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雁門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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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味樓的後院,與前堂的喧囂判若兩個世界。

  月光如洗,灑在水榭的飛檐之上,又落入一池靜水,碎成粼粼波光。張奇憑欄而立,身上那件普通的布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他在這裡住了有些時日,久到幾乎要忘了甲冑的重量。

  復仇,平反,權謀,歸隱。他走完了別人一生都走不完的路,最終卻選擇在這市井之中,做一個閒人。他以為自己成功了,將過往的一切都封存在了記憶的匣子裡,貼上了永不觸碰的封條。直到那位公主的出現,直到北境的烽煙再次遙遙傳來,他才發覺,那不是封條,只是一層薄紙,一捅就破。

  他看著水中的月影,那月亮殘缺,正如他的人生。他伸手,指尖觸碰水面,月影瞬間散亂,再也無法拼湊。就像他此刻的心緒。

  楊鶯的聰慧與堅韌,是亂世中一盞溫暖的燈,能照亮歸家的路。楊燕的熾熱與忠誠,是暗夜裡一團不滅的火,能燃盡前路的荊棘。他貪戀那燈火的溫暖,也依賴那火焰的守護。可燈與火,終究不能同置一處。他很清楚,是時候了,是時候給這份糾纏的情感,一個明確的歸宿。

  「夜梟,雁門。」

  一個清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打碎了滿池的月光,也擊碎了他自欺欺人的平靜。

  張奇沒有回頭。他不需要回頭,也知道來人是誰。除了楊鶯,這世上再沒有第二個女子,能用如此平靜的語調,說出這般帶血的詞語。只是,他從未想過,這兩個詞會從她口中說出。

  「你都知道了。」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我什麼都不知道。」楊鶯走到他身側,與他一同憑欄,卻隔著三尺的距離。「我只知道,我的妹妹,那個只會釀酒、算帳、跟我拌嘴的妹妹,帶著一隊叫『夜梟』的人,去了雁門。張奇,你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她的質問不帶一絲煙火氣,卻比任何刀劍都來得鋒利。

  「那是她的選擇。」張奇的回答,蒼白無力。

  「選擇?」楊鶯重複著這個詞,尾音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她有什麼可選的?一個京城酒樓的掌柜,去邊關做什麼?那裡除了風沙和鮮血,還有什麼?」

  「那裡有她的過去。」張奇終於側身,看向她。

  夜色也無法遮掩她臉上的憔悴與茫然。那雙總是盛著智慧與從容的瞳孔,此刻只剩下巨大的、無法理解的痛苦。

  「她的過去,不就是在楊家,在知味樓,在我身邊嗎?」楊鶯上前一步,逼近他。「她的過去,怎麼會跑到幾千里外的雁門關?張奇,你不要再騙我了。那不是她的過去,是你的!是你帶給她的!」

  張奇沉默。

  他無法反駁。

  「那隻木鳥,是什麼?」楊鶯緊緊盯著他,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反應。「翅膀上刻著三道痕跡,北邊來的。燕兒一看到它,整個人都變了。那不是楊燕,那是一個……將軍。」

  「是『夜梟』的召集令。」張奇閉上雙眼,再睜開時,那份刻意維持的閒適蕩然無存,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沙場沉澱下來的鐵鏽味。「三道刻痕,代表最高級別的軍情。見令者,無論身在何處,必須在三個時辰內集結,奔赴信中所指之地。」

  「『夜梟』……」楊鶯咀嚼著這個名字,「是你的隊伍?」

  「曾經是。」

  「那現在呢?」

  「現在……」張奇頓住了,他看著楊鶯滿是血絲的雙眼,一個荒謬而又無比真實的答案浮上心頭,讓他渾身發冷,「現在,是她的。」

  楊鶯的身體晃了一下,幸好及時扶住了欄杆。她像是聽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可她卻笑不出來。「你的隊伍,為什麼會變成她的?她一個女孩子,她……」

  「我『死』後,隊伍本該就地解散,所有人隱姓埋名,了此殘生。」張奇緩緩敘述,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烙鐵,燙在自己心上。「這是我的命令。」

  「可她沒有聽。」楊鶯替他說完了後半句,聲音乾澀。「她不僅沒有聽,她還接手了。是不是?」

  張奇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為什麼?」楊鶯無法理解,「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了你?為了一個『死人』?」

  「為了守護。」張奇喉結滾動,「當年我建立『夜梟』,是為了在暗中守護一些人,一些事。我不在了,她便以為,這份責任落到了她的肩上。」

  「所以,她守護的人,也是你,對不對?」楊召一針見血,「你隱居在知味樓,她就用『夜梟』的力量,為你掃平所有可能找上門來的麻煩。你以為的歲月靜好,是你所以為的歸隱田園,其實是她用命在給你鋪路!」


  這番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張奇的胸口。他一直以為,是自己選擇的安逸,卻沒想過,這份安逸是別人用他最熟悉的方式,在刀尖上換來的。他不是歸隱的鷹,他只是一隻被關在金色籠子裡的鷹,而鑄造這籠子的,是他最不願牽連的人。

  「她……都做了些什麼?」他的聲音艱澀。

  「我怎麼會知道?」楊鶯的情緒終於失控,她上前揪住張奇的衣襟,力氣大得不像她自己。「我只知道,她每隔一兩個月就會消失幾天!我只知道,她身上常常帶著傷!我問她,她只說是磕了碰了!我竟然信了!我這個做姐姐的,竟然什麼都不知道!張奇,你把我的妹妹還給我!把那個只會跟我搶點心吃的楊燕還給我!」

  她的拳頭雨點般落在他的胸膛,卻毫無力道。那不是攻擊,是絕望的哀鳴。

  張奇任由她捶打,一動不動。他能擋住千軍萬馬,卻擋不住一個女子的眼淚和質問。他欠她的,欠她們姐妹的,太多了。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落在庭院中,單膝跪地。

  「將軍!」

  來人一身夜行衣,氣息沉穩,正是張奇潛伏在京中的舊部。這個稱呼,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楊鶯的動作停了下來,她緩緩鬆開手,退後兩步,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看著張奇。

  「何事?」張奇沒有理會楊鶯,他的注意力完全被來人吸引。他的人,若非天大的事,絕不會輕易現身。

  「雁門急報。」黑衣人語速極快,「三日前,北蠻左賢王親率三萬鐵騎,繞過主防線,突襲雁門關後方的烽火台。一夜之間,七座烽火台失守,通往關內的所有警訊被全部切斷。雁門守將郭淮至今未收到任何消息,關內守軍不足五千,已成一座孤城。」

  張奇的身體在一瞬間繃緊。

  七座烽火台,一夜失守。這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這是一個精心策劃的陷阱,一個旨在將雁門關一口吞下的毒計。

  而楊燕,正帶著她的「夜梟」小隊,一頭扎進了這個死亡陷阱。

  「她們有多少人?」張奇問。

  「『夜梟』在京人員,三十六人。」

  三十六人,對抗三萬鐵騎?這根本不是戰鬥,是赴死。

  「備馬。」張奇只說了兩個字。

  「早已備好。」黑衣人回答,「『裂風』就在後門。」

  「裂風」是他曾經的坐騎,一匹通體烏黑的汗血寶馬,他以為它早已老死在北境的馬場。

  「好。」張奇點頭,轉身就要走。

  「你要去哪?」楊鶯攔在他面前,她已經恢復了鎮定,只是那份鎮定之下,是更深的絕望。「去雁門?去送死?」

  「去帶她回來。」張奇看著她,「我說過,這是我的事。」

  「你去了,就回不來了!」楊鶯的聲音再次拔高,「三十六人,加上你一個,又有什麼區別?張奇,你不能去!」

  「我必須去。」張奇繞開她,「楊鶯,你聽著。以前,是我錯了。我以為離開就是保護,以為沉默就是擔當。我錯了。我躲在這裡,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你們給我的安寧,卻讓她去為我承擔本該由我承擔的一切。我不是個男人。」

  他走到庭院門口,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等我回來。」

  「我不等!」楊鶯在他身後喊道,「我不要一個英雄的牌位,我要你們活著!張奇,你聽見沒有!」

  「等我回來。」張奇再次重複,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我會把楊燕,完完整整地帶回來。然後,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給這一切一個交代。」

  他抬起頭,看向天邊那輪殘月。

  「他有他要守護的社稷天下,我也有我要守護的人。」

  這句話,在不久之前,從楊燕的口中說出。此刻,又從他口中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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