕。

  「不知二位,可願與我,攜手共度?」

  這不是詢問,是承諾。

  不是請求,是託付。

  他將自己的後半生,坦陳在她們面前,交付於她們手中。

  「瘋了!他瘋了!」一個老夫子氣得鬍子直抖,「有傷風化!簡直有傷風化!」

  「一夫一妻,乃是人倫綱常!他這是要做什麼!」

  「楊家的女兒,怎會如此不知廉恥!」

  惡意的揣測和刻薄的議論,如同潮水般湧來。

  楊鶯卻仿佛什麼都沒聽見。她看著張奇,看著這個男人。他從北境歸來,洗去了塵霜,也洗去了曾經的猶豫和退縮。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準備為她們遮擋此後所有的風雨。

  那份安寧,是她從不敢奢求的東西。

  她沒有流淚,只是緩緩地,露出了一個笑容。

  在漫天非議聲中,她抬起手,輕輕放在了張奇的掌心。

  她頷首。

  一個動作,便是她所有的回答。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又聚焦在了楊燕身上。

  妹妹會如何?

  楊燕的眼眶早已紅了。淚水在裡面打著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她想起自己離京前的決絕,想起雁門關下的絕望,想起他如天神般駕馬而來,擋在她身前的背影。

  「他說過,會回來帶我回來。」

  「他說過,會給我們一個交代。」

  他都做到了。

  那些刻薄的話語像針一樣扎向她,可她感覺不到疼。她只覺得,那隻伸向她的手,有著足以融化一切風雪的溫度。

  她不是去赴死。

  她是去把他找回來。

  如今,她找到了。

  楊燕含著淚,用力地點頭。

  那一下,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把自己的手,重重地放在了另一隻掌心上。

  張奇收攏手指,將兩隻手緊緊握住。

  一左,一右,溫軟,堅定。

  是他的全世界。

  「不知羞恥!」

  「簡直是京城最大的笑話!」

  議論聲更大了,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嘲諷。

  張奇握緊了兩人的手,轉身,面對整個酒樓的賓客。他什麼都沒解釋,只是將楊鶯和楊燕,微微向自己身後拉了半步。

  一個簡單的動作,宣告了他的立場。

  明月當空。

  三人執手,並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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